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陰,半晴,安定空間的尋覓——讀韓麗珠《半蝕》

半蝕 韓麗珠

  六月,《聯合文學》網站專欄「手寫日記」找來韓麗珠駐守。人們常說字跡顯露性格,但我想,相片更能呈現觀照世界的心。讀着,專欄的隨拍:貓(或眼,或半塊臉,或背在伸捲),樹輪年紋與木質傢俱,輕皺手帕的動物圖案,裝載於瓷器裏的植物和食物。妳的生活如氣根扎落文字,恰透出《半蝕》作為日記體文本的質感—— 關於如何安定活着的尋覓。
  安定感源自掌握所在空間的人和物。秩序。這讓我想起妳日記相片左上角規整的天氣記錄:heavy rain,cloudy,sunny,storm,bright⋯⋯每頁文字彷彿水晶球,各自躺在一片弧頂天空;「半蝕」意象或由此而生:半陰,半晴,濃縮的生命實相。外部世界亮暗含混,於是,書寫日記成為一種抵抗,藉着透切剖開現實,重新把握浮流不定的失序狀態。「《黑日》沿著時間展開,而《半蝕》在我的感覺中卻近乎是空間性的。」編輯張惠菁形容。 《黑日》乃反送中運動的見證,標示明確日期,按時序排列。《半蝕》卻傾回存在的提問,以空間為軸:內與外,「我」的位置在哪?此刻,此地,人該如何安放自己?
  全書分成六輯:0城影,1穴居時期,2心裡有蛇,3吃人的家,4帶罪者,0中陰生活。打亂線性時間,1至4從避疫的孤寂獨處、夢與記憶的內心、原初並擴展的家伸延到裝載他者的城;兩度出現的0包裹全書,是預言,是寓言,受困牢籠的H 城故事和墮陷森林的死亡意象,無有,指向依附現實的精神影陰,它們或較物質俗世更為真實。由無到有,又,自有復無。妳像古時匍匐潛行的冒險者,離開誕生的洞穴,與蛇獸纏鬥,攀爬泥沼巨森,最終穿越創傷,回歸族人身邊並靜待蜷縮子宮的靈肉新生。「這個城市真正的主幹,其實是反覆的消逝和變形——在虛無中創造。」(《半蝕》,頁431)循環永恆。
  〈中陰生活〉章末,取用物理學家大衞.波姆的話:改變世界,就必須先改變世界對個人的意義。初讀時不解,為何借科學的量子論說梳理存在方法?但讀着波姆的研究,我似乎明白妳的意圖,那或也是《半蝕》希望傳達的話語:減輕痛苦的安定感,關乎照見更高更高的空間構成,連結的,超越的。萬物獨立而分離,但,量子本質把一切個體相連,那透現為生命實相的內隱秩序,整體不可分割。改變個人詮釋的世界,某程度上等同改變世界的行動。這種心境轉換的律動,貫穿《半蝕》。比如,「籠子」是妳書內書外慣用的空間符號,比喻極權限制民眾自由的狀態;不適,受困,無法舒展個體的意志。〈心裏有蛇〉裏〈恐懼的籠子〉一文中,面對國安法擠壓身體的惡意籠子,妳寫:
恐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只是擔心失去原來的東西,不安使我緊緊地抓住自己所有的,而忘記了,人活著所依憑的是呼吸,一呼和一吸之間,本來就是在得到和失去一口氣的過程中不斷交換。(《半蝕》,頁211-212)
呼吸是,維持生命機能的自然動作,它隱喻日常,如同那些妳拍攝日記時充當背景的微小之物;書內,那是只有一隻眼睛的白果貓,是樓下餐廳烹調的素食雜菌煎蛋米粉,是擅長聆聽的植物,是曾經看到豐富多姿景物的窗子⋯⋯透過意義轉換,妳重新看見空間如根莖般成長的規律,意識到:生命明滅,籠子亦無法禁制一呼一吸。那幾近無限的穩足。文字散播想像的過程,賦予個人在所處自由擺放自己的權能,亦使恐懼之於世界的輪廓被重新揉塑。
  走進一體空間的嘗試,更見於〈帶罪者〉一章。書裏,妳無意或有意地流露與他者的距離,戒心的視線。畢竟,無法理解的另一存在,相撞時,必然會帶來擦傷甚至更尖刻的痛楚。然而,隨着這城承受的苦難漸溢出個體所能裝納的容量,妳不得不打開自己;藉此輕微的自毁,讓日光流進彼此的傷口。就如〈殺動物者〉裏,妳與貓的對答:
我擔憂自己一不小心,會把心愛的貓殺掉⋯⋯但,當我把臉埋在貓朝天坦露的柔軟肚腹之上,貓並不退縮,就像在說:「我信任,不是因為妳不會傷害我,而是我知道,受傷是生命的一部份,我可以包納它。」(《半蝕》,頁405- 406)
痛苦彷彿沒有盡頭。妳寫,第一次旁聽認識的朋友的法庭審訊,流亡的海,犧牲自己的陌生人,體內瘀傷似的密林,馱着被害者影子的殺人者。這城無疑不再安全,然而,我們都能交換位置,把自己織成一張張暫居的網,接住那些因流淚過量而失衡的人。猶如無聲誓言,承受你的重擔,痛恨,憎惡;我願意,我也願意。走過正面走過反面,不斷抵達蝕相的界線,異象,卻從中攥握存在的方位。趨向永遠的辯證紐帶。訪問中,妳討論書寫的意義:「有時我希望,書寫是一列電車(在香港,這種交通工具最緩慢),所運載的痛苦,重量漸漸減輕,無論載具或載體終於都成了會發光的螢。」 沿着不變的島線軌跡,來回,慢慢地,將痛苦化成揮發亮光後死去的螢骸。那麼美,為了繁育後代。想來,正是妳再次的意義轉換。
  中陰,bardo,滯留死亡與轉生之際的境域,佛家用語。《半蝕》終章〈中陰生活〉取用這詞來形容當下的香港。巧合。剛讀完這書,便看到本地攝影師W出版的黑白菲林相集,也名為《Bardo Hong Kong 2019》,那被圓形窗孔估據的整個封面,半明半暗,透出不同漸層的灰調。這是否證明我們的夢其實相連?城市的這端那端,當半邊暝黑遮蓋眼睛,我們都不若而同地抬頭,焦燥,而又按捺着不安地,捕覓那半邊微光,找尋棲居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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