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

新郎

定價 $117.00 $0.00 單價
作者  : 哈金
譯者  : 金亮
出版社 :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 2020/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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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只是「表面」開放。哈金在中國的禁書之一。

「只有在此我可以說這是完整的作品。」──哈金

榮獲亞裔美國文學獎及
收錄被消失的兩篇傑作:「破壞分子」和「荒唐玩笑」
「我認為喜劇往往是作家成熟的標誌,因為它們比悲劇更難駕馭。」

「就算哈金沒寫過《等待》和《戰廢品》,光憑〈光天化日〉和〈活著就好〉兩則短篇,就足以在世界文壇占一席地了。」——顏擇雅,導讀全文收於書中

 本書是哈金以《等待》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後,再以虛構的木基市為背景,以十二篇簡單卻令人愕然的短篇小說,架構、拼貼出中國從文革走進改革開放後,無所適從小人物的生活實錄。舊社會的思想根深蒂固,突然轉向金錢至上的資本主義作風,哈金有意捕捉中國人在當時這種轉變中的迷惘與焦慮。政策走向開放,但人們的集體思想中仍存在種種禁忌。特別是文革時期認定「性」是資本主義作風,因此對於性的審查,變成言論及思想審查的工作重點,比如書中〈破〉一文裡男性集體對婦女的意淫,被壓抑的性表現成對性的規訓。

 所以《新郎》非但不是寫男性的意氣風發,反而是描寫男性雄風在這種世俗壓抑與規訓下的扭曲和倒錯。書裡的男性人物出現虛有其表的武松、失憶的丈夫、有了大錢卻不生孩子的暴發戶、巨災後被政府任意配孩子重組家庭的一家之主等等。政治思想上的審查表現在對於性的審查,作為被壓抑的性慾變相的宣洩管道;而因性壓抑而迷惘不安的男性,形成了社會不安定的隱憂。

全書包含〈破壞分子〉、〈活著就好〉、〈幼稚園裏〉、〈武松難尋〉、〈破〉、〈新郎〉、〈暴發戶的故事〉、〈舊情〉、〈荒唐玩笑〉、〈一封公函〉、〈紐約來的女人〉、〈牛仔炸雞進城來〉共十二篇精彩故事,寫盡舊中國封建社會的僵化,與共產主義面對新社會的思想文化衝擊,幽默詼諧中,娓娓道出人生的悲喜與無奈,其中多篇小說亦曾榮登1997、1999及 2000年美國年度最佳短篇小說之林。當中的〈破壞分子〉與〈荒唐玩笑〉各別描述了市井小民無意間得罪國家威權遭囚禁問訊;倘若一個人沒有犯錯,為何卻被問罪?這兩篇小說至今在簡體版付之闕如,尤其前者是最頻繁被收入短篇小說傑作選的集子,普遍被視為哈金短篇小說的代表作。正好突顯了中國對於性與政治的不全與不確定性的焦慮。卡夫卡有人變成蟲的荒誕,哈金筆下的這些人物有中國因為極權及其思想審查制度生出的荒誕。哈金認為雖然這些故事基調是悲劇的,但它們帶有更多的喜劇成分。

「審查制度會創造出一種不涉及時代核心意識的文學,造成『藝術的缺席』。」——哈金

■《新郎》二十週年紀念新版■
  特別收錄作者紀念新序 

作者簡介

哈金


  本名金雪飛,1956年出生於中國遼寧省。曾在中國人民解放軍中服役五年。在校主攻英美文學,1982年畢業於黑龍江大學英語系,1984年獲山東大學英美文學碩士。1985年,赴美留學,並於1992年獲布蘭戴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博士學位。2014年獲選美國藝術與文學學院終身院士。現任教於美國波士頓大學。

  著有三本詩集:《沉默之間》(Between Silence)、《面對陰影》(Facing Shadows)和《殘骸》(Wreckage)。論文集《在他鄉寫作》(The Writer as Migrant)。2011年起在臺灣陸續出版中文詩集包括《錯過的時光》、《另一個空間》、《路上的家園》。

  另外有四本短篇小說集:《光天化日》、《新郎》、《好兵》,和《落地》。

  八部長篇小說:《池塘》、《等待》、《戰廢品》、《瘋狂》、《自由生活》、《南京安魂曲》、《背叛指南》、《折騰到底》。

  短篇小說集《好兵》獲得1997年「美國筆會/海明威獎」。《新郎》一書獲得兩獎項:亞裔美國文學獎,及The Townsend Prize小說獎。長篇小說《等待》獲得了1999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和2000年「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為第一位同時獲此兩項美國文學獎的中國作家。並入圍了普立茲文學獎。該書迄今已譯成三十多國語言出版。《戰廢品》則入選2004年《紐約時報》十大好書、「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入圍2005年普立茲獎。

譯者簡介

金亮


  1958年出生於北京市,祖籍山東省掖縣(今萊州市)。1982年初畢業於北京廣播學院新聞系編輯採訪專業。1989年赴美國留學,1991年獲得俄亥俄州立大學電影製作學碩士學位。現居美國維吉尼亞州。 

作者:哈金
譯者:金亮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0/01/21
ISBN:9789571374611
頁數:272
規格:13.5 x 21 x 1.36 cm
 

新版序  這是完整的作品  ◎哈金
初版序
 
破壞分子
活著就好
幼稚園裡
武松難尋

新郎
暴發戶的故事
舊情
荒唐玩笑
一封公函
紐約來的女人
牛仔炸雞進城來
 
導讀  ◎顏擇雅──當中國導入市場經濟 

初來美國讀書時,總是弄不清為什麼許多作家和批評家說作品要給人帶來樂趣。嚴肅的著作大多是講述人類的苦難嗎?中國人受了那麼多罪,有什麼可樂的?後來,漸漸明白了悲劇和喜劇並不衝突,不論是在生活裡還是在藝術中。我敢說中國人稟性是歡悅的,雖然我們的生活總是瀰漫著悲劇。對小說家來說,最難的是把故事寫得有意思、耐讀;其次才能談得上寓意、風格、形式等等。

熟悉《等待》的讀者會發現《新郎》裡的木基市正是孔林和吳曼娜所在的那個城市。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初我在佳木斯和哈爾濱各住過幾年。木基市基本上是以佳木斯為原型的,但我也把哈爾濱的一些景物融入其中。我很喜歡那些北方的城市,甚至喜愛那白雪覆蓋的冬天。這本集子在寫《等待》之前就動筆了,斷斷續續寫了六、七年。它同《光天化日》在構思上有相同之處,但這是些城市的故事,時間也離我們更近些。雖然這些故事的基調是悲劇的,但它們帶有更多的喜劇成分。我認為喜劇往往是作家成熟的標誌,因為它比悲劇更難駕馭。

出一本短篇集子是件傷腦筋的事。對出版商來說,不管書多麼好,銷路總是有限的,所以我真心地感謝時報出版公司在《光天化日》之後又出這個集子。對作家本人來說,花在一本短篇集子上的功夫要比寫一部長篇大得多,但它的讀者卻要少得多。寫短篇是件非常辛苦的差事,行筆容不得一點鬆散和水分。只要有可能,我總是推推拖拖,不動筆。一想起那勞動量,就有幾分畏怯。從另一方面來看,因為短篇難寫,工多利少,它往往顯示小說家真誠的態度。文學史上有的作家僅靠三、五個短篇就確立了他們的重要位置。魯迅的全部小說只不過是《吶喊》和《徬徨》兩個單薄的集子。

我看得出金亮是帶著歡娛之情來譯這些故事的。他的健壯、活潑的譯筆重現了一個熱鬧的世界。願台灣的讀者們從這本書中得到的不光是嘆息,而是更多的微笑。 

破壞分子

丘老師和他的新娘子在木基市火車站前的廣場上吃午飯。他倆臉對臉坐在小吃攤的一張桌子邊,桌上擺著兩瓶冒著褐色泡沬的汽水,兩個紙飯盒裡盛著米飯和黃瓜炒肉片。「吃吧。」他對妻子說,掰開了一雙免洗筷。他撿起一片五花肉送入嘴裡嚼起來,消瘦的下巴上現出幾道皺紋。
在他們右邊的桌子上,兩個鐵路警察正在喝茶談笑。那個五短身材的中年警察好像正在給他的年輕同伴講笑話,把那個身材高大的警察逗得開懷大笑。兩個人不時往丘老師的桌子掃上一眼。
空氣中泛著爛甜瓜的味道。幾隻蒼蠅在這對新婚夫婦的飯菜上飛舞。成百上千的旅客或是擠進月台趕火車,或是從車站裡湧出來,在站前廣場上等公共汽車。賣小吃和水果的小販在懶洋洋地吆喝著。當地旅館派出來到火車站拉客人的十多個年輕婦女舉著紙牌子在廣場上溜達著,牌子上除了開列著房間價錢,還寫有一些拳頭大的黑字,像「早餐免費,有空調」,「靠江邊」之類的話。在廣場的中心矗立著一尊水泥做的毛主席塑像,幾個進城的農民躺在塑像腳下打盹兒。他們背靠著被太陽曬暖的花崗岩基座,臉朝著陽光燦爛的晴空。幾隻鴿子在毛主席揮出的手臂和掌心上「咕咕」地踱來踱去。
米飯和黃瓜的味道不錯,丘老師不緊不慢地吃著。他的灰黃色臉上堆滿倦容,心裡在慶幸新婚蜜月終於結束了,他和妻子就要回哈爾濱去了。在兩個禮拜的假期裡,他一直擔心自己的肝臟,因為三個月前他得了急性肝炎,很怕旅途勞累會舊病復發。他的肝仍然微大,但是沒有硬化,他也並沒有嚴重不適的症狀。總的來說,他對自己的健康情況還算滿意,這麼勞碌的蜜月旅行居然能夠堅持下來。他的身體的確是在慢慢復原。他看看新娘子,她正摘下金絲邊眼鏡,用指尖按摩著鼻翅,蒼白的臉上佈滿了豆大的汗珠。
「親愛的,你沒事兒吧?」他問。
「頭疼,昨晚上沒睡好。」
「吃片阿斯匹靈。」
「沒那麼嚴重。明天是禮拜天,我可以多睡會兒。你別擔心。」
他們正說著話,鄰桌上那個矮胖警察站起來,把一碗茶水潑在他們這邊的地上,丘老師和新娘子腳上的涼鞋被濺濕了。
「流氓!」她小聲嘟嚷了一句。
丘老師站起來大聲說,「民警同志,您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抬起右腳亮出了被打濕的涼鞋。
「我幹啥了?」矮胖警察瞪著丘老師粗魯地問。那個年輕警察則在一旁吹著口哨。
「您看,您把茶水都潑我們腳上了。」
「你撒謊,明明是你們自己弄濕了鞋,倒反咬我一口。」
「民警同志,您的職責是維持秩序,現在您卻故意和我們普通公民過不去。您怎麼執法犯法呀?」丘老師說話的時候,周圍已經圍上來幾十個看熱鬧的人。
矮胖警察朝年輕同伴揮了一下手,說,「把這小子銬起來!」
他們衝上來抓住丘老師的胳膊,「咔嚓」一聲給他戴上了手銬。他大叫,「你們憑什麼這麼做?這是犯法的你們知道不知道?」
「你給我閉嘴!」矮胖警察掏出手槍。「留著吐沬到局子裡說去。」
年輕警察說,「你是個破壞份子,知道不?你在擾亂公共秩序。」
新娘子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在大學裡學的是美術設計,最近剛剛畢業,從來沒有看見過警察抓人。她只會不停地說,「別、求求、別……」
兩個警察揪著丘老師就走,但是他掙扎著,雙手死死地抓住桌子角,喊叫著,「我們要趕火車,我們買了火車票!」
矮胖警察照著他當胸就是一拳。「少廢話。你有火車票就不能帶你走啦?」他用手槍柄砸丘老師的手,丘老師只好鬆開桌子。兩個警察架起他的兩隻胳膊,拖著他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丘老師知道眼下除了跟他們走沒有別的辦法。他扭過頭對新娘子喊:「別在這兒等我。先上火車。要是我明天早上還沒回家,叫個人來把我弄出去。」
她趕忙點頭,用手捂住嘴,怕哭出聲來。
警察抽走了他腰裡繫的皮帶,把丘老師關進鐵路公安局火車站派出所後院的一間小號子裡。屋裡唯一的窗戶上封了六根鋼條。號子前面正對著一個栽著幾棵松樹的大院子。松樹後邊,一個鐵架子上垂下來兩隻秋千,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樓裡的什麼地方有人在有節奏地切菜。丘老師想,號子的樓上肯定是公安局的伙房。
他太累了,顧不上擔心在這裡會有什麼樣的遭遇等著他。他躺在小床上閉上了眼睛。他並不害怕。文化大革命已經結束了,最近黨中央號召要健全法制,實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警察應該在執法方面給老百姓作出榜樣。只要他保持冷靜的頭腦,同他們講道理,他們不會把他怎麼樣的。
下午四、五點鐘的光景,他被帶到二樓的審問室。他在上樓梯的時候遇到了那個抓他來的矮胖警察。他衝丘老師齜牙一樂,轉著凸出的眼珠子,兩根手指瞄著丘老師的前胸,彷彿在朝他開槍。王八蛋!丘老師在心裡罵著。
丘老師在審問室裡坐下,打了個一隔。他趕忙用手罩住嘴。他前面擺著長條桌子,桌邊坐著派出所的所長和一個長著一張驢臉的警察。玻璃桌面上攤開著一個卷宗,裡面裝著他的檔案材料。他覺著有點可笑──幾個小時的功夫他們就搜集了這麼些關於他的材料。可是又一想,他懷疑公安局裡是否一直保留著一份他的檔案。這怎麼可能呢?他在哈爾濱生活和工作,以前從來沒有來過木基市。兩個城市隔著三百多公里呢。
派出所所長是一個瘦削的禿頂男人。他的表情安祥,透著幾分知識份子的文氣。他的一雙手細長,翻動卷宗的樣子像個學究。丘老師的左邊坐著一個年輕的文書,膝蓋上放著一個夾子,手裡拿著一枝自來水筆。
「姓名?」所長問,很顯然是從一份表格的第一行念起。
「丘麻光。」
「年齡?」
「三十四歲。」
「職業?」
「講師。」
「工作單位?」
「哈爾濱大學。」
「政治面目?」
「中共黨員。」
所長從表格上抬起頭,開始說話。「你的罪行是擾亂破壞社會秩序,幸好還沒有產生嚴重的後果。因為你是黨員,就更應該嚴厲處罰。你本來應該是普通群眾的榜樣,但是你……」
「對不起,所長同志,」丘老師打斷了他的話。
「你幹嘛?」
「我並沒做任何違法的事情。你的人才是擾亂破壞社會秩序呢。他們往我和我妻子腳上潑熱茶。從邏輯上講,你如果不懲罰他們的話,起碼也應該批評他們。」
「你這樣說毫無根據。當時有誰看見了,你有啥證人?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呢?」所長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
「這就是我的證據。」他抬起右手。「你的人用手槍砸我的手指。」
「這也不能證明你的腳是怎麼弄濕的。再說,興許是你自己傷了手指。」
「我說的都是事實!」丘老師感到非常憤怒。「你們公安局應該向我道歉。我的火車票作廢了,新的皮涼鞋也弄髒了,還耽誤了出席在省會召開的學術討論會。你們必須賠償我的損失。別以為我是那種聽到你們打噴嚏就嚇得跪下的普通老百姓。我是個學者,是個哲學家,是辯證唯物主義的專家。有必要的話,咱們可以在《東北日報》上辯論誰是誰非,或者到北京的最高人民法院去講理。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他習慣了作這種長篇大套的演說,在許多場合都能使他變不利為有利。他滔滔不絕地慷慨陳詞,有點忘乎所以。
「你他媽的少嚇唬人,」驢臉警察說話了。「你這號的我們見得多了。要證明你犯了法還不容易。瞧瞧吧,這些都是在場的證人寫的證詞。」他把一疊紙衝著丘老師扔過來。
那些五花八門的手書讓丘老師看得眼花撩亂。所有證詞都說他在車站廣場上大聲喧嘩,干擾警察維持秩序。有個證人還注明她是上海江南造船廠的採購員。丘老師的胃裡開始翻酸水,胸口也在隱隱作痛。他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
「現在你該承認自己的違法行為了吧?」所長說。「雖然你的罪行是嚴重的,但是我們並不想怎麼嚴厲地懲治你。你只要寫一份檢討悔過書,保證今後不再擾亂社會秩序就可以了。也就是說,關鍵看你的認罪態度,然後我們才能釋放你。」
「你做夢去吧,」丘老師尖叫著說。「我沒有罪,一個字也不寫!我要求你們給我寫一封道歉信,我好跟學校解釋為什麼耽誤了開會。」
兩個審問他的人都輕蔑地笑了笑。「我們從來不懂道歉信咋個寫法兒,」所長說,又吐出一口煙。
「那就好好學學吧。」
「沒這個必要。我們非常肯定你會照我們的話去做。」所長把一大口煙噴在了丘老師的臉上。
所長點了一下頭,兩個警察上來抓住了罪犯的胳膊。丘老師一邊走一邊喊:「我要到省政府哪兒去告你們。你們等著瞧吧!你們比日本憲兵還不是東西。」
他們把他拉出了房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