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運動

日常運動

定價 $120.00 $0.00 單價
作者  : 梁莉姿
出版社 : 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 2022-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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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被聲嘶力竭的吶喊蓋過,挾回日常,假裝如此依然很好般繼續生活
並隨戛然冷寂的潮散消去焦點,漸次潰爛,我們變得憂傷且憤怒。


  台北文學獎年金入圍、台積電文學賞得主
  梁莉姿 小說集


  《日常運動》十篇小說描繪出二〇一九年期間,香港集體的精神底蘊。以運動進行與反挫後的時空,書寫一整個世代的靈魂樣貌,希望、失望與絕望。

  在追求民主自由的路上,投入者或旁觀者,必曾蒙受的傷害。

  不獨是肉身對抗暴力留下的痕跡,亦非壓逼下的創痛,是同行者間,幽微曖昧的衝突與矛盾,漸積存成個體的憤怒、失望、罪疚、無力感,滲入個人日常。

  由此,在激昂的口號下,仍須扣問,每個背景、身分、階級、性別迥異的個體,是如何於運動中被抹消與犧牲。

  在國家武裝暴力後噤聲,恐怖瀰漫的氛圍。
  是香港,也是臺灣。
  是在傷痛、自我懷疑,行經絕望過後。
  仍探尋路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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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姓氏筆畫排序) 

梁莉姿

  生於一九九五年香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寫詩、散文及小說,著有小說集《住在安全島上的人》、《明媚如是》及詩集《雜音標本》。曾獲文學獎多項,包括中文文學創作獎、青年文學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等,以及第十四屆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文學藝術),另參與新加坡作家節。作品散見《字花》、《虛詞.無形》等。

  二〇二一年獲第二十三屆「臺北文學年金」獎助計畫入圍及第六屆台積電文學賞。

  現就讀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研究所(創作組)。願想繼續書寫香港。 

作者:梁莉姿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2-06-01
ISBN:9786263141728
頁數:408
規格:14.8 x 21 x 2.6 cm
 

推薦序:在落滿霉粉的城市,撥尋一隙光 /楊  翠
推薦序:分岔的風景                   /李智良
導  讀:夏至冬的徐行:讀《日常運動》 /童偉格


輯一、運動日常

新城市
V煞列車
Life During Wartime
阿妹
皮肉版圖

輯二、日常

熊貓

輯三、日常運動

最後一課
外面
Be Water
Be a girlfriend

跋、我們沒有結局 

推薦序
 
在落滿霉粉的城市,撥尋一隙光
楊 翠

 
  日常與運動,或者說日常生活與抵抗運動,幾乎是極度違和的兩種狀態。
 
  日常,是平凡生活,日復一日,像火車軌道,在幾個固定時間,幾處定點空間,遭遇熟悉的人,做相同的事。靠著重複的時間線與熟悉的空間感,我們得以安頓自己,雖然有時無趣,但讓人安心。偶爾,小小出軌一下,到一兩處陌生地方,感受一點點時間繞行、空間探秘與新鮮遭遇的趣味。
 
  但抵抗運動不是在日常裡的出軌、繞行,或是新鮮遭遇,抵抗運動是非日常,而且是少數人的非日常,是偶爾才出現的社會景觀。大多數人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即使遭遇了這個景觀,也會選擇默然以對,繞路而行,甚至咒罵他人的非日常干擾了他的生活日常。
 
  然而,梁莉姿的《日常運動》中,日常與運動緊緊扭絞在一起,無法區隔分離,成為這個世代香港青年的生活現實與生存狀態。
 
  這是在巨大的暴力與剝奪之後的殘存現實,既熾熱又荒蕪。
    
  陳黎有一首短詩〈二月〉,描寫二二八事件後的家園裂變與日常變調,很打動我。詩中以清晨、黃昏、春天、秋天、日曆、鞋子、黑髮、腳步聲、洗臉水等日常性元素,描繪家園的尋常生活景觀,而以一再重複的「失蹤」,顯影家園日常如何一點一滴被抹除,成為深痛刻骨的失落。
 
  沒錯,日常是無趣的,然而,如果連如此無趣的日常都被剝奪了,那麼,整個生活也幾乎不復存在了。
 
  我經常在想,家園與日常,對人們而言究竟是什麼。家園,我們視為一處光色溫潤的所在,是生命安頓的場所,然而,也正是這個家園,總是成為強權奪取的客體。當家園被權力者侵入並附體,家園不再是安居所,家園的日常就會扭曲劣化,變成一場場惡夢,生活其間的人們,只能被惡夢吞噬入腹,殘喘、掙扎。
 
  或者,被迫把自己也融入惡夢一景,日久成為自然,失卻原初家園的記憶,失去主體自身。
 
  2019年6月到11月,香港城市經歷了一場巨大的剝奪。國家一聲令下,一整座城市與島嶼,所有的日常,一夕覆滅,國家暴行成為城市的新日常。這就是韓麗珠《黑日》中的「黑日」意象,也是梁莉姿《日常運動》中的時空場景。
 
  當想像中的兩極在現實中碰撞,共時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們才覺悟到,所謂的日常,從來都不是處在天使的國度,我們的日常,原來一直都在老大哥的凝視看管之下,是它決定是否讓你呼吸,也是它可以瞬間剝奪所有空氣。
    
  從基進的意義來看,梁莉姿《日常運動》中,日常與運動纏結絞扭的狀態,正是一種挺身奮起,與剝奪對抗的進行式。不是日常時空被運動時空覆蓋,而是家園早已裂變,日常早就失落,為了奪回家園,重寫日常,青年挺身,投入抵抗運動中。
 
  梁莉姿所要扣問的,不是國家暴力本身,因為這是不問自明的,她要寫的,是在國家暴力四面八方環伺之下,投身運動的這群人、這些家庭、這個世代的精神紋理。
 
  梁莉姿出生於1995年,是九○後香港作家中既犀利又溫柔的一隻筆。梁莉姿與她的世代,幾乎是同時有著熾熱青春與蒼老靈魂的世代。很年少,就彷彿歷盡滄桑。她是接受黨國教化摧眠的世代,然而,尚未體驗風和日麗的家園景致,國家暴力就撲身襲來;她曾經置身運動現場,一起在激奮與熾熱中吶喊,但也深刻見證了運動中的失落與迷惘。
 
  梁莉姿就這樣馱負著整個世代的集體創傷、社會恐懼、身份迷思,從一大片黑霧森林中穿行跋涉而來,她想描繪的,是2019年香港城市的感覺結構,也是這個世代集體的靈魂底蘊。
 
  她的犀利與溫柔,就是來自於這種熾熱與滄桑的高度反差,也來自於她的處身其間,更來自於她的抽身其外。她從整座落滿霉粉與硝煙的城市中跋涉而來,要找到一個抽離的書寫位置,我相信,於她,這是最艱難的一件事。
 
  但如果沒有找到這個既近又遠、既內又外、既中心又邊緣的位置,她就無法帶我們看見香港這座城市一整個世代的靈魂樣態,她無法帶我們看見國家暴力如何侵蝕,霉粉如何紛落,以及一個世代的希望、失望,甚至絕望,還有在絕望廢墟中,那幽微而堅定的一線光。
 
  如果她無法帶我們看見真正黑暗的底色,我們就無法指認光的意義。
 
  《日常運動》分成「運動日常」、「日常」、「日常運動」三輯,合計10部短篇小說。結構上,各篇可以獨立閱讀,也可以串成一部長篇來讀。熊貓洪奕這個角色全書貫串,可以視為主角,但書中人物都是相互關聯的,前一個故事的配角,在下一個故事成為主角,而人物關係則是一點一點洩露拼織,以有點懸念的方式,從虛線變成實像,圖像逐漸清晰。
 
  《日常運動》的結構,類似於組曲,但更像故事長卷,一個構圖是一個故事,整幅長卷也是一個故事,故事與故事之間有咬合感,既獨立又交織,你可以從頭看到尾,也可以從其中任選一部,單獨來看。《日常運動》的這種敘事結構,非常巧妙地呼應了「一座城市一群人的日常與運動」這個主題。
 
  或者可以說,這種既獨立又交織的結構,就是小說中人們生命情境的隱喻,也是一座城市、一個時代的隱喻。在這個黑暗時代,在這座被國家暴力接管的城市,每一個人都彼此纏結,但又深切感到孤獨荒寒。
 
  《日常運動》是寫香港青年的運動進行式,但不是描寫運動的慷慨激昂,不是描準運動者在運動現場的英勇與氣魄,而是將鏡頭拉遠,從一座城市,從運動的側面寫運動,從日常的側面寫日常,這是本書最獨特的地方。
 
  它揭露了日常與運動的灰階地帶,這可能會讓許多人失望,因為它指認了我們都隱然知道,但大多數時候刻意忽略的那些運動中最幽微、曖昧、矛盾、衝突的存在。但是,如果運動與日常已然如此糾葛纏結,浪漫化的文學書寫並不會提供真正的救贖,唯有直面灰階,直面矛盾,直面內心的質疑、猶疑、茫惑,才可能在最黑暗的底色中,找到一線光隙。
 
  大多數時候,面對黑暗比面對灰階容易得多,面對國家暴力比面對自身的內心幽微與同志矛盾容易得多。然而我們必須承認,灰階、幽微、矛盾,含藏了更多真實,不曾面對這些真實,我們永遠無法抵達美麗新世界。
 
  因此,在我看來,《日常運動》中最犀利的地方,是日常與運動的相互詰問。梁莉姿一面以運動詰問日常的扭曲變調荒謬,一面又以日常詰問運動,這場運動將會帶領我們抵達什麼地方?能是一處清風麗景的新日常嗎?還是終將陷入無止境的纏結。
 
  日常與運動的相互詰問,清楚揭露了一個困局。當日常是日常,運動是運動時,主體可以透過生命時間與生活場域的交替,尋求呼吸換氣;當你投身運動時,彷彿為蒼白無力的日常點燃希望,當你回返日常生活時,又可以充電蓄能,等待下一場戰役。然而,當國家暴力逼使人民的日常與運動緊緊絞織在一起,日常不再是運動的後台,也無法成為換氣的窗口,《日常運動》中,那些孤獨、荒蕪、鬱苦的靈魂,連自己都分不清,這些痛苦究竟是緣於日常的蒼白或是運動的磨蝕。
 
  日常與運動的相互詰問,它的意義不在於最終答案,而在於主體的自我思辨。主體在理想、行動、奮起、困挫、失落、幻滅,還有在親人、愛人、運動夥伴之間的彼此傷害與相互舔撫中,直面自身。
  
  那是他,也是你與我。小說中,每個人的生命都在掙扎,都有破洞。或者無法忍受母親對待運動的虛矯,或者長期擱淺在母親的生活掌控中,或者對於自己能在街頭衝鋒陷陣,卻無法在日常工作場域中對抗體制而感到分裂痛苦,或者對於殉身者與被捕者傷痛自責,對於撤離者的離去失望憤怒,或者經歷從中國到香港的身份認同迷惘。
 
  更有為在亂世裡荒蕪而熾熱的愛情而心痛。紛亂時代,沒有人能以你想要的方式來愛你。小說裡有這麼一段話,很精彩:「這世界瘋了。所有人的痛苦和憤怒,它們無法被校準成統一絕對的瞄頭向仇恨對象發射,遂成黴菌,粉粉落落,繁殖,飄飛,無定向,濡濕霉爛,滲鑽所有人的鼻腔。」
 
  誰都不能真正撫慰誰,暗夜裡每個人都只有自己。但是,在寫出這座城市的黑霉底色之後,梁莉姿卻拋出這麼一句話,做為全書結語:「樹縫有光,天要亮了。」
 
  明日天光,在這座霉粉持續紛落的城市,一個個行動主體仍然會從威權廢墟中爬起,繼續奪回被竊取的家園,重寫被偷換的日常。
 
  因為,光,不是意義本身,追光的行動,才是意義所在。失蹤的日曆終將不復重返,但每一張行動者的新日曆,每一次薛西佛斯的行旅,都會在城市銘刻下來。 

皮肉版圖
 
寧安鎖上美容院店門,向保安員打完招呼,推小商場玻璃門而出。剛脫下口罩,便在跟前的大道遇見小教授。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很易認,只有黑色口罩,沒戴帽子,身形壯碩高頎,穿黑色T恤,胸口印著黃圓的蝙蝠俠標誌。許是故意,T恤比身軀顯然小一號,讓矯健的胸腹更貼身突現。她知道他多愛裝作不經意地展示她無甚興趣的肌肉,像缺愛的小男孩只能炫耀已玩得殘破的名貴遙控車。
 
小教授在隊伍中悠悠行進,背囊掛著V煞面具。遊行中常有人領叫口號,先叫一句,眾人便接下句,如神父領禱,集中,虔誠,堅定,甚或狂熱。當刻小教授成為該隊段中,領叫一方:「光復香港!」、「沒有暴徒!」、「解散警隊!」,每句重複三次,增強氣勢,再作轉換。聲線洪亮,甚至勉強蓋過前隊段喊著的「Fight for Freedom!」,並似乎在此起彼落的應喚中獲得滿足,喊叫時更使勁,需得斜斜拉下口罩。同時身體因激動與緊繃而微微顫抖,她再清楚不過,一如他們做愛時,他脆弱的晃縮。
 
寧安沒過去與他相認,也沒有加入隊伍。她穿著下班後換好的米色洋裝,附近商舖早早拉閘關門,行人道上人影稀疏,只有她煢煢立著,在尚未被年輕人撬除的鐵欄間,與黑幕般的人群抽隔開。
 
從其側身與蒙蓋的面龐凝睇,仍可掂估出大多是十多至二十多歲的年輕學生,鼓足幹勁,一往無前。寧安突然覺得自己真得老了。
 
她把口罩丟進垃圾筒,低頭往回家的車站走去,只想趕快洗澡換裝——畢竟,今天是遊行的日子。
 
到家時已近四時,女兒如常不在,客廳地板有一個殘皺口罩,一隻手套,幾根用過又被剪破的索帶,歪歪散落大門,如《糖果屋》中兄妹遺下的麵包碎屑一樣顯拙。有人走得極為匆匆,出門時顧不得丟三落四。寧安逐一執拾,洗個臉後打開電視。
 
那天多區皆有事件發生,螢幕按時轉換,時而港島,時而九龍,時而新界。不知女兒到了哪區,她並未過問,畢竟寧悅早前發來的訊息是:「今天到同學家做功課,會晚點回家。」寧安沒戳破小小謊言,但同時受困於此善意的網裡——自從打掃家居,意外發現小妮子背包內的防毒面罩後,每個「到同學家做功課」的周末或遲歸的晚上,寧安均坐立難安。
 
猜不透哪次是街頭,哪次確實是功課。

有時在無望的煎熬中,做好三菜一湯,待寧悅回家後二人若無其事共進晚飯,如尋常母女;有時也會在這種過分憂懼的費勁中分外疲累。譬如這天,一大清早開始工作,人漸睏倦。半小時後鏡頭尚停留在示威者於各處與警方對峙,畫面無聲,如電器舖內陳列的展示片段一樣重重複複,催眠一樣,遂躺於沙發睡了。
 
浴室傳來的沖水聲教她惺忪醒來。飯桌上有兩碗過橋米線,配一客尖椒皮蛋。寧安心稍舒寬,慰喜吃起來,是母女倆都喜歡的麻辣湯底。一轉頭卻見遠處墨綠色背包沾上一片沉色的漬。
 
暗褐,乾透。不知是食物醬汁抑或其他,她未有細想。
 
電話在檯面震動,寧安瞥了一眼,把皮蛋送進口,一用勁嚙中椒頭,辣得滿臉漲紅,連連咳嗽。
 
水聲止了,寧悅邊抹頭髮邊替母親倒水。很快把女兒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確認沒有傷口——至少看起來沒有,寧安靜靜把水喝完。
 
二人吃米線時很靜,她本想唸女兒應先吹乾頭髮,吃飯時不該滑手機,會消化不良。然寧悅基本上沒怎麼吃過,邊握筷子邊打手機,眼神急切,毛巾從頸間掉到地上也不察覺。收拾餐桌時,另一碗米線尚剩下大半,寧安捨不得丟掉,放進冰箱。洗完碗,拿出風筒,替女兒吹頭髮。從前她留長及背,打理得宜,亮麗如烏鴉羽毛;近月剪短及頸,少有塗揉護髮品,摸起來硬而扎手。
 
跟前的女孩,曾孕於其體內,小如肉瘤般親密存在。彷彿恍神剎那,已與之對坐,進食相同食物,卻拒絕與自己分享任何想法。髮未乾透,寧悅坐不下去,甩甩頭,跑進房間開電腦,不忘關門。
 
幼幼的髮像沾油的繩,一下子自掌間嗖忽抽走,彷彿到了很遠的地方。
 
寧安翻出近半小時前訊息,終於回覆:「現在才有空,還想見面嗎?」
 
他們剛進房,小教授已從後環抱住她,輕拂後頸長髮,靠近鼻端,索吸其幼滑肌膚,淺淺呼出氣,教她敏感得張起疙瘩。他說,他想她,想念著她。寧安無法分辨這是情話還是真話,無法思考,畢竟他的舌尖已掂上耳朵,微濕舐弄耳廓。最怕他這樣。全身抖過一陣顫慄。就在將要轉身熱切吻他時,她忽然從他的臉龐、身體、臂間,聞到一股淺淡卻刺鼻的氣味,像她喜歡吃的過橋米線,小辣的難受,不太嗆人,但喉間總會癢癢,像那墨綠色背包發出的味道。
 
寧安非常恐懼,她不要知道氣味的來源。

小教授看她一僵,歉疚如小狗:「我已沖過一遍,還是很嗆?」又要長篇解釋:「沒辦法,今天人少,現在大家怕圍捕,都不敢……疼!」寧安摟上他的頸,忿忿咬了肩膊處一口,像是挑釁,又似挑逗,截斷他的話。
 
她不要知道,就是不要知道才來的。雖則他愛不厭其煩分享,每次如是:現場驚險、生死時速、閃避子彈和抓捕,嗶哩吧啦嗶哩吧啦,惟妙惟肖,倖存者罪惡而帶有優越的炫耀——但她不關心,她毫不關心。
 
廣闊的外頭槍林彈雨,她待在雅緻的小室內,想專注而單純地做愛。
 
她好累,只要埋進健碩壯美的身體裡。怎麼所有人都必須表達自己,都這樣,急不及待要張開嘴,反反復復說自己的話?
 
當然,這些想法,她藏在喉間鎖得緊緊的,雙腿牢牢環住他結實,無一絲贅肉的腰。在忘情如野獸交媾的激狂中,紛紛落落的呻吟,只怕稍一理智回神,尖酸嚴苛的抱怨就要溢出唇齒。不,她可是無知膚淺的寧安——至少他是這麼相信的——眾人如是,顧客、寧悅、前夫,包括她自己也這麼相信。
 
要當一個無知的人,無知的人最快樂。
 
寧安三十五歲,離婚一次,獨力在港島區破舊無人的小商場內租店開美容院,有一個剛上高中的女兒。這些事,她沒告訴客人。披露自己這回事,像到樂園擲彩虹,擲中不賴,對之投其所好,還能圈住固定客群;擲不中,說錯話可糟了,被帚子大盤一刮,墮入回收的縫裡,一個不小心淪為他人談資,或面對故作好意,實則帶有鄙夷的建議時不知所措。因而她靜靜聆聽,不多話。
 
小店子舖面不大,割成兩個小床間。忙起來時,替這房的客人除完粉刺,趕到那房激光脫毛。偶然難免有所怠慢,但仍客似雲來,只因寧安就是個安靜低調的聆聽者——這點相當重要。客人說,有時去理髮、按摩、美容,諸如此類要單獨相對的服務行業,最怕遇上那些為免沉默的尷尬,而拚命東拉西扯的話癆業者,技術雖好,卻學不會拿捏分寸,要不進擊一樣侵探私隱,要不對社會議題高談闊論,不懂裝懂之類。能對頻尚好,若是牛頭不搭馬嘴,甚至想法相悖的,那接受服務的幾小時實在是人間煉獄,貼錢買難受。
 
近日生意突增,原來一群經年不見的客人驀地回流,正是受不了素常光顧的美容師與自己相違的政治立場,支持或反對者皆有之,統統來到她處,圖她的不表態。

還是寧安你這裡好,舒舒服服,樂得耳根清淨。客人總愛誇讚,然而緊接的,往往是他們綿長的自說自話。滔滔的,絮絮的,斷斷續續的,形形式式的話。寧安專注工作,按壓手下肉體,或以機器操弄對方肌膚,沒有答腔,只有耳廓半泛,兜盛起種種故事。
 
眾人肌理或豐腴如盈潤果實,或貧瘠如涸裂乾土,都不過皮面。在那以下包裹的,是一個個永遠拉不盡的線球,一旦自唇畔拽了開頭,便要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下去。拉啊拉啊拉啊,線軸在身體裡隨線繞快速轉動,織出更多話,更多表達的欲望。
 
也許小教授常來約她,並非愛她的身體或個性,不過是缺愛而自滿如他,在這紛亂時代,需要一個安靜乖巧的信徒——而她向來扮演得很好。
 
顧客是上帝。他們說資本是這城市的根,所以反抗不一定要流血流汗,可以消費作為手段表態或懲罰,遂建立起以政治立場為先的經濟圈。他們搜索各商舖、店家裝潢、店員言談、對運動態度等,分門別類,列出名單,呼籲支持或抵制。
 
狂潮一樣,服務、質素、價格、適用與否,不再是購物首要考慮條件——重點是,你表態了嗎?
 
「是真的!生意多得接不完!」一個技術向來普通的同行甲說。某次遊行日,好幾個中了水砲的青年在街角大喊好痛好痛,她在店裡抱了幾條毛巾過去。幾天後電話、電郵、短訊響個不停,都是預約,才知道青年把事件連同店名發佈於網絡上,輾轉相傳,人們就信了。
 
「這麼簡單?呿,那我想多賺一點,也找兒子幫我上網吹噓一下好了。乾脆說我跑出來吃過催淚彈更好……又不算謊話,這區時時開打,一晚一百幾十顆都是小意思。好幾次我坐在家裡都燻得要死,刺刺痛痛的。」另一個同行說。
 
「騙人不好吧。她真的送過毛巾,我們算甚麼?何況表態的風險也高,隨時反教另一邊的人來搞事。唉,總之左右做人難,兩邊都好恐怖。從上面下來做生意,就是喜歡香港不搞這些,現在卻走個大極端,連愛美都要扯上政治。」雙姨是她們中最早從大陸來港的,在深水埗開理髮店,關門後,幾個同鄉歇腳聚會。

「噓噓,你別這樣說。前幾天有個大姐在百貨公司緊急關門前,向試食的客人說了句『快點,我趕著下班,待會暴徒們又來暴動,害得封路我可回不了家。』有人放上網,網民群起到百貨公司投訴,公司竟說已即日把她停職。多可怕,一句話而已,去開工,連想法要買起你。」同行乙說。
 
那天小教授在床前把影片放給寧安看,是涉事大姐公開道歉。他介紹時聲稱這是民眾動員的勝利,是以資本主義覆舟的第一步。片中大姐目無表情,坐於鏡頭前,手執一頁紙,機動讀誦內容,唸來若連若斷,頻頻停住,最後俯首道歉,請大家原諒。恍若行刑。
 
他邊看邊批評,好沒誠意、為何坐著鞠躬、讀稿沒練習,好敷衍……
 
寧安突然好想吐。這世界瘋了。
 
所有人的痛苦和憤怒,它們無法被校準成統一絕對的瞄頭向仇恨對象發射,遂成黴菌,粉粉落落,繁殖,飄飛,無定向,濡濕霉爛,滲鑽所有人的鼻腔。
 
所有人。
 
醒來已是翌日中午,電視播放新聞直播,音量被調小至耳語般嘶嘶沙沙,大概是遊行即將開始,記者報導參與人數、交通情況及警察對應佈防等。小教授邊通電話,邊點評電視畫面:「今天不去啦。你昨天又沒來,人太少,甚麼都做不成。中後排的人怕死,越來越快喊散水。前排的細路太衝動,一味挑釁防線,又不想好怎樣甩身,消耗戰力,不去啦,只會送頭。」
 
又談了一會,他再說:「你去的話,記得換電話卡。不要在維園浪費時間啦,還幫人刷漂亮數字打飛機?你還信泛民那一套?香港沒有民主,就是因為一大群人仍傻傻分不清現在是社會運動,還是革命。還以為行個大運,打幾個卡,阿爺就會給你真普選嗎?戇鳩鳩。」
 
寧安全身酥軟,喉乾啞疼。骨頭痠得要散掉一樣,想倒頭再睡,怕要再聽這些偉論。小教授卻來逼她起床:「醒了?整日蜷在床上,更易累。我加時了,吃完午餐再走。」她瞟到桌上已擱了兩碟餐食。
 
不愧是小教授,告訴你甲事的壞處,就是要求你做乙事。「蜷在床上易累」意思就是「快點起床」;「你知道一罐啤酒的卡路里是多少嗎?」意思就是「該注意飲食,要減肥了。」;「你是不對的。」意思就是「我才是對的。」
 
小教授第一次向她搭訕,是她剛開始去健身室。

寧安每星期有兩天晚歸,抽口煙,到健體中心上瑜珈班。上完一期,已是八月,彼時各區平日也會出現衝突,放催淚彈隨機得像摸彩,永遠料不到哪個日子哪個時分將落到自家社區。許是市道關係,寧安續班時發現櫃台舉出新優惠,加錢即能自由使用健身設施,像買菜送蔥頭。她覺得不賴,刷卡時順道付了。
 
走進健身室,才意識到是個戰場。穿著運動背心的健康者眾,多為碩壯男子,騎攀在高矮和運作原理不一的設施上,有些舉重,有些引體上升,有些拉揮滑輪另一端的法碼,有些以大腿推踹重物……皆臉容扭曲,咬牙切齒,彷彿蒙受極大痛苦卻無法聲張。
 
健兒間統統暗自較勁,一個青年扛了三十公斤重物做深蹲,下回另一個男子扛了三十五公斤。男子離去後,青年馬上折返挑戰四十公斤,忽倏重了十公斤,顯然有點招架不住,狠狠咬唇,喘息不已,露出兩枚白潔的兔齒,平添一份稚嫩的不甘。
 
寧安有一群做極限運動修身的中年女顧客,強調健美、跳舞、運動最誠實,付出多少,就回報多少,與其他虛無縹緲的諸如情感、投資、藝術、政治截然有別。因此激起的爭勝心尤其濃烈,畢竟只需努力就有回報的事,同樣反證若被比下去或輸掉,就是徹底敗落,無從推卸。(因此後來身體、健康、飲食、運動等範疇,都成了小教授捍衛其權威的絕對領域,不容侵犯或質疑,近乎獨裁,干預管制,只是寧安沒有反駁。)
 
那也許是他最後一片可以守住的領地。她不忍戳破。
 
其實寧安只打算拉拉划艇機,操練腹腰。坐下,抓著扶手兩端,大腿屈膝踏在板上,全身隨扶手連接的綱索收卷而帶節奏地傾前仰後,俯挺有致。不消一會,汗從額間滲出,心跳極快。終究不年輕,儘管工作關係,外貌保養得宜,不易揣出實際年齡,身體四肢、臟器卻確鑿地腐壞衰老著,伴隨漸次消沉無感的心境。
 
年輕時鬧得越瘋,現下便老得越快,一切都要償還。偶爾跟前夫吃飯,他說女人哪,廿五歲是分水嶺。廿五歲後的女人,發漲水腫,皮鬆肉贅,嘖嘖,想想都倒胃口。後來他上了深圳,微信朋友圈裡天天更新,上載他和那些年輕美眉吃著五顏六色的菜肴照片,不知是圖被修得過份,抑或整天吃著元素表吃得蒼白變形,幾乎認不出他。
 
「小姐,你的姿勢錯了哦。」有身影走近,竟是剛才自顧與人較勁的兔齒青年。

寧安討厭被打擾,但職業操守驅使她沉默退出,任青年補上位置示範。對方講解熱心,從背肌、腹腰到手臂的運勁分配,一氣呵成,何處受力拉扯,可訓練哪個部位,清晰易懂:「明白嗎?」
 
他大概很享受領導、建議他人的快感。寧安從他眼裡的光,想到一個做美甲的客人,邊聽店外遊行及轟鳴聲響,邊任她髹繪水晶指甲,高談闊論:「……出發點是好,但太衝動,終究是年輕人。沒有策略,只懂破壞,打砸店家,失民心吶。反而前幾天有人鬧事拆連儂牆,在隧道打人,我告訴你,被打的孩子不還手,夠和平理性,才有大將之風,喚起道德感召。明白嗎?」
 
寧安想,幸好戴著口罩。
 
「嘿,小教授,又在裝教練嗎?你要不真的考個牌,確實轉行,當個小教練還好。」中心教練過來調侃兩句。
 
青年顯然不太喜歡被開玩笑,繼續向她講授健康知識,從生酮飲食到168斷食法。寧安自然沒打斷他這些她都清楚,畢竟應付客人,得有幾種專業說法傍身,這是講究主流美感的行業。
 
她發現自己挺喜歡看他為了獲許肯定而賣力說教的模樣,兩顆醒目而稚氣的兔齒會偶爾蹦出,有種渴求注意的著急,故此未有糾正他的資料中好幾部分都是錯誤的。
 
離開時他說,最近修讀健身教練課程。助人自助,若她有甚麼困惑,他願意解囊相助,保持聯絡。
 
看起來是個體面人,說話含蓄溫雅。寧安也以為保持聯絡就是見個面,到哪裡喝一杯,吃個飯,聊聊天。開始時確實如此,天知道這面很快就見到酒店去——第一次還可推說是酒精惹的禍(好吧她承認她也實在覷覦他硬實的胸肌許久),畢竟他醒來時的無措、錯愕像個闖禍的孩子,她才知道他竟有的女友。便覺愧疚,也怕麻煩,不再找他。
 
運動越演越烈,有時一封路,當天便用不著做生意。待在店裡也無事做,寧安會跟保安員一起湊到商場門口看遊行隊伍經過,很多看起來跟寧悅差不多身高的孩子。許多同行都為人母,說起孩子時都是「他敢出去我就打死他」、「危險啊當然不能去」;有些驕傲大談禁制方法:更換門鎖,乘孩子睡去時把所有裝備丟掉,經濟封鎖……
 
寧悅依舊晚歸,甚至翌日才回來,但寧安沒過問。她想當一個無知而快樂的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