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燕

勞燕

定價 $135.00 售價 $150.00 單價
作者  : 張翎
出版社 :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 2018-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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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牧師比利的故事裡,她是斯塔拉(Stella);
  在美軍伊恩的故事裡,她是溫德(Wind);
  在同村劉兆虎的故事裡,她是姚歸燕,或者阿燕。
  假若這三個男人各自的生活是三個圓,
  那麼她,
  就是這三個圓的交會點。


  「假若沒有那場戰爭,這個叫姚歸燕的女孩子,會慢慢地長大,長成一個美麗的女子──我已經從她的眉眼裡看出了端倪。
  可是戰爭的手一抹,就抹亂了世間萬物的自然生長過程。我們都沒時間了,我沒時間逐漸生長愛情,她沒時間悠悠地長成大人……」

  本書以三個亡魂追憶往事的方式講述了一個女人坎坷的一生,戰爭把三名男子帶到她的身邊,而和平偏偏又使人分離,徒留遺恨。

  張翎以亡靈的訴說,呈現戰爭的凶殘與無情,也通過被戰火摧毀最為嚴重的女主角的成長與成熟,讓我們看到人在面臨災難更迭、命運絕境、黑暗與傷害時,如何迸發出善良的能量與溫暖的同情心,足以照亮千瘡百孔的人生。

本書特色

  ★獨特的敘事方式,以三個亡魂追憶往事的方式講述了一個女人坎坷的一生,拼湊出整個故事。

  ★創新的文體實驗,讓小說骨肉更為豐滿:融入書信、日記、新聞報導、地方誌、戲文等多種文體,甚至其中有相當篇幅是關於兩隻狗之間的日記書信與對話,創新的敘事手法與節奏,豐富了整篇小說的骨肉。

  ★從小人物還原大時代──透過《勞燕》探討和深究紀念碑上和史書上沒有記載過的名字,也探討戰爭帶來人性的裂變和創傷。

  ★首次談及抗日戰爭中美特種技術訓練營的抗戰培訓計畫,直面戰爭的殘酷,並通過被戰爭摧毀最為嚴重的女主角阿燕的成長與成熟,點起火炬,照亮所有的黑暗與傷害。
 

張翎

浙江溫州人。1983年畢業於復旦大學外文系,1986年赴加拿大留學,分別在加拿大的卡爾加利大學及美國的辛辛那提大學獲得英國文學碩士和聽力康復學碩士學位。現定居於多倫多市,曾為美國和加拿大註冊聽力康復師。

九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在海外寫作發表,代表作有《勞燕》、《餘震》、《金山》等。小說曾獲得包括中國華語傳媒年度小說家獎,新浪年度十大好書榜,華僑華人文學獎評委會大獎,臺灣《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香港《紅樓夢》世界華文長篇小說專家推薦獎等兩岸三地重大文學獎項,入選各式轉載本和年度精選本,並七次進入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排行榜。根據其小說《餘震》改編的災難巨片《唐山大地震》(馮小剛執導),獲得了包括亞太電影節最佳影片和中國電影百花獎最佳影片在內的多個獎項。根據其小說《空巢》改編的電影《一個溫州的女人》,獲得了金雞百花電影節新片表彰獎和英國萬象國際電影節最佳中小成本影片獎。小說被譯成多國語言在國際發表。

作品有:《勞燕》、《死著:張翎中篇小說集》、《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流年物語》、《金山》、《餘震》、《睡吧,芙洛,睡吧》、《一個夏天的故事》(以上時報文化出版)、《陣痛》(印刻)、《溫州女人:一個郵購新娘的故事》(允晨出版)。 

作者:張翎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8-10-02
ISBN:9789571375533
頁數:440
規格:14.8 x 21 x 2.2 cm
 

  簡靜惠   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陳芳明   國立政治大學講座教授
  黃淑嫻   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專文導讀】須文蔚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

  「過去」有多少的故事發生?「過去」又有著多少心靈的阻隔與高牆?一個遍體鱗傷的人是否可以平靜地繼續生活下去?又將以什麼樣的方式得到救贖?張翎的新書《勞燕》以戰爭為背景,獻給所有經歷苦難,卻能不折不撓勇敢活下去的女人。──簡靜惠

  戰爭時許多生命消亡,卻也製造了許多近乎神話般的愛情故事。張翎實在是太厲害而銳利的作家,藉由戰火煙霧的掩蓋,而創造了一個介於可能與不可能之間的故事。──陳芳明

  張翎以鬼魅曲折反映世情,既寫戰爭天翻地覆的摧毀魔力,又彰顯人性的千瘡百孔,原來她所關切的戰爭不僅只於戰場的槍林彈雨,更包括了烽火下猖狂無比的人性戰鬥,每個軟弱的人總以身不由己卸責,實則終其一生,總是要為自己的戰爭失利負責。──須文蔚 

推薦序  用文字打開藩籬                                               簡靜惠
推薦序  他們又回來開放                                               陳芳明
導讀   翱翔在稻田海軍上空的燕子、星星與風                           須文蔚
臺灣版代序  飛往玉壺的《勞燕》
 
‧威廉・德・瓦耶-麥克米蘭,或者麥衛理,或者比利,或者其他
‧伊恩・弗格森:戰友,雜役服,不速之客,如此種種
‧劉兆虎:四十一步村
‧牧師比利:岡村寧次的狼
‧美國海軍歷史檔案館收藏品:戰地家書三封
‧伊恩・弗格森:梅樂斯的狗
‧劉兆虎:死原來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情
‧伊恩・弗格森:一場據說是我操控的博弈
‧牧師比利:一場從蛹到蝶的蛻變
‧《美東華文先驅報》抗戰勝利七十週年紀念專輯:人物特寫之三——一個與熱血相關的故事
‧幽靈和蜜莉:兩隻狗的對話
‧牧師比利和伊恩:在道別和永別之間
‧劉兆虎:蔣介石的棄履
‧牧師比利:一個遲到了七十年的道歉
‧劉兆虎:一個波浪形的祕密
‧伊恩・弗格森:一粒紐扣的故事
‧牧師比利:一份清單——我們帶走的和我們留下的
 
‧附錄  上海《都市新聞線上》今日頭條:一封丟失在世紀塵埃裡的信 

威廉・德・瓦耶─麥克米蘭,或者麥衛理,或者比利,或者其他
 
今天是二〇一五年八月十五日,距我們立下那個約定的那一天,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十年。七十年是個什麼概念?對一隻採蜜季節的工蜂來說,是五百六十多輩子;對一頭犁田的水牛來說,可能是三生──假若牠沒有被過早屠宰的話;對一個人來說,幾乎是整整一世;而在歷史書籍裡,大概只是幾個段落。
 
但是,在上帝的計畫中,七十年卻只是一眨眼的瞬間。
 
至今我尚清晰地記得七十年前那天裡的每一個細節。消息最早是從你們營地裡傳出來的。負責向重慶發送水文情報的報務員,最先從電台裡聽到了日本天皇的「玉音播送」。天皇的聲音沙啞哽咽,用詞和語氣一樣蒼老,文縐縐地似乎拐了很多道彎。「然時運之所趨,朕堪所難堪、忍所難忍,欲以為萬世開太平……」你們一開始幾乎沒聽懂。在聽了稍後的新聞解說之後,你們才明白那段話叫「終戰詔書」。其實,那東西有個通俗易懂的名字,就叫「投降書」,儘管通篇沒有找到「投降」二字。
 
瘋狂是從你們營地開始的,後來才像流感一樣傳染給月湖的每一戶人家。你們把被子和冬裝撕成條纏在棍子上,蘸著桐油焚燒,林子裡到處是這樣閃動的火把,遠遠望過去,像著了山火。上帝憐憫你們,把這瘋狂的一天安排在盛夏,叫你們盡情胡鬧,卻不用去愁煩夜裡睡覺的冷暖。後來全村的人都湧出來了,湧到你們練操的那塊空地上。平常那裡戒備森嚴,閒人不可入內。可是那天哨兵並沒有阻攔,因為那天沒有閒人,所有的人都是當事人。你們放鞭炮,乾杯,狂喊狂跳,把遇到的每一個孩子都扛在肩上,遞給每一個男人美國香菸。其實你們更想親吻女人──你們大概有一陣子沒聞過女人皮膚和頭髮的味道了,可是你們在重慶總部的頭,那個叫梅樂斯的人,給你們定過嚴明的規矩,你們雖然不全聽他的,卻也不敢太過造次。第二天天大亮了,月湖的人才發現他們的雞狗都沒有擔負起司晨的職責,牠們都在前一天裡喊啞了嗓子。

那天的狂歡一直延續到了半夜,待眾人散後,你們兩個人,你、伊恩・弗格森,美國海軍中國事務團的一等軍械師,還有你,劉兆虎,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訓練營的中國學官,還沒有盡興,就偷偷溜出來到了我的住處。伊恩帶來了兩瓶蘇格蘭威士忌──那是前幾天去七十里外的軍需處取郵件時弄回來的。就在我住處的那個簡陋廚房裡,我們三個人喝得爛醉如泥。那一天沒人管得了軍紀,那一天連上帝也開隻眼閉隻眼,那一天犯的任何過錯都可以原諒。你,劉兆虎,說威士忌是天底下最難喝的酒,有股子蟑螂泡在尿裡的臭味。可是臭味也沒能阻攔得了你,你依舊把你的杯子乾了一輪又一輪。後來,喝到半醉的時候,你就說出了那個建議。
 
你說以後我們三個人中不論誰先死,死後每年都要在這個日子裡,到月湖等候其他兩個人。聚齊了,我們再痛飲一回。
 
那天我們都覺得你的建議很荒唐,你說的是「死後」,而不是「以後」。我們既不知道別人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死後的世界對活著的人來說是一片無解的未知。現在我們終於明白了,你才是我們中間的智者。你已經預見到隨著天皇的「玉音播送」,我們將很快各奔東西,我們今後的生活軌跡,也許永遠不會再有交集。活人是無法掌控自己的日子的,而死人則不然。靈魂不再受時間空間和突發事件的限制,靈魂的世界沒有邊界。千山萬水十年百年的距離,對靈魂來說,都不過是一念之間。
 
那天夜裡,我們一邊喝酒,一邊相互擊掌握手,在嬉笑之間接受了劉兆虎的建議。當時我們都覺得那個日子還很遙遠,我們不可能完全認真。戰爭已經結束,和平已把死亡推到了它本該待的位置,那個位置離我們都還有幾步路。雖然我是三人中間歲數最大的,那年,我也不過才三十九歲。
 
我想到了我可能會是第一個去月湖踐約的人,我只是沒想到那個日子來得如此迅猛,我竟然會死在我們立下那個約定的三個月之後。
 
我沒有死於戰爭、饑荒、流行病,我卻死在了自己的手中。我在波士頓大學學到的那些醫學知識,幫助我救治過很多人的性命──儘管我沒能救活我的妻子。到後來我才意識到,那些被我救治的性命原來都是有價的,那個代價就是我自己的生命──我的醫術最終從背後捅了我致命的一刀。

在我們喝完那頓酒之後,你們很快就開拔去了上海和江蘇的幾個城市,協助國民政府維持秩序,接受日本人的投降。而我,卻在那個秋天乘坐「傑弗遜號」郵輪,踏上了回美國的路程。我母親來信說我父親病重,希望在臨終前看到多年未見的長子,那個被他獻在祭壇上的以撒。我是平民,不用像伊恩那樣排在積分制的長隊裡等候復員回國的命令。我沒費多少周折,就買到了遠洋輪上的一個艙位。只是我最終沒能見到我的父親──他沒有死,死的卻是我。
 
我在上海等候船期的時候,住在一位同是衛理公會派遣的傳教士家裡。他的廚子背上長了一個火癤子,嚴重潰爛,痛苦不堪。其實我是完全可以袖手旁觀的,這裡畢竟是大上海,不是偏僻的月湖,只要肯掏幾個銅板,就有無數家醫院診所可以就診。可是我的手術刀不幹,它在我的箱子裡發出了嗡嗡的抗議聲,於是我不得不為廚子施行切除手術。我的柳葉刀那天和我鬧了一個小小的別扭,這是我們之間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齟齬──它穿透了我的橡膠手套在我的食指上割了一個口子。手術很成功,廚子的痛苦立刻得到了緩解。我的傷口也很小,幾乎沒流什麼血,看上去完全無害。經過簡單的消毒處理,第二天我按時登上了傑弗遜號郵輪。
 
到了晚上,傷口開始感染,指頭腫成一根蘿蔔。我服用了隨身攜帶的磺胺藥物,卻絲毫沒有奏效。我當時不知道我對此藥過敏,也不知道歐美已經有了更新的抗菌素,畢竟我從大學學來的醫學知識,已經多年不曾更新。我每況愈下,傷口化膿到了必須用茶缸來接的地步。輪船正行駛在汪洋大海上,離最近的港口也有幾天的航程,駐船醫生建議立即手術截指。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情況的緊迫性,我猶豫了。促使我猶豫的原因其實很簡單:我未來的生活離不開這根手指。在我尚未踏上回美國的航程之前,我就已經想好了歸來之後的計畫。我會在另一處鄉村設立一家帶有簡易手術檯和病房的診所,讓附近的鄉民不需為外傷感染和分娩之類的事跑百十里山路去縣城。促使我想到這個計畫的,不僅僅是因為當地人的窮困可憐處境。高尚的大道理之下,其實還是埋藏了一點點卑賤的私心的。我也是為了一個人──一個在我心中占據了重要位置的中國女孩子。

事後證明,我的猶豫是致命的。三十五個小時之後,我死於敗血症。我的死,只在兩處有所記載,一處是在傑弗遜號郵輪的航海紀錄裡,一處是在衛理公會的傳教史中,都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據說在我之前曾有一位叫諾爾曼・白求恩的加拿大人,也因在施行手術過程中手指受傷感染而死,但我們死後的境遇則完全不同。他死在合宜的時間合宜的場合,從而被封為「以身殉職」的楷模,記載在中國一代又一代的教科書之中。而我的死,卻被掩埋在紐倫堡審判、東京審判、中國內戰等等的重大新聞裡,成為塵粒一樣卑微的小事。
 
就這樣,我從一個對和平生活抱有溫馨憧憬的傳教士,變為了一個在兩塊大陸之間漂泊的幽魂。可是我並沒有忘記和你們定下的那個約定:每年的八月十五日,我都會按時來到月湖,靜靜地、耐心地等候你們的來臨。
 
今天是第七十次。
 
這些年裡月湖村改過幾次名字,歸屬過不同的行政區域,它的分界線如同戰時某些歐洲國家的國境線一樣變換不定。然而對一個死人來說,時間已成定格,後來的變遷無關緊要,月湖已是永恆。
 
你已很難在月湖找到當年的舊跡。在我手中落成的那間教堂,後來被依次用做大隊辦公室、糧食倉庫和小學校舍。每換一個用途,外牆上就會換一幅壁畫,大門就會改塗一層漆。當年你們平整出來的那個籃球場和操練場,如今早已蓋成了密集的民居。當年美國教官的宿舍都已被拆除,覆蓋在那上面的建築物,也已被拆過了兩輪,現在分別是一個乾貨市場和一排小商品店鋪。唯一存留下來的是那個中國學員宿舍,劉兆虎曾經在門前的空地上打過永垂史冊的一架。其實它也就剩了一個大致完好的門臉,推門進去,裡頭卻被隔成了很多個鴿子籠似的小房間,早已不是當年的景象。所幸的是,對那些舊事感興趣的人尚未死盡,前幾年有人在那個院子門前立了一塊石碑。那石碑如今派了很多用途,比方說攤晒孩子的尿布,堆放新收下來的竹筍,或者張貼治療淋病梅毒的小廣告。可是無論如何我還得感謝它,假若沒有它,我真有可能會在這一片馬賽克鋪成的樓群中迷路。
 
我在這裡孤孤單單地等待著與你們聚會,等了一年又一年。你們沒有出現,就說明你們還活著,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我從未懷疑過你們會爽約,因為你們是軍人,軍人知道什麼叫承諾。

在我空等了十七年之後,當我第十八次踏上月湖的土地時,我等來了劉兆虎。假如我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那一年,你,劉兆虎,應該是三十八歲,而我則是永恆的三十九。亡靈的世界顛覆了活人世界的規矩,在活人的世界裡,我長你十九歲,而在亡靈的世界裡,你僅僅比我小一歲。死亡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你一下子認出了我,因為我已經被死亡定格在我們別離時的模樣,而我卻怎麼也認不出你來,直到你喊出了我的名字。你身個矮了一大截,很瘦。其實你來訓練營的時候就很瘦。當時所有的中國學員無一例外都是瘦骨嶙峋的樣子,你們的美國教官直犯嘀咕,說這樣的學生能行軍扛槍打仗嗎?很快他們就發現了自己的判斷失誤──那是後話,但是你當時並沒有比其他的人更瘦。
 
然而那天,當我再次見到你時,我覺得用瘦來形容你簡直是一種矯情。你豈止是瘦,你幾乎完全沒有肉,你的皮膚是緊貼在骨頭上的,緊得幾乎可以看清骨頭的顏色和紋理。你的頭髮幾乎掉光了,剩下稀稀疏疏的幾根,根本無法掩蓋你的頭皮。你的頭皮和你的臉色一樣泛著病態的蒼白,不過你看上去很乾淨,說明有人仔細地清理過你之後才送你上的路。其實,你最大的變化不在身高,不在體重,甚至也不在頭髮,而在你的眼睛。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眼睛裡閃爍的那團火不見了,只剩下兩個完全沒有內容的深坑。
 
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你來投考時的模樣。
 
你,劉兆虎,大概是跑了很遠的路來的,布褂子的背上結滿了鹽花,汗水正一顆一顆地滾下你的眉毛。你氣喘吁吁的,手裡捏著一張撕下來的招生布告。你的中國考官提醒你布告是給大家看的,你怎麼能一個人撕了?你想笑,可是你的臉繃得太緊,沒有笑容可以穿得透那樣的盔甲,結果你只是清了清嗓子,說「著急」。你那天話不多,你後來的話也很少,你的嘴是閘門,關的時候遠遠多過開的時候。

你的中國考官讓你在報名登記表上寫下你的名字。你寫下了一個「姚」字,又立刻劃掉了,接著寫了「劉兆虎」三個字。當時我覺得這個名字隱隱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考官又問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你猶豫著,彷彿在進行一次艱難的心算,最後才說我只有一個老母親。考官問你識字嗎?你說差一個學期就中學畢業。考官說那你寫幾個字我看看。你將毛筆蘸滿了墨水,俯在桌子上,在一張品質不怎麼好的米紙上,一氣呵成地默寫了〈國父遺訓〉。
 
你的錄取資格在此刻已經沒有太多的懸念,儘管你還需要經過簡單的體檢。匆匆一眼就幾乎可以判定,你的身體基本健康。理一理髮,再好好地餵你幾頓飯,你應該可以集中精力受訓。
 
不過招考的步驟是嚴格按照重慶總部擬定的程序進行的,他們還有問題要問。
 
「你有什麼特長?」他們問你。
 
你閉著眼睛想了一下,才說:「我會講英文。」
 
當我把這句話翻譯給伊恩・弗格森,你們的美國考官聽時,他明顯對你產生了興趣。學員中若有能講英文的人,對授課是個極大的便利。他就讓你說幾句聽聽。
 
你在腦子裡把你的那幾個英文單詞慌慌張張地召集起來,排成一隊。那天你的英文口音很爛,捨去了動詞,把主語和賓語調換了個兒。我猜想教你英文的那個老師一定是說斯瓦希里語出身的,你大概想說:「我很高興認識你。」 (I am very glad to meet you),結果你說出來的卻是:「你很高興認識我。」(You very glad meet me)。伊恩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出來給你圓場,我對伊恩說:「聊勝於無。」
 
在後來的日子裡,你的英文還是派上了一些很實際的用場的,那天你只是太緊張,發了台瘟。
 
你窘迫得滿臉通紅。為了撈回一分,你從褲腰帶上抽出一樣纏著橡皮筋的東西──是彈弓。你舉起彈弓,抬頭尋找著天空中出現的任何一個可疑斑點。後來你發現了一隻鳥。你收腹,斂氣,射出了一顆石頭。鳥兒應聲落地。
 
那是一隻飛行中的麻雀,你不僅瞄得很準,而且你懂得提前量的原理。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已經在心裡錄取了你,儘管他們還得問完最後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你沒有回答,你只是看了考官一眼。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了你眼睛裡的那團火。

其實我在別人的眼睛裡也見過火,投考訓練營的人眼裡都有火,只是你的火和別人不同。你的火不是給人煨暖的,你的火豈止不熱,你的火是冰冷的,冷得像刀。你用這樣的火代替了回應。
 
伊恩讓我把你的名字寫到學兵錄取名單裡。我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提醒他這個人放在學兵班有點可惜。當時錄取的學員分兩個等級,一個是學官班,學生畢業之後會成為特種部隊的基層幹部;另一個是學兵班,畢業生是經過特殊訓練的士兵。伊恩猶豫了一下,說你沒有任何從軍經歷。我說經驗可以學習,才幹後天難成。伊恩沒再說話,只是用鋼筆把你的名字劃到了另外一邊。後來我才覺出了我的冒失:我不是訓練營的正式成員,我卻完全沒有把自己當成外人,幸虧沒有人在意我的多事。
 
你通過了體檢,成為了學官班的一名成員。他們發給你一身灰色的布制服和一雙布鞋。你胸前的布章上寫著「騰蛟」兩字──那是你們的番號,下面印著一個數目字「六三五」──那是你的代號。從那天起,你不再是劉兆虎,你只是六三五。美國人的培訓計畫是保密的,學生不能使用真名,也不能和親友聯絡,不僅害怕洩密,也害怕牽累家人。那唯一一張能指向你真實身分的登記表,被鎖進了美國教官的辦公桌裡。只是遺憾,在撤離月湖時,被千頭萬緒攪昏了頭腦的美國人,竟忘了把這張紙帶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就是這張紙,給你後來的一生帶來如此深重的災禍。
 
那時我們誰也沒想到後來的局勢會朝那樣的方向發展。
 
離你報考訓練營二十年之後,我再次在月湖與你相聚。那天是一九六三年八月十五日。在我認出你之後,我驚訝地拉住你瘦得像刀子一樣的手,問劉兆虎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你嘆了一口氣,說一言難盡。我上一輩子的事,需要另外一輩子才說得清楚。還是等伊恩來了,我一併告訴你們,我實在沒有力氣重複兩遍。
 
從那次以後,我一年一度的月湖之行,就多出了一個伴。這些年裡,我和劉兆虎一直在等你,伊恩・弗格森。
 
沒想到你這麼能活,一口氣讓我們等了五十二年。

在頭三十年裡,我和劉兆虎都還沉得住氣。我們猜想你大概還在工作,為你的房屋貸款付著最後幾筆尾數;你或許剛剛退休,正和你的妻子乘坐遊輪到一些你聽過卻沒有去過的地方旅行,你想好好補償這一輩子對她的所有虧欠;或許你的孫兒孫女都還小,你還想在他們的童年記憶中留下關於爺爺的印象……總之,我們為了你的缺席揣測編織了種種理由和藉口。 

●入選新浪好書榜「2017年度十大好書」
●獲得紅樓夢世界華文長篇小說專家推薦獎
● 入選中國小說學會2017年度長篇小說排行榜
● 入選2017年度人民文學出版社十大好書
●評為《當代》2017年度最佳長篇小說
● 入選《收穫》2017年度長篇小說排行榜
●入選《長篇小說選刊》雜誌社舉辦第二屆中國長篇小說年度金榜
●入選書香羊城年度文學類十大好書
● 入選中國出版集團組織「中版好書2017年度榜」文學藝術十大好書
●入選中國出版傳媒商報與新華網評選的2017年度最有影響力50本書
● 入選2017 年度百道網好書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