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 

緬甸: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 

定價 $135.00 售價 $150.00 單價
作者  : 黛芬妮‧史藍克
譯者  : 高平唐
出版社 : 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 201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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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一樣的緬甸故事 一群被遺忘的緬甸英雄
追求緬甸民主運動的背後,不只是翁山蘇姬一個人的努力,
還有許多默默付出的自由鬥士,
這五十年間持續為緬甸爭取自由獨立而反抗。
他們的遭遇與奮鬥的歷程,是難以想像的悲慘與艱辛……



2009年5月,緬甸名列全世界最高壓、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執政的軍政府似乎處於權力巔峰。然而,一群不願接受現況的人、年輕的夢想家、老年人在反抗不正當體制的理念下團結在一起,拒絕屈服。不怕事的年輕人阿偉、他亦敵亦友的夥伴尼哲、坐牢十九年剛出獄的反對運動資深軍師「爺爺」,在仰光小巷和網咖暗中努力,準備進行一場已經醞釀五十年的戰鬥。

一群無名英雄,在緬甸歷經長期苦戰,
於黑暗環境中奮力以血汗建立民主……

阿偉,貌似紈褲子弟的叛逆者,他的個性較急躁、隨性、難以捉摸,也具有罕見的天賦,能在他人嚇呆或驚慌失措時臨危不亂。他的領導能力有如黑夜中的燈塔般耀眼。長髮不羈的他,任由頭髮垂掛輪廓突出、對稱的臉龐,卻遮不住他淡咖啡色眼珠的強烈目光……
尼哲,出身都市貧民窟,有難得的機會受教育,讓他能夠更明確診斷、訴說自己對社會的不滿。他能把自己社區的日常不公、獨立後未能落實的議會時代承諾,與普世人權的語言、其他國家類似的爭取自由奮鬥相連結……
「爺爺」溫丁,在這個1930年出生、眼光宏偉的男人心中,想辦法參與政治第一線工作,一直是當務之急。他的童年在緬甸爭取獨立的奮戰中度過,在脆弱的議會民主時期那幾年成年;他在無政府的內戰亂世擔任記者和總編輯,逐漸歷練,經歷軍事統治,以及接下來國家每況愈下、持續到1988年的漫長沉淪……


黛芬妮‧史藍克--一名鍥而不捨的記者,深入祕密地下異議組織,
以熱情和感性寫出他們在專制時期爭取自由的過程……


在緬甸重大轉型之際,《緬甸: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描述兩三世代的緬甸人以勇敢和犧牲精神對抗專制政府的故事,掌握緬甸充滿發展機遇的時刻。在緬甸尚未開放外國媒體採訪的年代,本書作者史藍克設法進入緬甸,祕密置身異議分子之中,報導他們為解救國家奮鬥的過程;為了避免特務跟蹤,她在訪問敏感人物前後到觀光景點走動、經常換旅館。她追蹤阿偉和同志從監獄到藏身處的經歷,描述反對運動成形、幾乎瓦解,但最後逼迫政府展開無法逆轉的政治改革的過程。書中以人道關懷角度探索他們冒險、反抗的實況,以及自由的力量和真諦。

作者史藍克以一群仰光反抗者的故事陳述緬甸政治經歷與發展,並在政治歷史的脈絡下,鋪陳這些追求民主、捍衛自由的鬥士之血汗經歷,在刻畫個人故事之餘,同時緊扣住重要的政治歷史事件或活動,讓人猶如閱讀一部緬甸近代發展史。 緬甸的民主改革,是一條漫長、孤寂、無情的抗爭之路;有人說,緬甸人已能看到隧道口的光線,但實際上,他們仍然在黑暗無垠的隧道裡…… 

■作者簡介

黛芬妮‧史藍克(Delphine Schrank)
牛津大學現代史學士、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碩士,《維吉尼亞每季評論》編輯。曾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國際報導計畫」、夏威夷「東西中心」進修。文章散見《時代》、《外交政策》、《大西洋》等知名雜誌。曾任《華盛頓郵報》緬甸特派員兼主編、特約撰稿人。

■譯者簡介

高平唐

報社資深編譯,電影公司影片和公關公司新聞摘要特約翻譯,譯有《希拉蕊回憶錄》、《翁山蘇姬》、《歐尼斯光譜保健法讓你的基因變得更好》、《大熊市》、《巴菲特投資手冊》。 

作者:黛芬妮‧史藍克 Delphine Schrank
譯者:高平唐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6-07-01
ISBN:9789570847727
頁數:448
規格:14.8 x 21 x 2.24 cm
 

◎聯合推薦
作家與文化評論家/朱宥勳
作家與媒體工作者/房慧真
政治與文化評論家/張鐵志
作家/陳又津(

本書描寫幕後英雄奮力在緬甸黑暗環境中建立民主的長期苦戰。史藍克以熱情和感性寫出他們在專制時期爭取自由的過程。書中的故事令人振奮又痛心;人物難以忘懷;他們的夢想崇高--卻又難以達成而讓人唏噓。
-- 普立茲非小說類作品獎得主/大衛‧霍夫曼(David Hoffman)

本書記錄個別人士的經歷,進而呈現緬甸人反抗極權的過程。史藍克親眼見證她描述的經歷,並以簡單卻有力的文字傳達。書中充滿優異政治科學書籍的嚴肅分析,同時精彩描述不願屈服的精神。本書要讀過才會相信書中所言。打開來讀吧。
--印第安納大學政治學教授/傑佛瑞‧艾薩克(Jeffrey S. Isaac)

緬甸數十年來籠罩在叢林般濃密的神祕中。它對外開放的同時,史藍克深入境內,帶出為民主和人權奮戰人士的精彩故事。本書呈現不為人知的當代偉大故事,內容和緬甸風土一樣豐富。
--暢銷書The Forever War作家/德克斯特‧費金斯(Dexter Filkins)

緬甸人熱忱投入和犧牲的故事,正適合配合緬甸當前政治局勢閱讀。史藍克敘述反對派數十年來在極權統治環境從事地下活動的故事,外界得以一窺形塑這個東南亞國家的力量,以及其他牽涉轉型困難的因素。
--《金融時報》

精彩作品。不過,史藍克寫的內容並非傳統記者對一個高壓政權的感嘆。這本書讀起來像小說……是宏偉又細膩的報導。
--《經濟學人》

史藍克帶領我們深入緬甸政治變化的核心,揭露民主運動的內幕……以人道角度觀察射殺抗議學生、監禁人權運動分子的不人道政權。
--《華爾街日報》

大膽探索……本書記錄阿偉和同志在全國民主聯盟政治運作中成熟的過程,可當作了解該黨多年來奮鬥和當前轉型期的導讀資料。
--《華盛頓郵報》

一位鍥而不捨的記者,在緬甸這個警察國家深入祕密的地下異議組織,探討轉變中的受創傷社會……史藍克展現出色文筆和認真記者的努力。精彩記錄緬甸幾代人造就重大轉變的奮鬥。
--《Kirkus》書評期刊

在閱讀的過程中,儼然歷經一場反抗者奮鬥的心路歷程,以及緬甸政治與社會發展的時光隧道,一齣活生生具有政治演變場景的寫實故事盡在眼底,可以說享用既理性又富感性的政治文學饗宴。
--成大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宋鎮照

台灣人為什麼要讀這本書?因為我們要提醒自己,抗爭不總是像台灣現在這種嘉年華的形式,快快樂樂出門綁布條,平平安安回家看新聞。緬甸不遠,在給予緬甸祝福的同時,也別忘了台灣歷史上不遠的殷鑑。如果不隨時警惕,台灣不見得不會回到過去的年代。
--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負責人/張正

本書最值得讚許的,是作者對於異議分子與地下組織運作的紀實。從反抗者的視角,近觀緬甸變局,刻畫緬國抵抗政治的實況圖像,深具特色。
--政大東南亞研究中心執行長/楊昊 

推薦序一 一部緬甸近代發展史/宋鎮照
推薦序二 跟班的故事/張正
推薦序三 抵抗的政治與大金塔的榮耀/楊昊
前言 向仰光的自由鬥士致敬

第一部

阿偉
尼哲
流亡之城
爺爺
幽靈之城

第二部
休戚與共
諸王之城
奈比多之路

後記 不確定的未來 

前言

  二○○九年,也就是本書一開始敘述的年代,緬甸名列全球接受援助的國家之一,經濟發展、醫療照護及最基本公民及政治自由等方面的全球排名倒數幾名。北韓除外,沒有其他極權體制能如此長時間緊抓住各層面的權力不放,從經濟到教育,乃至於備受尊崇的佛教界。

  在邊境那些內戰頻仍或停火協議不堪一擊的地區,老百姓的性命賤如敝屣。儘管資訊流通的禁令使得所有官方資訊無法公開透明,統計數據也荒誕可笑,但濫殺無辜、強迫搬遷、強迫勞動、集體性侵、強徵入伍、刑求及任意拘留的證據仍罄竹難書。

  教育體制受到蓄意破壞,以扼殺學生間反政府組織的傳統。身分登記和種族及宗教信仰的書面聲明,是旅行、工作或玩樂的必要條件。獨裁政權下常見的群體行為普遍存在:恐懼、自我審查、不停地疑神疑鬼。你永遠不知道誰可能監視你,也永遠不知道夜間何時會響起敲門聲。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

  緬甸就像一面攤平的大風箏,平坦的河谷被與五國接壤的崎嶇高原包圍,南部則是通往印度洋的廣闊入海口。毫無疑問,它早晚會成為這塊大陸的戰略要地。早在英國殖民統治時期,首都仰光已躋身國際性都市。錯綜複雜的水道和浩蕩的伊洛瓦底江,都有利於商業及交通運輸發展。到了一九三○年代,緬甸中南部及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肥沃土壤,已讓緬甸從一個與世隔絕的熱帶陌生國度,蛻變成世界米倉。儘管第二次世界大戰重創經濟,但緬甸依舊是稻米及石油的出口國,成為開發中國家的異數。天然資源豐富,國運前程似錦:翡翠及著名的「鴿血」紅寶石、石油、天然氣、銀礦、金礦、錫礦及高級硬木,包括占全球七成產量的柚木。

  一九四八年獨立和歷經十年的議會民主後,緬甸已然是東南亞的閃亮之星。教育體制鼓舞了前所未見的社會流動及豐富的文學傳統的發展。大學吸引了全亞洲最優秀聰明的人才。都市中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承襲英國議會制度的法律素養,幾乎未受到緬甸舊思維的影響。全國約八九%民眾信奉小乘佛教,其價值觀和出家人僧伽在日常生活中被賦予的重要角色,都讓個人行為及道德觀有理路可循,即便是在最偏遠的鄉村。

  但這個在一九四八年一月四日清晨四時二十分吉時誕生的民主國家,羽翼未豐就遭逢重重挑戰。宣布獨立後數小時,在以馬蹄形包圍著大河谷的內陸地區,共產黨和少數民族就發起武裝暴動。他們逮住新政府體制脆弱之際,要求程度不一的自治權力;信奉佛教、占多數的緬族,數世紀以來從地處中部平原的王朝統治或企圖統治他們,讓他們早已失去信任。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日本與同盟國間的猛烈戰火重創後,這個國家又淪為中國內戰的代理戰場,國民黨的反共基地。

  期待領導人誕生的希望,原本或許能夠跨越那些分歧,或至少緩和往後數年激烈的政治派系衝突,卻隨著翁山的死一同破滅。翁山是年輕卻備受愛戴的愛國主義者,他在日本人協助下創立了緬甸軍隊,並趕走英國人,之後領軍對抗日本人;他和許多作亂少數民族的領導人簽署協議,打造緬甸未來的聯邦體制。他獲得軍隊的堅定效忠和少數民族的信任。即將脫離緬甸共產黨的溫和派領袖是他的妻舅。然而,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九日上午,距離幾乎是他一手帶領緬甸脫離英國獨立前不到數月,翁山遭槍殺身亡。一起在這場半自動步槍的彈雨下喪命的,還有全國八名最有才幹的未來領袖,全是他遴選的原始內閣成員。

  一九五八年,總理吳努當局宣布,無力應付全國各地的暴力活動及兩敗俱傷的政治內鬥。他把政權交給以尼溫將軍為首的軍事政府看守。一九六○年選舉後,政權回歸吳努的文人統治。一九六二年,在撣邦和其他少數民族團體揚言分離的藉口下,尼溫將軍再次取得政權,這次靠政變。他的革命委員會賦予他至高無上的權力,於是他即刻宣布由佛教徒緬族主政,無限期終止一九四七年頒布的憲法,並在新成立的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簡稱BSPP)之下實行一黨統治。他也解散仰光大學學生會,清算政敵,實施言論審查,並切斷緬甸所有對外關係。

  在揉合佛教和社會主義的所謂「緬甸特色的社會主義路線」統治下,他把所有外資和本土企業及新聞媒體收歸國有,翻修課綱,導致緬甸開始一路向下沉淪,一九八七年更恥辱地被聯合國列為「最低度發展國家」。同年,小額紙鈔遭到廢除,人民財產一夕間銳減八○%。無論這項措施是出自於尼溫對數字迷信、經濟偏執的任性──新紙鈔的面額反映出他對數字九的著名偏好──抑或是企圖打擊黑市卻執行不力,此時他二十六年的苛政終於到了民怨沸騰的地步。

  全國暴動繼之而來,一場茶館鬥毆事件延燒數月演變成革命,招來迅速又腥風血雨的反革命鎮壓。一個軍事政權垮台,另一個軍事政權旋即取而代之,而且更陰險與高壓。

  這同時也是一場民主運動的濫觴。

  在一群越來越有戰略頭腦的大學生帶領下,一九八八年的起義蔓延到社會各個階層和全國各地城鎮。起義三月爆發,七月之前就成功迫使尼溫將軍辭職。接手的另一位將軍人稱「仰光屠夫」,因為幾週前他害得近三百名學生死於鎮暴警察之手。「緬甸全國學生聯盟總會」的青年領袖們為此發起全國大罷工。

  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至少兩百萬人走上街頭。

  士兵朝著群眾開火回擊,還痛毆或用上刺刀的步槍刺殺抗議民眾,卻不受制裁。但抗議群眾打死不退。仰光屠夫下台,繼任的貌貌博士是知名律師,也是尼溫將軍的心腹。他解除戒嚴,釋放遭拘禁的重要異議人士,並呼籲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的領袖們,考慮以公投決定是否廢除一黨專政。對許多人而言,貌貌博士只是傀儡,聽從老強人尼溫之命行事。到了八月最後一週,所有政府運作已經停擺,由公民及僧侶組成的委員會接手城鎮及社區的行政事務,報紙數量激增,街道成為民眾二十四小時聚集狂歡的舞台。

  九月十八日,新的軍政府上台,並以自稱「國家恢復法律和秩序委員會」(簡稱SLORC)的名義再次實施戒嚴,大規模逮人後草草處決。從七月到十月期間,合理估計的死亡人數約五千多人。

  在情勢最白熱化之際,殉難獨立英雄翁山的女兒湊巧從英國夫家返國,回仰光照顧病重的母親。這位女兒翁山蘇姬最初會吸引群眾注意,是因為她秀氣的五官神似父親,而人們過去正是捧著他的肖像走上街頭。她的雙眼像他,甚至和他一樣有群眾魅力。她的演說鏗鏘有力且目標明確,很快確立了她為民喉舌的地位。 

第一章 阿偉

二○○九年五月

阿偉發覺自己是走狗的跟蹤目標那晚,開了個玩笑。

不過,他一開始用走的。也就是說,夜幕即將降臨仰光、一名特務逐漸逼近、即將被捕的恐懼導致太陽穴血管快要爆炸的時候,他的反應和一般年輕人相反,即使他渾身發熱、腳程很快、擁有能在叢林生存的能力。跟蹤者年紀比他大,但動力比他的天生勇氣和求生意志小;走在前面幾步的阿偉用力吞了一口唾液,挺起胸膛──然後放慢腳步。

遠離辦公室。他大角度左轉走上一條人行道,這條人行道地勢漸低,尾端是狹窄的溝渠和百年羅望子的糾結樹根。接著是一條蜿蜒小巷,兩旁是防水帆布搭蓋的便宜茶館和簡陋的柚木小屋。這裡是人口四百萬,或許五百萬──確實人數不得而知──都市中不光彩的內部,市中心容許這種貧民窟殘破景象,是因為除了少數政府單位,其他建築物沒有幾棟好多少。

那個走狗或許有摩托車──在仰光,只有特務獲准騎摩托車──能在幾秒之間逮到他。阿偉不顧這種可能性,加快腳步但不急促,走向最近的群眾以便逃脫;運氣好的話,他或許能搭上剛開進這片殘破區域的公車。他把纖瘦身子擠進公車後半段的開放式車廂。乘客們彼此身體緊貼,女乘客通常無法指望保持男女授受不親的距離。他知道,女性痛恨這種容易吃虧的處境,因為男性在擁擠場所可為所欲為,以肢體摩擦她們的臀部。他小時候會用心維護周圍女孩的面子,至少讓她們感到自在。即便在當下的情況,他仍自然而然想到,自己不應該讓她們的窘況惡化。

那名男子也上了車,站在身旁。

阿偉一時方寸大亂。接著,他靈光一閃:他在危機中快速學習,出於直覺知道有些事應當怎麼做。

他伸手在口袋裡摸了一會,然後傾身擠向前,把兩人份的車資塞到車掌手心。

他當時壓根不認為,幫追蹤者付車資是賄賂行為。他的主要用意是表達善意。佛家理念在他的緬甸同胞努力擺脫專制統治的過程隨處可見,他幾乎不知不覺運用這種屢試不爽的策略。他不斷以貼心小舉動吸引年輕男女進入他的政治影響圈,經常證明表達善意的功效。他的做法包括:請遊手好閒的人抽菸、買幾杯茶飲請人喝;深夜到網咖,費勁透過慢吞吞的網路連線下載受歡迎的樂團歌曲,然後轉存到音樂播放器。負責跟蹤的特務和所有人一樣,薪水有限。他會很樂意把未用到的零錢中飽私囊。

那名男子果然放鬆戒心。

他說:「你知道我的身分?那麼──我們可以合作。」

這句話很蠢。

阿偉當然知道他是特務。阿偉剛走出辦公室,他就從馬路對面的小屋冒出來。那棟屋子雖然外牆畫上鮮黃色的即溶茶粉廣告,除了暗藏特調組警方調查員,沒有別的用途。他們穿便服──簡單的龍吉(longyi,即沙龍)、棒球帽,有時戴飛行員墨鏡──卻懶得隱藏照相機、摩托車和記事本,只會持續監視。



況且,特務的開場白很明顯,意在邀請你對話久一點。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提出威脅、說實話、不可或缺的自我反省,再添加實質好處的承諾和終身地位的保證──或許又能多打動一個人投效國家。按照軍政府的術語,這大致可以翻譯為加入「捍衛國家統一的行列」,對抗「國內和外來破壞勢力」。後者指一群定義模糊、邪惡的人,可能包括「外國破壞分子」、「依賴外來勢力,抱持負面觀點的傀儡」,或是阿偉這種人:外國娼妓領導的下三濫政黨成員,能力不足、充滿夢想的年輕人。

阿偉沒有上鉤。

他問對方:「你是哪個單位的?」

「特調組。」

「有車資津貼嗎?」

「有。」他停頓一下,接著說:「我只是公事公辦。」

阿偉回敬:「我也是。」

不行。他糾正自己。不要給他這樣的開頭。

阿偉才剛年過三十歲,站在異議運動第一線卻已有十一年資歷,大部分時間在那個下三濫政黨的辦公室工作。不過,他很難控制脾氣。他為了在信念問題上獲得立即勝利,不惜賠上龐大代價的頻率有多高?他曾在氣頭上從醫學院退學、拒領英國文化協會的證書,六個月前甚至退出辦公室。這代表他熟悉的世界毀滅,努力過的所有事務必須重新來過。很久以前,他有如自行點亮的燈一樣,發覺政治和爭取民主是他此生職志。

他吸收到黨內的人當中,沒有人認為他情緒穩定,對他的評價和對他有時密切的同事尼哲不同。阿偉也欠缺摯友亞瑟(Arthur)深思熟慮的耐性:亞瑟思考時慢條斯理,眼角和嘴角浮現細紋,考慮周全後才開口說出見解。如果說,阿偉的個性和他們比起來較急躁、較隨性、較難捉摸,他也具有罕見的天賦,能在他人嚇呆或驚慌失措時臨危不亂。在這種情況下,他的領導能力──至少在管理必須迅速思考、逃脫的團體的複雜行動方面──有如黑夜中的燈塔般耀眼。

公車沿著裂縫、坑洞不斷的道路左搖右晃地嘈雜前進,當天的暴雨雨水未乾,地面仍然發亮。那名特務是中年人。他必定已婚,有兩三個小孩,住在外牆斑駁的政府宿舍。阿偉可以想見,宿舍經得起風吹雨打,不像水溝邊用竹子和茅草搭建的小屋,且和一般大眾有足夠區隔,可營造雙方為敵的感受。

阿偉沒有看他,也沒有問他。他可以大膽面對面直瞪讓對方不安。最好偏過頭去。皮膚黑、彈性好的阿偉喜歡長髮不羈,任由頭髮垂掛輪廓突出、對稱的臉龐。不過,長髮遮不住他淡咖啡色眼珠的強烈目光,或他直視對方雙眼的傾向,因為他不遵循緬甸人用眼角餘光觀察別人的習慣。

至於好奇心,常常會惹禍上身。在公務員和一般百姓隔閡的楚河漢界對話,只會惹麻煩,更何況他是個容易出言挑釁、態度桀驁不馴的年輕異議分子。保持沉默、少知道一點為上策,師長都這麼教他們。阿偉基於本能知道,這大概是國家的核心問題。但是,他也知道哪些情況該硬碰硬,而且學得很快。

或許,這名特務真的只是混口飯吃,執行中階主管的指示。他可能奉命行事,不是因為他缺乏道德觀或勇氣,而是道德觀和勇氣敵不過未能達成直屬上司要求的愧疚。實質、立即感受到的愧疚也許超越更廣泛但更大的愧疚──未能建構抽象的未來而愧對社會,但他沒有理由相信這種未來會真的降臨。或許他是各種罪惡感交織的雷區:痛恨工作,更痛恨自己,因為他做了旁系尊卑親屬、兄弟、未出生孩子以後可能責怪他的事;每次在破裂的窗戶玻璃瞥見自己的身影,他就想到這個問題。他還想到,是不是非得監視自己的同胞,追捕他們交給監獄體系,宛如這個體系是渴望吞噬自己骨肉的蟒蛇。

更有可能的是,他根本未思考。抑或自然而然從不質疑軍政府的宣傳:不斷重複國家團結、穩定口號的三巨頭政府;邁向經濟發展和「有序繁榮的民主」;緬甸國防軍流血流汗,與民眾合作消滅所有破壞分子,除了愛國維護聯邦──國防軍之母,也是國防軍之父──沒有別的目的。也許……

特務問:「你要去哪裡?」

阿偉當下在車上決定前往一家雜誌社的編輯部。他最近在這家雜誌社找到翻譯外國新聞剪報的零碎工作,並非因為他有任何興趣將言外之意夾在文章裡,騙過新聞檢查者付梓,一如許多緬甸記者的做法。他也不是為了薪水而工作,雖然他需要每一張皺巴巴的緬甸紙鈔。緬甸路邊攤近年有數十份民營雜誌讓民眾選購,供他們尋找隱藏在最新足球賽結果和星座文章之間的反專制統治理念蛛絲馬跡;這份雜誌是其中之一,可掩護阿偉定期和總編輯接觸。兩人見面是稍縱即逝的機會,要及時掌握,就像稻農必須趕在六月雨季前插秧。雜誌總編輯是位資深政治人物,曾被羈押十五年的他,出獄三年後又進牢房,關了六星期之後剛出獄。正如下一波季節雨將來臨,他可能再度身繫囹圄。阿偉告訴自己,要以找總編輯為藉口,解釋他逗留在辦公室的原因。

辦公室是他稱呼全國民主聯盟總部的代號,唯有具策略用意時,他才公開說全國民主聯盟的全名或簡稱。法律上而言,全民聯是合法政黨,是緬甸獨一無二的鼓吹民主組織。在實務上,大聲說出它的名稱會讓人懷疑你有政治理念,而抱持政治理念的人具有危險性。

現在,如果逼不得已,阿偉大可告訴跟蹤者,他只是要把新聞告訴總編輯。假如總編輯王強(Ohn Kyaing)叔──叔是尊稱──剛好是全民聯高層主管,能怪他嗎?

阿偉跳下車,快速走進雜誌編輯部,盡可能找理由假裝工作拖時間待在裡面。特務最後必定會離開,主因是無聊──造成對方害怕一晚的目的已經達成,而薪水不值得他費更多工夫。阿偉不是重要人物,頂多是信差。他喜歡這樣騙自己,但不是因為他或許真的以為自己對全民聯或更廣泛的民主運動比信差重要。否定他自認為具備的重要性,不把自己看得太重──如果他想過這件事,而他實際上未想太多──是本地人的謙虛表現,兼具自我保護作用。在搭乘渡輪再轉乘摩托車可達的家鄉盾迭(Twantay),他可能已經擁有知名度。但他經常表示,在緬甸歷史的神經中樞,在仰光市中心較重要男女常去的眾多發霉建築,他「不算什麼」。因此,他可能值得公務員花時間調查的想法,似乎不切實際。

不過,情況有點瘋狂。他六個多月來第一次到辦公室,接著──蹦!──冒出一個走狗,沿路追著他跑,直到他嚇壞了,像隻縮頭烏龜躲在建築物裡,剩下不到半包菸可抽來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