書評

讀《欽天監》- 明明星空這麼簡潔

欽天監 西西

《欽天監》當中據史引文和科普知識的份量,足見西西對這個題材的興趣,按捺不住訴說讀者,這個關於欽天監阿閎、中國科學和政治的故事。   欽天監,一個專責觀星及纂曆的「天文台」,在注重占測國運及農耕生產的中國而言尤關重要,雖然隸屬禮部,卻有直覲皇帝的權利。有賴古裝劇集,大家對此名字不會陌生,但就未必聽過當中日常的運作和往事,乾脆輕巧地用監生阿閎的一生來言明。見這個少用的閎字,除了書中提到辭歸故里的漢曆家落下閎,還想起清國最早留美學生之一的容閎(阿閎青梅竹馬的髮妻便叫容兒)。   1828年在廣東香山縣出生的容閎得父親安排,先後入讀澳門及香港馬禮遜紀念學校,再到美國升學,更成為首位就讀耶魯學院的中國人 。回國後曾向太平天國建議參考西法治國不果,後來入曾國藩幕在洋務運動中負責建立江南機器製造總局,以及留美幼童監督,並多次出任駐外國副使,其對西學及泰西國情的認識在當時清國絕無僅有 ,卻始終未能晉身朝廷議政。他堅持推動中國政治改革,戊戌變法事敗後退居上海參與民間議政,遭通緝後出逃香港赴美轉而支持革命, 其經典著作《西學東漸記》便是在這段時間完成。   相對而言阿閎的生平如魚得水,欽天監曆獄案已是先皇之事,今上康熙皇帝開放對待西學使他能夠跟隨洋人學習天文乃至西方國情,還認識了「伴君如伴虎」寫照的大人物趙昌帶他深入認識這禁城內的規則,在即入暮年的政治風暴中全家抽身而退,不可謂不盡福。二人同樣是由於父親的精心安排,走上與主旋律不協調的道路,卻比同代人走得更前,看得更深,沒有被傳統的名利準則捆綁;欽天監與洋務家,都是當其時中國少數與洋人和西學打交道的人,具備務實求真、開放探索的科學精神,又同樣不擅於理解那些在國族之間、貴賤之間、義利之間的界線。   最重要的話借了傳教士及副監南懷仁的口說出來:「他們在交流,在討論,也許還在爭辯。各業專材,同樣受到尊崇。年輕人,這就是歐羅巴的教育和中國的分別。一種,啟發人向各方面發展,向前;一種,向後。」欽天監不靠四書五經入班,著重數學與自然的求證,追求準確的工具和方法以記錄實象,與背誦八股、獨尊儒學的科舉教育制度相背馳,仿如西式教育實踐於中國的試驗場。阿閎、寧兒、阿克伊在欽天監能夠愉快自在地學習,最後各自找到自己喜歡又有功於國家的崗位,絕不遜色於讀默習字出生的進士。正如南先生所說,一個國家要那麼多文官幹甚麼,結果會咬文嚼字、口若懸河的多,落手探索的少。那該做時什麼辦?像書中提到不諳天文而口蜜腹劍的前監正楊光先,歷史裡可不是孤例。   西西提到欽天監「分野」的概念,將星空聯想成地上,把它分劃成相應的國界以斷吉凶,又有南、西、北三大「戰場」,以星為兵將,對應各方夷狄力量,弄得天上的星跟地上的人一樣愛分黨分派。比起探索天體運動,中國人更重曆理,認為地上事物必有天意所應,掌握星象變化便能參透其中,因而特設欽天監以察國運。這很實際是為了國泰民安,或是一姓延祚,滿足了溫飽安定便不會再探問究竟,同時掌握了知識和權力的也不希望有人來探究,充滿著禁忌與權威。這些在西方並非沒有出現過,但他們承受過禍害,一步一步改回來,同的異的都探索一番。智慧,跟抬頭望的星空一樣,就是這一片,沒有國界,沒有國族。   《西學東漸記》中記載了容閎流亡期間在臺灣與總督兒玉源太郎的一次會面,本以為他會將他逮押中國,不知兒玉叮囑絕不可回國就戮,並安排護衛貼身保護他免生意外。事後容閎十分難忘,一個日本人會如此盛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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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陰,半晴,安定空間的尋覓——讀韓麗珠《半蝕》

半蝕 韓麗珠

半陰,半晴,安定空間的尋覓——讀韓麗珠《半蝕》

  六月,《聯合文學》網站專欄「手寫日記」找來韓麗珠駐守。人們常說字跡顯露性格,但我想,相片更能呈現觀照世界的心。讀着,專欄的隨拍:貓(或眼,或半塊臉,或背在伸捲),樹輪年紋與木質傢俱,輕皺手帕的動物圖案,裝載於瓷器裏的植物和食物。妳的生活如氣根扎落文字,恰透出《半蝕》作為日記體文本的質感—— 關於如何安定活着的尋覓。   安定感源自掌握所在空間的人和物。秩序。這讓我想起妳日記相片左上角規整的天氣記錄:heavy rain,cloudy,sunny,storm,bright⋯⋯每頁文字彷彿水晶球,各自躺在一片弧頂天空;「半蝕」意象或由此而生:半陰,半晴,濃縮的生命實相。外部世界亮暗含混,於是,書寫日記成為一種抵抗,藉着透切剖開現實,重新把握浮流不定的失序狀態。「《黑日》沿著時間展開,而《半蝕》在我的感覺中卻近乎是空間性的。」編輯張惠菁形容。 《黑日》乃反送中運動的見證,標示明確日期,按時序排列。《半蝕》卻傾回存在的提問,以空間為軸:內與外,「我」的位置在哪?此刻,此地,人該如何安放自己?   全書分成六輯:0城影,1穴居時期,2心裡有蛇,3吃人的家,4帶罪者,0中陰生活。打亂線性時間,1至4從避疫的孤寂獨處、夢與記憶的內心、原初並擴展的家伸延到裝載他者的城;兩度出現的0包裹全書,是預言,是寓言,受困牢籠的H 城故事和墮陷森林的死亡意象,無有,指向依附現實的精神影陰,它們或較物質俗世更為真實。由無到有,又,自有復無。妳像古時匍匐潛行的冒險者,離開誕生的洞穴,與蛇獸纏鬥,攀爬泥沼巨森,最終穿越創傷,回歸族人身邊並靜待蜷縮子宮的靈肉新生。「這個城市真正的主幹,其實是反覆的消逝和變形——在虛無中創造。」(《半蝕》,頁431)循環永恆。   〈中陰生活〉章末,取用物理學家大衞.波姆的話:改變世界,就必須先改變世界對個人的意義。初讀時不解,為何借科學的量子論說梳理存在方法?但讀着波姆的研究,我似乎明白妳的意圖,那或也是《半蝕》希望傳達的話語:減輕痛苦的安定感,關乎照見更高更高的空間構成,連結的,超越的。萬物獨立而分離,但,量子本質把一切個體相連,那透現為生命實相的內隱秩序,整體不可分割。改變個人詮釋的世界,某程度上等同改變世界的行動。這種心境轉換的律動,貫穿《半蝕》。比如,「籠子」是妳書內書外慣用的空間符號,比喻極權限制民眾自由的狀態;不適,受困,無法舒展個體的意志。〈心裏有蛇〉裏〈恐懼的籠子〉一文中,面對國安法擠壓身體的惡意籠子,妳寫: 恐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只是擔心失去原來的東西,不安使我緊緊地抓住自己所有的,而忘記了,人活著所依憑的是呼吸,一呼和一吸之間,本來就是在得到和失去一口氣的過程中不斷交換。(《半蝕》,頁211-212) 呼吸是,維持生命機能的自然動作,它隱喻日常,如同那些妳拍攝日記時充當背景的微小之物;書內,那是只有一隻眼睛的白果貓,是樓下餐廳烹調的素食雜菌煎蛋米粉,是擅長聆聽的植物,是曾經看到豐富多姿景物的窗子⋯⋯透過意義轉換,妳重新看見空間如根莖般成長的規律,意識到:生命明滅,籠子亦無法禁制一呼一吸。那幾近無限的穩足。文字散播想像的過程,賦予個人在所處自由擺放自己的權能,亦使恐懼之於世界的輪廓被重新揉塑。   走進一體空間的嘗試,更見於〈帶罪者〉一章。書裏,妳無意或有意地流露與他者的距離,戒心的視線。畢竟,無法理解的另一存在,相撞時,必然會帶來擦傷甚至更尖刻的痛楚。然而,隨着這城承受的苦難漸溢出個體所能裝納的容量,妳不得不打開自己;藉此輕微的自毁,讓日光流進彼此的傷口。就如〈殺動物者〉裏,妳與貓的對答: 我擔憂自己一不小心,會把心愛的貓殺掉⋯⋯但,當我把臉埋在貓朝天坦露的柔軟肚腹之上,貓並不退縮,就像在說:「我信任,不是因為妳不會傷害我,而是我知道,受傷是生命的一部份,我可以包納它。」(《半蝕》,頁405- 406) 痛苦彷彿沒有盡頭。妳寫,第一次旁聽認識的朋友的法庭審訊,流亡的海,犧牲自己的陌生人,體內瘀傷似的密林,馱着被害者影子的殺人者。這城無疑不再安全,然而,我們都能交換位置,把自己織成一張張暫居的網,接住那些因流淚過量而失衡的人。猶如無聲誓言,承受你的重擔,痛恨,憎惡;我願意,我也願意。走過正面走過反面,不斷抵達蝕相的界線,異象,卻從中攥握存在的方位。趨向永遠的辯證紐帶。訪問中,妳討論書寫的意義:「有時我希望,書寫是一列電車(在香港,這種交通工具最緩慢),所運載的痛苦,重量漸漸減輕,無論載具或載體終於都成了會發光的螢。」 沿着不變的島線軌跡,來回,慢慢地,將痛苦化成揮發亮光後死去的螢骸。那麼美,為了繁育後代。想來,正是妳再次的意義轉換。   中陰,bardo,滯留死亡與轉生之際的境域,佛家用語。《半蝕》終章〈中陰生活〉取用這詞來形容當下的香港。巧合。剛讀完這書,便看到本地攝影師W出版的黑白菲林相集,也名為《Bardo Hong Kong 2019》,那被圓形窗孔估據的整個封面,半明半暗,透出不同漸層的灰調。這是否證明我們的夢其實相連?城市的這端那端,當半邊暝黑遮蓋眼睛,我們都不若而同地抬頭,焦燥,而又按捺着不安地,捕覓那半邊微光,找尋棲居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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