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九三(二版):殖民.貿易.物種.哥倫布大交換推動的新世界

一四九三(二版):殖民.貿易.物種.哥倫布大交換推動的新世界

定價 $207.00 $0.00 單價
作者  : 查爾斯.曼恩
出版社 : 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 2021-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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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政治或經濟,生物大交換才是推動全球化根本的動力!

一四九三年,哥倫布的船隊在美洲建立第一個歐洲殖民據點。
這批殖民者恐怕從未想過,儘管他們把歐洲的生活方式帶到美洲,
但他們卻也意外把美洲帶往世界。

美國國家學院傳播獎得主、《巫師與先知》、《一四九一》作者查爾斯.曼恩經典之作

★榮獲紐約時報、時代雜誌、華盛頓郵報、出版人週刊等年度選書★
★Goodreads書評網站逾一萬六千多位讀者4.1顆星評價★
★Amazon網路書店平均4.6顆星頂級評價★

對於現代世界如何形成的說法有許多種。最常聽到的或許是透過經濟或政治的角度,然而本書作者查爾斯.曼恩卻提出完全不同的觀點。他認為造成今日全球化局面係源自於一種生物現象。五百多年來,一批又一批的殖民者們把他們原先在歐洲的生活型態帶往美洲。不同的生物、病菌、文化也不斷地在世界各地傳播、融合,以至於原先孤立的生態系,逐漸被統一而失去了原生的獨特性。

雖然哥倫布大交換表面上帶來的是一場生態災變,然而實際上卻也因為物種之間的交流,而使新的生態系慢慢誕生,進而讓全球生態逐漸走向單一化的道路。一些生物學家因此把後哥倫布時期一直到今天的這個時代稱作「同種新世」(Homogenocene),意味著全世界的物種和生態系統已經逐漸形成一種彼此相似、均質的混和生態系。曼恩在這本書中巧妙揉合了生態學、環境史、生物學、世界殖民史、考古人類學等眾多領域的研究成果,重新提出一個大膽的假設。據此,他不僅重新解讀這五百多年來的世界史,同時也發現今日在移民、貿易政策與文化戰爭等種種政治爭議背後的可能根源。

而這一切,或許都得從一四九三那一年開始說起。 

查爾斯.曼恩(Charles C. Mann)
《大西洋》、《科學》與《連線》雜誌的特派記者,他也為《財富》、《紐約時報》、《史密森尼》、《科技評論》、《浮華世界》、《華盛頓郵報》以及HBO電視網與連續劇《法網遊龍》撰稿。他曾三度入圍國家雜誌獎決選名單,獲頒美國律師協會、美國物理聯合會、艾爾弗.史隆基金會與蘭納基金會等寫作獎項。二○○六年,曼恩先以《一四九一:重寫哥倫布前的美洲歷史》一書獲美國國家學院傳播獎(National Academies Communication Award)年度最佳書籍,並於二○一一年完成姐妹作《一四九三:殖民、貿易、物種,哥倫布大交換推動的新世界》。近年更推出《巫師與先知:兩種環保科學觀如何拯救我們免於生態浩劫?》,廣受各界好評。現與家人定居於美國麻州安默斯特。

黃煜文
資深譯者,譯有《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革命分子耶穌:重返拿撒勒人耶穌的生平與時代》、《奧許維茲臥底報告:自願關進納粹集中營的波蘭英雄》 、《閱讀蒙田,是為了生活》、《為什麼是凱因斯?》、《歷史的歷史:史學家和他們的歷史時代》、《如何寫歷史?》、《王者之聲:宣戰時刻》、《氣候變遷政治學》、《世紀末的維也納》、《耶路撒冷三千年》、《大轉向:文藝復興的開展與世界走向現代的關鍵時刻》、《文明:西方與非西方》等作品。 

作者:查爾斯.曼恩
譯者:黃煜文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1-11-03
ISBN:9786267052006
頁數:640
規格:14.8X21X3.1CM
 

專文導讀(依首字筆畫排序):
吳明益◇作家、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
林益仁◇臺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副教授
駱芬美◇「被誤解、被混淆、被扭曲的臺灣史三部曲」作者、銘傳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齊聲推薦(依首字筆畫排序):
洪廣冀◇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
黃貞祥◇清華大學生命科學系助理教授
陳恒安◇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所謂「歷史」不是只是談人類文明的發展過程,這地球上,怎麼可能有任何文化跟生物與環境無關?〔……〕這就是環境史給我們最大的啟示,這世間無一物獨立存在,這類精采又傷感的啟示在《一四九三》這部書裡,處處得見。——作家、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 吳明益

《一四九三》宏觀地分析了歐、亞、美、非四大洲在哥倫布大交換下的浮載浮沉,旁徵博引了生態學家、人類學家、考古學家與歷史學家的紮實研究,重新詮釋了幾百年的世界史,將會改變你對現代世界形成的許多看法,更進一步瞭解哥倫布大交換如何徹底地改變了我們祖先的命運,並且形塑出我們今天生活的世界!——清大生科系助理教授、Gene思書齋 黃貞祥

極具說服力且讓人大開眼界。——《出版者週刊》(Publishers Weekly)二○一一年百大書籍

深具啟發的一本書。——書評、資深作家里夫.格羅斯曼(Lev Grossman),《時代雜誌》(Time Magazine)

這本書以一種有力且含有大量文獻證據延續〔曼恩的前作《一四九一》〕。 而且與它的前作一樣,雖然《一四九三》多達四百多頁,但它讀起來卻毫不拖泥帶水。作為歷史學家,曼恩不僅應該為他廣闊的視野和靈活的智識而受到欽佩,也應該為他生物學領域的敏感度而受到欽佩。在他故事中的每個環節上,特別是有關於人類在居住環境中的種種活動,曼恩都一一反思那些對環境變動所帶來的廣泛影響。——著名生態史學家、暢銷書《哥倫布大交換》作者阿弗雷德.克羅斯比(Alfred W. Crosby),《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

查爾斯.曼恩專業地展示了歐洲發現美洲後,那種複雜、相互關聯的生態和經濟後果,如何塑造了現代世界許多意想不到的方面。這是一本所謂好歷史書的一個例子:這本書雖然將改變你看待世界的方式,但它同時也兼顧資訊和娛樂性。——著名記者、經濟學人網站Economist.com總編輯、《歷史六瓶裝》等眾多歷史與經濟書籍作者湯姆.斯丹迪奇(Tom Standage)

曼恩對那些以歐洲為中心的歷史觀,提出全新的挑戰,此舉將豐富多彩的細節巧妙地組合成縱觀全局的洞察力,同時也將相互依存性置於現代性的起源之中。——《出版者週刊》(Publishers Weekly)星級評鑑

曼恩成功運用了複雜的技巧,透過引人入勝且清晰的散文講述複雜的故事,同時拒絕將模稜兩可的內容簡化為口號。他雖然不是專業的歷史學家,但大多數專業人士可以從他熟練的敘事手法中學到很多東西。《一四九三》是透過反覆的推敲和最新的成果,結合來自世界歷史、免疫學和經濟學等不同領域的學術成果,但這一切曼恩用輕鬆的方式讓讀者吸收。他提供一個又一個引人注目的細節,且總是用生動的語言來敘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成功地將植物、細菌、昆蟲和排泄物變成了戲劇中的主角,同時仍然向我們展示了令人難忘的人類角色。他甚至讓聽起來最沒有希望的主題變得迷人,至少我現在永遠不會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看待一塊橡膠。而哥倫比亞交易所塑造了現代世界的一切,它甚至給我們帶來了我們在花園裡照料的植物和吃它們的害蟲。隨著二十一世紀更快速的發展,它可能會再次帶走兩者。如果你想了解原因,請閱讀《一四九三》。——《紐約時報》書評(The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

這本書的範圍、熱情和博學幾乎令人難以置信。《一四九三》中幾乎每一頁都包含一些極具挑釁的論點或引人注目的奇異細節。曼恩的書自在地跨越時空,也充滿了引人入勝的故事。這是一本極為挑釁、博學多聞和令人驚訝的書。——《泰晤士報》(The Times of London) 

導讀
沒有和自然無關的歷史/吳明益
菜園中的「哥倫布大交換」/林益仁
哥倫布大交換與臺灣/駱芬美
前言
導論/同種新世
1 兩座紀念碑
第一部/大西洋的旅程
2 菸草海岸
3 有毒的空氣
第二部/太平洋的旅程
4 跨洋而來的金錢(絲銀貿易,第一部分)
5 相思草、番薯與玉米(絲銀貿易,第二部分)
第三部/世界的歐洲
6 農工業聯合體
7 黑金
第四部/世界的非洲
8 大雜燴
9 逃亡者的森林
終曲/生命之流
10 在布拉拉考
附錄
一 字詞的衝突
二 全球化,前仆後繼
三 鄭成功/國姓爺
致謝
注釋
書目
地圖與照片出處 

導讀
菜園中的「哥倫布大交換」 林益仁
「我的菜園代表的不是穩定與傳統,而是人類過去不斷漫遊與交換的生物紀錄。」
—查爾斯.曼恩
《一四九三:殖民、貿易、物種,哥倫布大交換推動的新世界》這本書,單看書名就知道作者曼恩的企圖心一定不小。本書分成四大部分,前兩部分以兩條跨洲越海航線的歷史事件做為支撐,分別是大西洋與太平洋的航線;後兩部分則銜接因這兩條海運道路的通達所造成新的世界秩序版圖,簡要來說就是歐洲的興起與非洲的淪落。表面上看來,如此的章節安排並無特出之處。但值得注意的是,在面對歷史名家們早已汗牛充棟的哥倫布航海論述之前,作者竟然就舉重若輕地從他家的菜園開始談起。顯然,他別有企圖!
菜園中的大歷史
的確,有別於費南德茲—阿梅斯托(Felipe Fernandez-Armesto)《一四九二:那一年,我們的世界展開了》(1492:The Year Our World Began)一書,從海洋史角度展開的宏大歷史書寫,曼恩將眼光轉向菜園與農園中的番茄、菸草、番薯、甘蔗、玉米、馬鈴薯、橡膠樹、蚯蚓等生物,甚至對瘧疾與馬鈴薯枯萎病等流行病原也有深度的關注,這是有趣的地方。然而,作者的目的正是從探討它們的起源以及傳播的全球路線,轉而證成哥倫布航海的世界性影響。在相當程度上,曼恩拆解了史家苦心發掘的不同歷史線索與敘事軸線,且極具創意地從生物與生態的角度☆鉔壑F哥倫布航線這個影響力深遠的歷史大事件。事實上,這種生態論調早就出現於他的前輩史家克羅斯比(Alfred Crosby)的著作《生態帝國主義》(Ecological Imperialism)之中。但不同的是,曼恩似乎更醉心於個別物種的生物性考察與生態習性,我心裡猜想,這應該與他做為著名的《科學》 (Science)期刊的通訊記者不無關聯。
「同種新世」(Homogenocene)這個名詞在導言中的提出,更證實了我對於曼恩在生物/生態性解釋上特別偏好的認定。在本書中,他指出原屬個別大陸的不同生物物種,由於哥倫布的航線開通而開始頻繁地遷徙與交流。當然,人類正是這些生物離開本鄉本土的最大經理者,甚至還壓制自己的同類以奴隸的方式四處遷移。因此,原本世界孤立多元的生態體系,在生物的全球化移動過程中逐步走向均質化。歷史社會學者在討論哥倫布航行發現與全球化的關係時,多著重於槍炮、鋼鐵與海權國家的因素,但加州大學地理學者戴蒙(Jared Diamond)卻指出,還有跟著揖薊怞b世界到處跑的病菌以及與人類休戚與共的馴化作物與家畜。曼恩在這一點分享了共同的見解,但他似乎更凸顯這些交換生物的重要性,且更進一步要問,這些跟著人類在世界各地流竄的生物,究竟在世界的歷史舞臺上扮演何種角色?由於「同種新世」的關係,他發現在自己家的菜園就可以找到不少線索了!
生態與歷史知識的美妙結合
在一般臺灣學生的學習過程中,生態學向來是生命科學的一個分支,傳遞的是生物與環境彼此互動關係的知識。另外,西班牙人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無疑是世界史教科書中不能不交代的重大事件。兩者都很重要。但無論如何,生態學與世界歷史,一為自然科學,另一則是人文學科,在許多臺灣讀者(包括我在內)腦中,是很難有交集的兩回事。其次,本書作者論及哥倫布發現美洲以及鄭成功反抗清朝且與海盜錯綜複雜的關係,在我狹隘的歷史認識上,似乎也分屬世界史與臺灣史兩個相隔甚遠的時空分類上。
然而在曼恩筆下,生態學/世界史以及哥倫布/鄭成功這兩個對應主題,竟然可以巧妙地交織於他所訴說的大交換故事中。這是閱讀此書,我感到最為驚奇的所在。事實上這樣的講故事方式,曼恩並非首創,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講故事的功力絕對一流。這些故事的學術背景可以連結到環境史、生態人類學、生態政治學等,甚至近年來生態人文學(Ecological Humanities)討論極為熱烈,強調從非人物種的角度出發,重新審視世界的「多元物種」(multispecies)概念也常處理類似的主題。
其實這些新興的學術領域都有一些共同的特色,就是它們的跨領域性、通識性以及社會實踐性。不論原先的知識分類與方法訓練為何,這些領域都聚焦在問:在歷史、文化、政治、經濟、與社會的研究層面上,生態思維究竟可以提供什麼樣的創新視野?不僅如此,這些提問背後更連結著關於人類社會與其依存的世界,是否或是如何能持續發展的強烈危機意識之上。這些提問也說明了,研究者會不同程度地在文字與社會行動上顯露各自關懷社會的傾向,雖然學科訓練不同,但針對某種值得爭辯的生態思維的討論與行動,卻成了彼此學術實踐的共同平臺。
生態化「哥倫布大交換」
做為一個科普作家,曼恩不僅如一般人所識,顯露出他廣博且理路清晰的文采,更在歷史與生態的專業上,處處可見深入的見地。簡單地說,「哥倫布大交換」(Columbian Exchange)這個由他的前輩克羅斯比提出的概念,是貫穿全書的關鍵軸線。「哥倫布大交換」概念指的是,哥倫布一四九二年到達美洲後,在美洲與歐、亞、非洲之間,引發動物、植物、病菌、文化、人群(包括奴隸)、流行疾病甚至觀念的交流。這種交流促成了世界體系的形成,包括歐洲興起、帝國殖民、全球化以及現代化的現象。過去的史家多是從社會、科技、文化或是經濟的角度來探討分析這些現象,但卻忽略了馴養的作物、牲畜甚至病菌也悄悄伴隨著人群的移動,在人群所至的不同生態環境中產生歷史性的關鍵影響。
無論如何,這些人類歷史的重要階段背後,確實需要一種來自生態的眼光與解釋。例如:曼恩在書中精采地指出瘧疾這種世紀疾病的傳播,是如何牽動歐洲列強在美洲建立跨洲性的奴隸制度,進而形塑出殖民者與非洲、美洲原住民的複雜族群認同,以及種植園的特殊殖民地景。過去歷史學者在殖民論述已有許多著墨,但曼恩的故事不同的是,他細緻說明瘧疾的傳染途徑,以及不同種類如惡性瘧疾與間日瘧疾的差別,並關鍵性地點出某些非洲奴隸可以天生免疫於這些瘧疾的侵擾,藉此證成跨洲奴隸制度建立的某些關鍵因素。在此,曼恩不僅展現他歷史與社會分析的能力,更突出他在生態科學與生物醫學知識的深厚素養。
隱微的政治經濟學課題
當然,不僅是生物的播遷造成人類族群與社會制度劇烈地混成與新塑,曼恩更舉出非生物如白銀礦的開採與交換,也是因為航海技術與航行路線的開暢,才打開了西班牙、玻利維亞、菲律賓以及中國之間跨越洲際的複雜貿易長鏈。白銀不僅是商品,也是貨幣,它的出現促進更頻繁的商品交易,也改變商品生產背後的生態環境與社會關係。這段歷史一直是政治經濟學學者關注的焦點,雖然曼恩表明他沒有打算深入此一面向,寧願放更多心力在經由生物引發的論述上。
如果就政治經濟學而論,人類學者沃爾夫(Eric Wolf)一定是我馬上會聯想到的名字,他也是第一位提出政治生態學(Political Ecology)這個名詞的學者。在其著作《歐洲與沒有歷史的人》 (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他批判性地提出歐洲的興起,背後還有許多值得被提起的人民。他試圖為在傳統歷史上失去名字的人民發聲。沃爾夫這本書讓我第一次產生這個說來古怪的念頭:歐洲的興起也應是臺灣歷史的一部分。如今閱讀曼恩這本書,讓我更深信這樣的觀點絕對有其立足之處。如果臺灣的歷史不是僅如一般人所常言之四百年,從海洋的角度來思維,臺灣的住民老早就跟那些沃爾夫所稱沒有名字的人民一樣,活躍地站上哥倫布大交換的舞臺上了!問題是,這些原本有名有姓的人民該如何稱呼呢?他們當中的多數,如今被稱為原住民,但在歷史上卻有許多其他汙衊性的名稱出現,例如夷、戎、蠻、狄、蕃人、山地人、山胞等不一而足。
原住民族為何如此重要?
事實上在本書出版之前,曼恩已經寫成了一本相關且相當受好評的暢銷書,書名為《一四九一:哥倫布之前的美洲新發現》(New Revelations of the Americas Before Columbus)。他有力地論述在哥倫布到達美洲前,美洲原住民之間早已存在豐富的社會動態關係,並且深刻影響著美洲的地景面貌。他們既非粗野無知,也不是歐洲人浪漫認定的「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有趣的是,曼恩也提及,他曾一直逼問克羅斯比,如果可以重寫其名著《生態帝國主義》,會重新處理那些重要問題呢?直到有一天克羅斯比被逼火,竟然直接要他自己去寫,因此才成握F這一系列的書寫。
在這一系列的書寫中,曼恩意圖凸顯的另一個主題是:哥倫布航行的結果是重新塑造了包括美洲、歐洲、亞洲、與非洲的世界,而非僅發現了美洲而已。從他的觀點來看,這一個起始於五百多年前的重大事件,造成原先各自分立於不同大陸的民族進入比以前更加動盪的遷徙與變化,對於掌握海權的歐洲民族國家以及世居於不同地方的民族,這些衝擊帶來的影響都是巨大的,特別是我們現今所稱的原住民族(Indigenous Peoples)。
過去,我們對於原住民族的印象通常都是靜態且刻板的博物館類型式理解,但從曼恩的眼光來看則大大不然,例如他還原了有關波卡虹塔絲公主被迪士尼卡通《風中奇緣》 (Pocahontas)過度刻板與浪漫化的故事背景,並生動描述了維吉尼亞州詹姆斯鎮裡殖民者與在地原住民複雜的互動關係。
原住民族的歷史有什麼值得研究?誰來研究?該怎麼研究?一反歷史學對於哥倫布發現美洲的興趣,曼恩在哥倫布之前被認為空曠的美洲土地(terra nullius),往前探索了一個我們未知但卻活潑動態的原民世界。近來,戴蒙的新書《昨日世界:我們可從傳統社會學到什麼?》(The World until Yesterday: What Can We Learn from Traditional Societies?)也探討了類似的主題,毫不浪漫地重新審視傳統社會可以提供的知識與啟示。
像曼恩與戴蒙一樣,國際上愈來愈多學術團體注意到原住民知識的重要性。其中,國際民族生物學學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Ethnobiology)是值得一提的。這個學會長期關注原住民知識的保存與發揚,甚至支持原住民族應該伸張他們的集體知識權利。今年五月,這個學會更在臺灣新竹的尖石鄉後山部落,促成了臺灣與祕魯的高山原住民部落共同面對氣候變遷的視訊結盟會議,嘗試將客觀抽象的知識討論化成更實際、更主動的關懷行動。參與在會議當中,我可以充分感受到原住民對於周遭環境知識的豐富程度,更可以瞭解曼恩這些作者為何在原住民主題介O盡心思的用意。我認為,對於全球性生態危機的因應這或許是重要觸媒之一。
結語:反省性的生態關懷
生態學是一門對「危機」相當敏感的學科。曼恩沒有自外於這種敏感度,在他處理哥倫布航行的歷史材料中,有一個當前媒體喜歡的生態危機主題,是明顯地出現在字裡行間的,這個主題就是外來種(alien species)與其可能造成的生態破壞。我們熟悉的臺灣例子,有福壽螺、牛蛙、琵琶鼠、日本菟絲子與互花米草等。從生態的角度來看,「哥倫布大交換」的後果就是造成一個巨大的外來種危機!生態學家雖然敏感於物種關係的變化,但對於人類歷史的細節與作為卻不甚關心,以至於無法看到現代社會基本上已經籠罩在「哥倫布大交換」所帶來的巨大外來種症炊今L法自拔。當然,生態人士對於外來種深惡痛絕的仇視心理,背後有著它們破壞本土生態的深層擔憂。但生態人士也忽略了,我們身邊的寵物、食用的作物與家畜,甚至我們看不到的病菌與微生物,都是因為歷史過程中增加的交通網絡,或快或慢地退去原有的外來種之姿,變成我們生活世界熟悉的一員。就這一點,曼恩並未採取生態人士的極端做法,反而是以一種來自歷史的眼光,採取更為審慎保留的態度。
謹慎的生態學家已經開始學習如何恰當地評估外來種的生態衝擊,而不是對所有的外來種都格殺勿論。 事實上,以臺灣做為一個海島的特性,生物的先來後到原本是常態。常被政治人物拿來做為本土象徵的番薯,確定是外來種。而芋頭,出現在臺灣的歷史可能比番薯還久,卻常被當成是一種明顯的外來者的象徵。
本書起頭於菜園,也結束於菜園。最後,作者用一首菲律賓民眾常用來緬懷過去美好時光的民謠Bahay Kubo做結尾。歌詞中講到了:
豆薯與茄子,四棱豆與花生,
四季豆,利馬豆,扁豆,
冬甜瓜,絲瓜,冬瓜與冬南瓜,
小紅蘿蔔,芥末,
洋蔥,番茄,大蒜與薑!
到處都是芝麻的種子。
這些被認為傳統菜園的所謂在地食材,每一種都是外來種。這個菜園比喻呼應了我們對於芋頭/番薯不正確的生態歷史認知,凸顯了意識形態禁錮人心的力量。曼恩從「哥倫布大交換」的生態角度切入,他批判性地指出「同種新世」趨勢的危機,但是對於強固的在地主義思維也並未浪漫地加以擁抱。他描述了不同地區原住民族活躍的歷史軌跡,就是不想落入原住民就是在地象徵的刻板印象。他一方面透過生態的眼光,重新解讀歷史的多層意涵;另一方面,從歷史的深度,反省了時下生態論述缺乏人文深度的面向。閱讀此書,我有一種深受啟發的融通之感。
(本文作者為臺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所長,前靜宜大學南島民族研究中心主任) 

前言

與其他作品一樣,這本書也是從菜園開始。將近二十年前,我在報紙偶然讀到一篇報導,關於當地有一群大學生栽植出一百種品種各異的番茄。他們歡迎民眾到菜園欣賞他們的傑作。我喜歡番茄,所以決定帶著自己的八歲兒子前去一探究竟。當我們來到學校的溫室時,我感到十分驚訝——我從未看過這麼多不同大小、形狀和顏色的番茄。
有學生端了一個塑膠盤過來,上面放著各種樣本。其中有一顆番茄表面特別凹凸不平,呈現出陳舊的磚塊色,果蒂周圍分布著大片的綠黑色澤,宛如中古基督教僧侶剃度的髮型。我偶爾會因為夢境過於真實而醒來。這顆番茄也讓我有相同的感受——它可把我的嘴搖醒了。學生說,它的名字叫圖拉黑番茄(Black from Tula),是十九世紀烏克蘭培育的「祖傳」番茄。
「我還以為番茄來自墨西哥,」我驚訝地說:「烏克蘭居然有人種番茄?」
學生給了我一份目錄,上面介紹番茄、辣椒與豆類(種籽,不含豆莢)的祖傳種子。回家之後,我迅速瀏覽目錄。這三種作物都源自美洲,但目錄裡有一些種類來自美洲以外的地方:日本番茄、義大利辣椒、剛果豆子。為了得到更多這些奇異但美味的番茄,我訂購了種子,把它們種在塑膠容器裡,然後把幼苗移植到菜園裡,這些都是我過去從未做過的事。
在造訪溫室過後不久,我去了圖書館。我發現我向學生提出的問題根本不正確。首先,番茄的發源地應該不是墨西哥,而是安地斯山脈(Andes Mountains)。祕魯與厄瓜多存在著六種野生番茄,其中只有一種能夠食用,而它們結出的果子不過圖釘般大小。對植物學家而言,真正神祕的地方不在於番茄何以最後出現在烏克蘭或日本,而是今日番茄的始祖如何從南美洲移動到墨西哥。墨西哥當地的植物培育者徹底轉變了番茄果實,使其變得更大、更紅,更重要的是,變得更可食用。為什麼要把這些無用的野生番茄運到數千英里以外?為什麼不在這些野生番茄生長的地方就地加以馴化?墨西哥人如何根據自己的需要改變植物?
這些問題觸及我長期以來關注的主題:美洲原住民。身為《科學》(Science)雜誌新聞部記者,有時我會和考古學家、人類學家與地理學家進行討論,想知道他們是否對原住民社會昔日的規模與發展有更深入的理解。植物學家對於印第安人栽培植物的疑問,也可以放在這個脈絡下進行觀察。最後,我從這些對話中學到不少東西,因此我寫了一本書來說明研究者目前對哥倫布之前的美洲史抱持的觀點。我菜園裡的番茄的DNA帶有這段時期的歷史。
這些番茄同樣也帶著哥倫布「之後」的歷史。十六世紀,歐洲人開始攜帶番茄到世界各地。在確認這種奇異的水果無毒之後,從非洲到亞洲,各地農民紛紛種植番茄。番茄所到之處,對文化造成小規模的衝擊,但有時影響也不是那麼小——我們幾乎無法想像義大利南部沒有番茄醬會是什麼樣子。
此外,我原本不知道這類生物移植的影響可能超越餐桌之外,直到我偶然在二手書店看到一本平裝書之後才改變了想法:那是克羅斯比(Alfred W. Crosby)寫的《生態帝國主義》(Ecological Imperialism),他當時是德州大學的地理學者與歷史學者。我因為對書名感到納悶才拿起這本書。第一句話馬上吸引我的目光:「歐洲移民與他們的子孫散布在世界各地,這個現象需要解釋。」
我完全瞭解克羅斯比想表達什麼。絕大多數非洲人生活在非洲,絕大多數亞洲人生活在亞洲,絕大多數美洲原住民生活在美洲。相較之下,歐洲人的後代卻遍布於澳洲、美洲與非洲南部的土地上。這是成功的移植,他們成為許多地區的主要族群——一項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我過去從未認真想過。現在我納悶的是:為什麼會如此?從生態的角度來說,這種現象就跟烏克蘭的番茄一樣令人感到困惑。
在克羅斯比(以及他的一些同事)探討這個問題之前,歷史學家傾向於以歐洲在社會或科學上的優越來解釋歐洲往全球擴散的現象。克羅斯比在《生態帝國主義》中提出另一種解釋。他同意,與對手相比,歐洲確實擁有較精良的軍隊與較先進的武器,但從長期來看,歐洲關鍵的優勢主要表現在生物層面而非科技層面。橫跨大西洋的船隻運載的不只是人類,還有植物與動物——有時是有意為之,有時是出乎意料。在哥倫布之後,長久分隔的生態體系突然相遇、混合,克羅斯比稱這段過程為「哥倫布大交換」(Columbian Exchange),這也是他先前作品的名稱。這場交換把玉米帶到非洲,把番薯帶到東亞,把馬與蘋果帶到美洲,把大黃與桉樹帶到歐洲——此外也交換了一些不為人知的有機體,如昆蟲、草、細菌與病毒。哥倫布大交換並非參與者所能控制,而參與者亦未察覺自己參與其中,但大交換卻使歐洲人將大部分美洲、亞洲,以及少部分非洲轉變成生態版的歐洲,使外地人比原住民更能舒適地運用當地環境。克羅斯比認為,這種生態帝國主義提供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葡萄牙人與西班牙人持續的優勢,使他們能建立帝國。
克羅斯比的著作是環境史這門新學科的重要作品。在此同時我們也看到另一門學科的興起:大西洋研究,強調大西洋周邊文化互動的重要性。(最近有一些大西洋研究者把跨太平洋的移動增列到研究範圍裡,若是如此,這個研究領域可能需要改名。)總而言之,這些領域的研究者蒐集資料拼湊出嶄新的圖像,顯示我們的文明如何擴張到世界各地並將其連結起來,以及在「全球化」之下產生的生活方式。簡單地說,這些研究者的工作為絕大多數人從小學習的帝王將相史增添新的內涵,使我們瞭解「交換」(無論在生態上還是經濟上)在人類歷史上扮演著重要角色。換個角度來說,這些研究者的成果使我們逐漸瞭解哥倫布的航行標誌的並不是新世界的發現,而是新世界的創造。這個世界如何被創造出來,就是本書所要討論的主題。
最近發展出來的科學工具對研究大有助益。數量龐大但隱匿不為人知的乳膠(天然橡膠的主要成分)貿易對環境造成破壞,藉由衛星我們可以繪製出它所造成的環境變遷。遺傳學家運用DNA分析方法追溯馬鈴薯疫病的發展歷程。生態學者運用數學模擬工具模擬瘧疾在歐洲的傳布。相關的例子不勝枚舉。政治變遷也是一種助力,對本書來說尤其如此。如今在中國進行研究遠比一九八○年代克羅斯比為撰寫《生態帝國主義》在中國進行研究容易得多。現在官員的掣肘已微乎其微;我在北京訪問期間遭遇的障礙主要是糟糕的交通。北京的圖書館員與研究人員都很樂意提供我中國早期的典籍——這些原始典籍都已掃描成數位資料,他們還讓我把檔案複製到小巧的記憶卡裡,讓我隨身帶著。
新研究指出,哥倫布之後的歷史,其實是兩個舊世界在碰撞之後形成單一新世界的過程——你也可以說是三個舊世界,如果你把非洲從歐亞大陸區隔出來的話。新經濟體系在十六世紀歐洲人競相參與繁榮的亞洲貿易圈中誕生,而這個交換體系到了十九世紀終於將全球囊括於單一的生態體系之內——如果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這項轉變幾乎是剎那間的事。這種生態體系的創立使歐洲在這關鍵的數百年間掌握了政治主動權,而這種政治動力也形塑了今日擴延至世界各地的經濟體系輪廓,其緊密交織、無所不在的光輝不僅令人難以直視,也幾乎無法掌握。
自從一九九九年在西雅圖召開的世界貿易組織會議引發暴力抗爭之後,全球化的觀念開始受到世人關注。來自不同意識形態的專家們發表大量文章、書籍、白皮書、部落格與紀錄片來解釋、讚揚或攻擊全球化,其內容之多令人眼花撩亂。這場論戰從一開始就集中在兩個極端上。其中一方是經濟學家與企業家的說法,他們極力主張自由貿易可以讓社會更好—自由交換可以讓交易雙方得利。他們說,貿易愈多,利益愈大!貿易減少只會讓某地民眾無法享受另一地民眾的智慧與勞動成果。另一方則是來自環保人士、文化民族主義者、勞工運動人士與反大企業人士的怒吼,他們指控自由放任的貿易使政治、社會與環境陷於混亂,這不僅不是大家樂見的,而且也具有破壞性。他們認為,貿易愈少愈好,以保護在地社群免於受到跨國公司傾巢而出的貪婪力量所摧毀!
在兩種相反觀點的拉鋸下,全球化成了知識界激烈論戰的主題,雙方各自提出彼此相左的圖表與統計數字。在街上,催淚瓦斯與磚石齊飛,各國政治領袖在鎮暴警察圍起的人牆後頭進行角力以達成國際貿易協議。混亂的標語與反標語,事實與偽事實,有時實在令人難以參透。但隨著我知道的愈多,我逐漸認為雙方的說法都不完全正確。全球化在初始確實帶來龐大的經濟收益,然而所帶來的生態與社會混亂也抵銷了它的種種好處。
我們身處的時代確實與過去不同,我們的祖先沒有網路、飛機、基因改造作物或電腦化的國際證券交易。然而從世界市場誕生的描述中,人們彷彿聽見了今日電視新聞裡爭吵的回音——有些寂靜無聲,有些如雷鳴般震撼。四百年前的事件早已為我們今日經歷的一切樹立了樣板。



本書不針對有些史家口中的「世界體系」——這個詞雖然生硬,但還算精確——的經濟與生態根源進行有系統的闡述。有些地區我會完全跳過,有些重要事件我僅稍微提及。我的理由是這個主題太廣大,光靠一本書說明是不夠的;事實上,要做到鉅細靡遺只會讓這本書變得極為笨重且難以閱讀。我不會詳細說明其他學者如何闡述這個體系,但我會介紹一些在思想與概念層次相當重要的作品。在《一四九三》這本書裡,我會把重點放在我認為特別重要、特別證據充分的(看得出我做為記者的偏見),或者特別有趣的地區。想瞭解更多詳情的讀者可以參閱注釋與參考書目裡的資料。
在導論之後,本書分成四個部分。前兩個說明哥倫布大交換的兩個構成部分,也就是大西洋與太平洋這兩個既分隔又連結的交換。關於大西洋交換,我們將從詹姆斯鎮(Jamestown)這個典型例子談起,英國人最早在美洲永久殖民就是從這裡開始。詹姆斯鎮的建立純粹基於經濟考量,但它的命運卻受到生態力量左右,特別是菸草的引進。這種源自於亞馬遜河下游的異國植物——令人興奮,容易成癮,隱約帶點邪惡的氣息——率先掀起全球性的商品風潮。(絲織品與瓷器長久以來一直是歐亞的熱門商品,在傳到美洲之後,也緊接在菸草之後掀起熱潮。)以菸草為基礎,緊接著我將討論某個外來種——在各種物種中,牠的影響最大——塑造了從巴爾的摩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社會:這些微小生物導致了瘧疾與黃熱病。我會先檢視這些生物對各種事物的影響,例如從維吉尼亞的奴隸制度到蓋亞那地區(Guyanas)的貧困,最後我將以瘧疾與美國成立的關係做為第一部分的結尾。
第二部分我將把焦點轉移到太平洋地區,全球化時代的來臨是以大量白銀從西屬美洲運送到中國為起點,這段過程也創造出幾座城市的歷史:位於今日玻利維亞(Bolivia)的波托西(Potosí),菲律賓的馬尼拉,中國東南的月港。這些盛極一時(如今已鮮少受重視)的城市是經濟交換的重要核心連結,有了這些城市,世界才得以連繫起來。藉由經濟交換,番薯與玉米傳入中國,意外對中國生態系統造成毀滅性的後果。與典型的反饋迴圈一樣,這些生態後果隨後也對經濟與政治造成影響。最後,番薯與玉米還對中國最後一個王朝的興盛衰亡產生決定性的作用。這兩種作物在之後共產黨統治時代雖然影響不大,卻也扮演同樣曖昧的角色。
第三部分要談哥倫布大交換在兩個革命中扮演的角色:開始於十七世紀晚期的農業革命,以及於十九世紀初期與中葉起飛的工業革命。我把焦點集中在兩種外來種:馬鈴薯(從安地斯山脈帶到歐洲)與橡膠樹(從巴西偷偷被移植到南亞與東南亞)。這兩場革命,農業革命與工業革命,使西方得以興起,一躍成為支配全球的力量。如果沒有哥倫布大交換,這兩場革命將有非常不同的發展。
在第四部分,我重拾第一部分的主題。我將討論從人類的角度來看影響最大的一種交換:奴隸貿易。直到一七○○年左右為止,橫渡大西洋的人有九成是非洲抓來的俘虜。(其餘主要是美洲原住民,我會對此做出解釋。)人口巨大轉變的結果,使美洲絕大部分地區在這三個世紀以來完全受到非洲人、印第安人與非裔印第安人的支配(以人口學的角度來說)。這些人口的互動是人類遺產的重要部分,歐洲人長久以來一直對此避而不談,直到最近才獲得人們的關注。
印第安人與黑人接觸的同時,其他的接觸也正在發生。許多民族因哥倫布引發的遷移潮而得以相遇,世界因此首次出現今日來說已習以為常、居住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族裔、通行著各種語言的大都會:墨西哥城。墨西哥城的文化大雜燴遍及各個階層,社會頂端的征服者與他們征服的貴族階層通婚,位於底層的西班牙理髮師則不斷埋怨來自中國的廉價移民搶了他的生意。做為全球商路的十字路口,這座巨大而混雜的大都會代表了本書第一部分描述的兩大網絡的接軌。最後,針對當前情況所做的結語,說明這些交換仍歷久不衰持續進行。
某方面來說,全球性都市是受生態與經濟驅策而生,這種歷史描述對像我這種從小聽慣英雄航海家、卓越發明家以及藉由科技與制度的優越力量創建帝國的故事的人來說,是令他們吃驚的。此外,去理解全球化不斷豐富這個世界已將近有五百年之久,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因此想到全球化同步造成的生態破壞,以及這類破壞引發的痛苦與政治騷動,同樣令人膽戰心驚。不過,這種歷史觀也是恢弘的;它提醒我們每個地區都在人類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而所有地區都緊緊參與在全球廣大而難以想像的複雜生命歷程裡。



我撰寫這篇前言之時,剛好是溫暖的八月天。昨天家人才剛從菜園裡摘下第一顆番茄—從二十年前我造訪大學之後,我對自己種的這些番茄多少做了一些改良。
開始栽種目錄裡的番茄後不久,我便發現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喜歡在菜園裡幹活。為了種番茄把全身弄得又髒又臭,對我來說等於重拾孩提時期堆沙堡的樂趣:一方面我創造了一個遠離世界的避風港,另一方面我也在這個世界裡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地方。跪在土裡,我塑造出一處小小的地形景觀,那種舒適、療癒人心,超脫時間的永恆感受,就像「家」這個詞給人的感覺一樣。
對生物學家來說,這聽起來一定像是廢話。我根據不同的季節,在我的番茄園裡種植羅勒、茄子、甜椒、羽衣甘藍、菾菜、幾種萵苣與類似萵苣的綠色蔬菜,以及幾株金盞花。我的鄰居說金盞花可以驅蟲,但科學家卻沒這麼肯定。這些植物的發源地全在離我的菜園一千英里以外的地方。玉米與菸草也不是源自鄰近農場;玉米來自墨西哥,菸草來自亞馬遜河流域(無論如何,這個地區過去確實生長著菸草,只不過現在已經滅絕)。同樣的,鄰居的牛、馬與穀倉裡的貓也是外來種。很多人跟我一樣,覺得自己的菜園很普通,而且一直都是如此,從這點就可以看出人類的適應能力(或者說得難聽一點,充分證明人類就算在無知的狀況下也可以把事情做得不錯)。事實上,我的菜園代表的不是穩定與傳統,而是人類過去不斷漫遊與交換的生物紀錄。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的感覺是對的。將近七十年前,古巴民俗學者費南德玆(Fernando Ortiz Fernández)發明了一個古怪但有用的詞彙「文化匯融」(transculturation),用來描述一群人從另一群人取得事物(如歌曲、食物、理想)的現象。費南德茲指出,新事物幾乎不可避免會出現轉變;人們改造、去除與扭曲新事物使其能符合需要與現況,從而使新事物成為他們的事物。自哥倫布以來,世界一直進行著劇烈的文化匯融。地表的每個地方——除了南極洲的一小塊地區——全遭到改變,這股改變的力量源自於某個地區,而這個地區在一四九二年以前仍因為過於遙遠而無法將它的影響力伸展到世界其他地方。五個世紀的持續連結造成的衝撞與混亂形成了我們家園的現狀;我的菜園裡羅列生長的異國植物只是其中一例。究竟,這些番茄是怎麼傳到烏克蘭的?這本書可以說是我首次提出這個問題之後,長久思索並努力找出答案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