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利休:無言的前衛

千利休:無言的前衛

定價 $96.00 售價 $107.00 單價
作者  : 赤瀨川原平
譯者  : 李漢庭
出版社 :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 2019-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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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迷霧•探索一代茶聖的美學思想迷霧
侘寂的況味/縮小的向度/撼動日本美學底蘊的靈魂人物


「我若死,茶便廢。」
--千利休


日本五百年前桃山時代茶人千利休,所創造的「侘寂」,究竟是何種境界?
在利休與長舌統治者秀吉周旋期間,凝聚出無言的藝術、縮小的藝術,藉著嶄新的思維與多變感性,成為桃山時代的前衛藝術家,其美學意識深刻影響日本文化的底蘊。


赤瀨川原平透過撰寫電影《利休》劇本,以前衛藝術偵探的特別視角,從藝術演化、政治角力的推敲,路上觀察學的步伐,還原出一代茶聖的思想輪廓,以及留存於現代時空中的利休精神,以此來挑戰日本文化的奧妙。


「人們將一切心力用在沿襲陳規,茶湯就會乾硬,沸點上的舞蹈會消失,然後荒廢。」
--赤瀨川原平

 

■作者簡介

赤瀨川原平
前衛藝術家。本名赤瀨川克彥,一九三七年出生於橫濱。六○年代曾參加「High-Red Senter」等創作團體從事前衛藝術,七○年代則大力投入〈櫻畫報〉等插畫工作。並曾以尾?克彥為筆名創作小說,作品《父親消失》於一九八一年獲得芥川賞。主要著作有《櫻畫報大全》、《超藝術TOMASON》、《外骨這個人曾經存在過!》、《想有一台照相機》、《東京路上探險隊》、《名畫讀本》、《來歷不明》、《路上觀察學入門》等。其倡導的「路上觀察」活動,在日本掀起一陣風潮。

■譯者簡介

李漢庭
一九七九年生,畢業於國立海洋大學電機系,自學日文小成。二○○三年進入專利事務所從事翻譯工作,二○○六年底開始從事書籍翻譯。領域從電機專利文件乃至於小常識、生活醫學、科技等等的中日對譯,樂於在工作中吸收新知識。目前嘗試將觸角延伸到特殊造型與影像創作,有各方面之作品。往後仍希望能接觸更多領域,增加知識廣度,同時磨練文筆。

作者:赤瀨川原平
譯者:李漢庭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9-03-15
ISBN:9789571377360
頁數:240
規格:13 x 19 x 1.2 cm 

推薦
林筱如∣自如清庵茶書院庵主
祝曉梅∣日本裏千家茶道準教授
藍芳仁∣亞太創意學院茶業技術應用系系主任
(按姓氏筆畫排序)

推薦序/林筱如、藍芳仁
 
序  茶的入口
日本人與茶/利休與茶湯/反利休粉/寡言的藝術
 
第一篇 橢圓茶室
第一章  通往利休之路
回歸日常的力量/站在前衛尖端的湯瑪森/巧遇利休/家元打來的電話/
第二章 縮小的藝術
學習歷史/對細節的愛/縮小的向量/北野武與馬龍白蘭度/黃金的魔力/桃山時代的獨立藝術家沙龍
第三章 橢圓茶室
利休與秀吉的地位翻轉/調停人秀長之死/茶湯攻擊的恐怖/橢圓茶室
 
第二篇 利休的足跡
第一章  從堺到韓國
潮流之城.堺/堺港遺址的巨石堆/待庵的祕密
第二章 從兩班村到京都
在兩班村看到的躙口/糊紙的合理性/扭曲的植物/時間的魔術/醍醐寺賞花/金茶碗的觸感
 
第三篇 利休的沉默

第一章 茶之心
活著的擔憂/舊報紙的祥和/洗廁所水龍頭/錢包裡的儀式/發現里貝拉物件/有空檔的比賽/  呈現碗狀的日本列島
第二章  利休的沉默
意義的沸點/於是出現了沉默/不肖徒弟
第三章 「我若死,茶便廢」
和服隊伍/形式的空殼/保羅.克利的陷阱/織部的歪斜力/前衛民主化的矛盾
 
結尾 他力思想
現場作用/寄身於自然之中
 
後記
參考文獻 

推薦序一

  收到這本書的文稿,希望由我來寫推薦,看到書名,身為茶人的我,直覺有了一定的想像,以為講的是千利休令人醉心唏噓的生平、出世的美學、浪漫的情懷、茶湯的宗教意義,能讓人恣意浸淫在茶氛圍的一本茶道藝術論。

  看完了書稿才發現,原來是一本極為理論的書籍,由原本不太熟悉一代茶聖的作者,慢慢研究了解,產生觀察,來解釋日本文化中不同於各國美學、生活習慣與特殊性格的一切相關,原來是衍自於早期一代茶聖千利休的茶道美學精神,而產生的宗教儀式、教育傳讓,而成的現代生活型態,書中用了藝術、心理、運動等現象串聯推論,來印證今日的日本之所以為見。

  書中大致探討了所謂侘寂美學,縮小藝術等各種文化現象。

  日本隨處可見的生活陶藝用品,很多人都很喜歡,也包括我在內,這種厚實、有點重量手感、有些顆粒、糙磨表面,且釉色不均,且會發現縱然同一作者同一款作品,亦難完全相同或大小比例,在很多國家這樣的作品都會被當成是瑕疵品給品管打掉,但在日本卻享受著這樣的瑕疵美感。

  如此的美感價值亦不同於歷史悠長的中國青瓷、白瓷,無論任何朝代都強調著釉色、畫工、精美細緻、追求比例完美,或如西方國家的骨瓷強調胎薄如蠶翼,能透光晶瑩。

  這樣的差別美感即於千利休最為人知的侘寂藝術。作者從一群現代觀察路上事物的人們,從他們眼中來發現,現今世界上隨處角落都能看見破落的、衰敗的、被人遺忘的各種扭曲突兀的缺陷,例如斑駁毀壞的牆面、房舍或者隨風飄散的垃圾袋,車水馬龍的馬路上自然生長的小花小草,堅毅且飄搖卻逕自生長等等現象,認真觀察會喚起一些特殊感覺,打醒僵化的觀念,產生了著迷,因為產生了感覺,而產生了藝術感。試想,古時的茶人們,所謂歪七扭八粗糙的茶碗,就是這樣的美嗎?這樣的發現讓人感受到所謂千利休的侘寂美感原來是一種心境上的美學。

  日本什麼都小,是大家都知道的,雖然體積小卻有極大化的功能,不論是房子的收納,工業科學醫藥的研發,縮小藝術讓日本在世界上的地位總是名列前茅。

  這樣縮小的藝術也來自千利休的極小化美學,我們都知道千利休的待庵茶室只有小小兩疊半榻榻米,於作者陳述中,源自於千利休時代的窮酸低調藝術,因為欣賞極小藝術所以利用最小的東西、最少的顏色、最少的文字、最淡的氣味,來隱含最大的內容而產生出的。

  這樣的小空間不只需產生極少或極小物件,更需要的,也是人格的縮小,不強調個人得失而注重團體榮辱,因為千利休的前車之鑑,當個人聲望極大勝過主王,功高震主,最後只能被賜個切腹自殺,不得終老的悲劇。

  這本書用了一般人的視界來一窺日本的傳統文化古今串說,簡單敘述明瞭一切,原來如此……


林筱如 自如清庵茶書院庵主


推薦序二

  閱讀這本書最大的誘因,便是千利休之死。

  其實這本書內容廣泛,每個主題都能在幾個句字就詮述完整,這是作者的特異功能。而作者以千利休的一生,包括過逝後人們對茶聖的敬仰為媒介,寫出關係到每個人生活中的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生態環保、政治、藝術與人文。

  想學日本茶道一定要先看完這本書,為什麼?因為看完這本書才知道日本茶道要學什麼,老師在教什麼,學了之後,目的是什麼。

  本書不同於一般書籍,一般書籍就是表達了作者的意志與專業,讀者跟著學習,而這本書是作者與讀者共同探索千利休的一生,包括過逝後日本這個國家所發生的各項事與物的前因後果,作者再從多方位的因素歸納、總結。

  看完這本書,我太喜歡作者了。

  我最喜歡作者解釋「前衛藝術」這個段落。

  前衛就是無前例可循,作者用我們生活周遭隨眼可得的景像來解釋,原來這些景像,大家看歸看,沒有人去注意,沒有人將這些身邊各種景像整合起來,找出前因後果。作者舉道路觀察學做例子:路上為什麼出現一個小洞?出現小洞後長出小草,因為沒有影響人類生活起居,大家就沒去關注它。

  突然有個人將道路上發生的事情記錄起來,如卡車翻車,再去研究為何翻車,一天當中什麼時候發生的機率最高,這就是前衛的道路觀察藝術。

  我是教茶的老師,當我在教授茶樹品種時,發覺學生聽不懂,因為他們沒有共同的知識領域去消化新的資訊,我就會先講大家都曾經接觸過的農產品,這個農產品因不同品種有不同的外觀、滋味,再帶入茶樹的不同品種,學員就會很開心的說:懂了。

  作者更有特異功能,能將無型的東西,解釋到有型、有量,還清楚說明,利休泡茶時如何孕育「氣」,如何將「氣」運輸給接受茶的人。一樣是茶老師,利休的功力就勝過太多了,因為我只能講授茶葉本身在成長中如何接收大地之氣。

  作者常用打棒球來比喻生活、藝術,真是奧妙!例如二出局,一、二壘有人,接下來打擊這一棒壓力很大,教練喊暫停,教練與打擊者面授機宜,結果打出二壘安打。好奇的是,教練教了什麼?其實教練只有點個頭、做個手勢,這就是生活藝術。

  還有日本茶道所重視的「侘寂」,寡言與多話,到底是多話勝了?還是寡言才能天長地久?

  利休生平從一五二二年到一五九一,逝世已四百多年,而他的精神與日本國同在。


藍芳仁 亞太創意學院茶業技術應用系系主任
(按推薦人姓名筆劃排序)

利休與茶湯

說到茶,就是千利休了。我個人應該是在國小或國中的課堂上聽過他,據說安土桃山時代有個驚天茶人叫做千利休,創造了所謂的茶道。後來太閤秀吉命令千利休切腹自殺。

茶人是怎麼樣的人呢?其實我不太清楚,但茶人的茶就是單純的茶,為什麼會喝茶喝到要切腹呢?切下去很痛吧。

那是我國小或國中的真心話。我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切腹」的痛苦讓我體認到,單純的茶或許沒有那麼單純。而千利休喝茶喝到要切腹,又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後來長大我才知道,茶道世界其實比較溫和一點,稱作「茶湯」。創造這個世界的並非只有千利休一人,先有單純的喝茶,然後有個叫珠光的人加入了侘茶的思想,接著傳承給叫做紹鷗的人,最後才由利休完成。不過這三個人裡面,日本國民最熟悉的絕對是千利休。稍微深入茶世界之後才會聽說紹鷗跟珠光的名字,不過只要提到茶人,第一個想到的都是千利休。

其實大眾的認知並不保證就對,比方說哥倫布發現了美洲大陸,但是替大陸命名的人,卻是第二個抵達的亞美利哥。而第一個發現的哥倫布,只在南美洲哥倫比亞留下自己的名字。可見第二名經常拋下先鋒,漁翁得利。

話說回來,茶湯可說是一種發現,但也是千錘百鍊的創造。古人糊里糊塗喝起茶來,直到千利休才建立起一個典範,所以他千古留名。可以說千利休是先發制人打出犧牲打,而且打對時機讓隊伍得分的人,勝利打點要算在他身上。

碰巧輪到他打擊,又碰巧有人在壘上得分,都是好運氣。這麼看來,一個人的天分其實都會在好運氣之下發芽。利休的天分,其實就是時代的運勢輾轉落在他身上。反過來說,時代的運勢也是人的天分之一。

關於利休的文獻史料有很多,包括利休本身的書信與茶會記,以及利休徒弟們寫的茶書。另外還有許多研究家,不斷發現新史料,考察新證據。詳細研究這些史料,就能隱約看見利休的思想,或許不至於看得透徹,但是根據思想的外表,例如樂茶碗、?口、二疊台目(二又四分之三張榻榻米面積的茶席)、竹花瓶這些利休創造出來的證據,就可以逐一連結出一個輪廓。

然而我真正想知道的是裡面的東西,想知道在思想輪廓裡面那些細微的感覺反應。這麼一來,利休就能直接跟我們這些活在現代的人交流,不必語言就能對話。我尤其想知道他從少年到青年之間的感覺史,但是當時的史料完全沒有留下來。因為現存的史料,都在說一個偉人變偉大的過程,都是思想成形之後的過程。

那麼接下來只剩我們的想像力,我們要貼近利休思想的輪廓線,從點與點之間的空隙窺探進去。

首先我想看這個人具體的個性。
千利休是怎麼樣的人?
身高幾公分,體重幾公斤?
走起路來腳步如何?
他說話的聲音怎麼樣?
什麼血型?
酒量好壞?諸如此類。
但是這些資料完全沒有保留下來。

反利休粉

利休所創建的大德寺,山門前有一座利休木像,那是現存唯一一座利休雕像。我最近在撰寫電影《利休》的劇本,為了收集資料而來這座寺廟參觀,但是進到寺裡第一個吃驚的點,卻是長谷川等伯的畫。

等伯把整個天花板全都畫滿,除了天花板,連粗大的樑柱上都是他的畫作。感覺就像寺廟樓閣內面做了全身大刺青。

等伯有幾幅知名的水墨畫,尤其我最近看了「枯木猿猴圖」更是驚訝。猴子說起來也就是猴子,但那枯木的枝幹簡直就像要從畫裡穿破出來。描繪枝幹的墨線張牙舞爪,既不像畫圖又不像書法,簡直是胡作非為。就好像拿筆沾墨跟畫紙發生大衝撞,然後就肇事逃逸。等伯畫圖看來就像在雕刻,我想他真是個暴力畫家。後來我有機會欣賞到〈松林圖屏風〉與〈波濤圖〉,應該不必特地重提有什麼印象了。

以上說到這些都是水墨畫,但是山門的天花板畫卻是五彩繽紛。鮮豔到像是剛剛才漆上去的,嶄新到感覺有點廉價,可見保存有多用心。

樓閣內的正面有釋迦牟尼木像,左右兩旁擺滿羅漢像,四處零星擺放著像岩石一般的大塊古木。每塊古木都黑壓壓的,感覺頗煞風景。但聽說這就象徵了涅槃世界。

面對樓閣正面,左手邊就是利休木像。這尊利休立像身穿和服外披袈裟,右手拄杖,腳穿雪踏(貼了皮的草鞋)。頭上帽子沒有帽沿,看來很像墨索里尼或尼赫魯總理(印度)戴的帽子。就這尊木像的身高來說,頭、手、腳都算大,臉上表情和藹,感覺像個沉甸甸、虎背熊腰的人。利休這個名字聽來像是文弱的茶人,但看這座木像完全沒有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反而像是霸氣十足的漁會會長。

話說這座木像其實已經是第二代,第一代木像在秀吉一聲令下,搬到京都堀川的一條回頭橋(一???橋)處以磔刑(綑綁罪犯以長槍刺殺示眾)。其實這第一尊木像,是導致利休喪命的重要因素之一。因為當時大德寺頗負盛名,連天皇使節都會經過,山門樓閣上卻擺著一尊穿雪踏的木像,竟然要太閤秀吉走過木像腳下,成何體統?這就是硬要給利休定罪的理由之一。

但是因此把木像抓去處磔刑就有點妙,還因此在坊間頗受好評。我認為秀吉這麼做顯示他的可愛,看不出他判這刑罰是認真還是說笑。總之就是拿不會講話的木像來出氣。秀吉其實想讓利休本人吃癟,但是一對一,秀吉就會輸。秀吉敬佩利休,由愛生恨,才會將這份執著與彆扭發洩在木像身上。秀吉做事讓人不懂是說笑或當真,這是他的才華,也是他的可怕之處。後來證實秀吉不是說笑而是認真,利休也因此喪命。

話說利休為何要在那種地方擺放自己的木像呢?

當時這座大德寺有個利休的摯友,名叫古溪和尚。其實單純的茶飲會成為茶道,據說是受到了禪機的強烈影響,禪學是當時最先進的哲學,對利休來說也不例外。古溪宗師就是利休的禪師,而利休則是古溪的茶湯宗師。

另外一點,古溪的老前輩一休和尚,是利休的心靈支柱。其實一休和尚比利休早了好幾個世代,但是利休年輕時師法茶湯師父紹鷗,聽紹鷗提及心靈導師珠光,再透過珠光的精神觸及珠光的師父一休和尚。大德寺在應仁之亂之後荒廢許久,一休和尚正是復興大德寺之人。

因此大德寺對利休來說相當特別。利休有這樣的想法,再加上寺中有古溪,吸引了許多仰慕兩位大師的茶人、藝術家前來。我想此地就因此成了利休、古溪、等伯這一脈相傳的文化交誼廳。

其實大德寺的山門當時並未完全復興。日文的山門又寫作三門,真是漂亮的一語雙關。三門分別是中央大門與左右兩側門,而正式的中央大門據說要有上下兩層。當時山門缺了上層,只有下層,利休一直放不下心,因此自己捐錢完成了上層的樓閣。也就是之前我說上去欣賞過的「金毛閣」。

這麼一來,古溪感謝利休捐贈,當然就為施主千利休雕了一尊木像。這點大家都沒有異議。雕好的木像,就放在利休捐錢所建造的山門樓閣內,對我們這些平成年代的人來說,這點也沒有異議。然而當時是天正十八年,沒有什麼相對論,頭在上,腳在下,是不變的支配鐵則。所以這座木像設立的位置,就成了找利休麻煩的絕佳材料。

這段時間的事情,我之後會補足,最後就是秀吉說這尊木像大不敬,再加上另外幾條罪狀,命令利休切腹自殺,木像也被廢棄。

但是利休死後,復權卻意外得快。利休的兒子們在利休切腹的四年之後就獲准復興千家,可見秀吉對利休是又愛又恨。秀吉是真正的利休粉,也因此假扮成反利休粉。就好像每天喊著巨人隊輸球,但是每天都看電視上的巨人隊比賽轉播一樣。

寡言的藝術

不用說,茶,是一種寧靜的藝術。茶,並非以語言討論,試圖找出合理結論的東西,根本上就是個不愛說話的世界。然後日本人在茶室中喝茶,喝茶過程中手會呢喃,物會沉吟,自然形成對話。因此喝茶是個比日常生活更寡言、更沉默的世界。我們會因此想像利休也很沉默,同時利休透過茶所表現的理念,也唯一建立在沉默寡言之上。

其實茶這門藝術無法用語言來解釋。不對,現在有藝術這個概念稱呼是很方便,但直到明治時期才有藝術一詞,在利休那個時代根本沒有所謂藝術。當時只有許多零碎的片段,要總結起來才算得上是藝術,然而當時的人們已經懂得喜歡、心愛這些片段,然後進行分類、組合,乃至於琢磨。人們剛開始只是喝茶,喝著喝著開始講究口味,然後講究喝法,然後拿茶招待客人,然後研究招待的方法,創造出茶碗、茶釜、炭火、花、掛軸、茶室、露地、飛石等等錯綜複雜的元素。也就是說吃飯配茶只是單純的攝取營養與熱量,但人們為茶創造了更多的價值出來。

茶湯攻擊的恐怖

利休切腹的罪狀之中,有一條是批評「唐御陣」。秀吉平定全日本之後,下個目標就是進軍海外,但這也可以感受到秀吉的失衡。全國各地的大名(諸侯)心裡都反對遠征,但是秀吉體制的實務派,認為這是一個先進的妙招,例如之後的參勤交代(規定各地諸侯每年要輪調到江戶,鞏固中央權力)。也就是說精神上建立外敵的威脅,鞏固國內的團結,是當權者常用的手法;同時物質上逼迫各地大名出資建軍,可以削弱反叛勢力。

但是被攻打的鄰國可就頭痛了,更別說通往中國的必經之路上有個朝鮮,朝鮮陶器經常是日本仿效的範本,更是茶室和露地(茶室附屬的庭園)的文化源頭。利休身邊就有很多從朝鮮來的陶匠,例如長次郎。朝鮮對日本的文化恩澤難以估計,攻打朝鮮就像攻打利休的心頭,利休自然會感到抗拒。

不幸的是雖然大家都偷罵唐御陣,但利休不巧說溜嘴被聽見,被三成一派拿擴音器到處宣傳,最後遭到判刑。所以利休之死或許是殺雞儆猴,用來統一全國的意見。

利休的另一項罪名是「賣僧」(詐欺,敲竹槓)。指控利休謊稱眼光獨到,不僅傳統知名茶碗賣得昂貴,連剛做出來的歪七扭八茶碗,也說是天下一品而高價賣出。

簡而言之,就是批評當時的前衛藝術。新藝術當然會伴隨前所未見的新價值觀,對新的價值觀有沒有同感,是欣賞者本身的感性問題。對沒有獨特感性的人來說,新藝術當然就是垃圾。

感性是被動的,但若不具有創造力,就真的只是個被動的接收器,只會聽誰說好就跟著說好,無法自行判斷。被動的人無法自己思考哪個東西好,甚至連想的勇氣也沒有。就因為當時社會普遍是這種情況,具備新價值觀的藝術才被歸為前衛,帶有挑釁的光芒。一般人見到這種挑釁的光芒,難免會批評攻擊。

由於利休當時的地位已經算是種權威,大眾的感性可以說跟著被灌水,只要利休說好,大家就跟著說好。但是當政府宣稱利休壞壞,大眾就會瞬間爆出真心話,大喊這個歪七扭八的茶碗真亂來,詐欺騙錢,黑心生意。

或許利休也真的利用了自己的權威來扶植新價值。畢竟具備創造力的感性,可不是人人都有。為了讓大眾認同新價值,只好用昂貴的價錢來體現,只能依靠金錢這個經濟上的權威。

說真的,利休應該也覺得,我賣的這個茶碗就是有這個價值,而他也有本事讓客人點頭,掏錢買下;但另一方面,他也催生出一個膚淺的價值觀,就是價格愈貴的東西愈好。

這是前衛必然伴隨的悲劇。

大眾熱情一旦降溫,就會開始猜疑,秀吉也不例外,再加上利休有才又有名,秀吉就更加害怕。

利休即使在晚年,聲望依舊居高不下,武將們嚮往參加利休的茶席,光是入座就感到光榮。當初秀吉使出懷柔手段,請德川家康與伊達政宗參加茶席,兩人也都迷上利休的茶湯,幾乎天天報到。

信長過世之後,家康曾經與秀吉交戰一次,表面上雖然歸順秀吉,卻也是秀吉之外實力最強的大名,不得輕忽。

政宗也是萬眾矚目的北方新手,無論秀吉怎麼邀,政宗都不肯來低頭降伏。正當秀吉束手無策,決定揮軍北上靠拳頭逼政宗投降的時候,政宗才願意來見秀吉。政宗還不等秀吉責罵,先穿了一身白衣裝束(切腹裝扮),扛著一支金光閃閃的大十字架,騎馬進京大肆宣傳。京都百姓看了都替他鼓掌喝采,可見他不是簡單人物。就連這樣一名勇士,喝了天下第一的利休茶湯也不禁折服,每天都來利休的茶室參加茶會。秀吉在天守閣上看著京都人流,利休宅邸門前賓客絡繹不絕,而且各個有頭有臉,心裡當然不甚舒坦。

利用利休招降家康與政宗,當然是秀吉的理想,但要是家康與政宗在利休的茶室裡拉近關係,互相勾結,那可就不能放著不管。

對秀吉來說,或者對當時的天下人來說,北方真是一片迷霧。秀吉平定了京都周圍,以及九州、四國等地,但關東以北可說混沌不明。秀吉好不容易平定小田原的時候,東北的伊達政宗才勉強願意來降。政宗表面上歸順秀吉,實際上還是掌握兵權。至於家康,則是以平定小田原有功的名義,硬是從尾張被調去遙遠的關東。家康對秀吉很冷淡,所以秀吉才想把他丟遠一點。

要是關東與東北兩股勢力,透過利休串連起來呢?那真是嚇破膽了。就好像秀吉政權的脖子底下,長出一團莫名其妙黑壓壓的東西來。

不只這兩人,所有武將都透過茶湯而熟識利休,這固然是秀吉的安排,但在三成等人的攻擊之下,秀吉對利休不再熱情,又發現身邊全都是利休的人脈。秀吉擅長水攻圍城,發現自己的城池已經被綠色的茶湯給淹沒,想必是魂飛魄散吧。

政治與藝術,其實同時存在於秀吉與利休的心中。這兩股力量互相角力,會創造出各種新穎柔軟的事物,然而當兩者停止角力,就硬被分成政治秀吉與藝術利休,楚河漢界了。

形式的空殼

利休在當時的情勢之下,晚年曾經留下一句話。
「我若死,茶便廢。」
我看到這句話大吃一驚。
利休究竟想說什麼?
根據文獻記載,利休想說的是:
「往後十年內,茶道就會荒廢。」

就我們後世的人看來,茶道從桃山時代開始發跡,往後才要大行其道,利休卻當頭澆了一桶冷水。

我研究之後發現,原來當時茶湯已經慢慢變成僵硬的形式了。利休就是感慨這一點。當更多人喜歡茶湯,就會有更多師父來教茶,造成規矩愈來愈細,淪落為世間俗套,反而在嘲笑規矩有多無知。利休留下的話就是如此。

我恍然大悟,連我這個現代人也能完全體認這句話的意思。不要說茶的世界,無論哪個領域都可見這股風潮,甚至這種風潮才算多數。我想無論哪個時代都有這種趨勢,而且社會上這種風潮才算主流。利休發現這件事才會留話感慨。

但是剛才說的這句──
「我若死,茶便廢。」
似乎還不只有感慨,感覺攻擊的氣勢要多於感慨。

我第一次見到這句話,只覺得無比傲慢,同時代的茶人肯定會想,利休認為他就是茶。但是茶道確實在利休手上登峰造極,他甚至探究了言語無法形容的細微含意。對於只能接收語言的人來說,聽了利休這話肯定是一頭霧水。

而利休這句話講的不正是這個?利休開口說,茶湯根源在於不可說,所以才變成「我若死,茶便廢」。

這話就橫跨在透徹與誤解的邊緣上。

也就是直覺的世界。直覺是一種超越語言邏輯的感覺,超乎語言之前,穿梭語言之間。直覺對邏輯來說,捉摸不定,甚至只是個幻覺。但直覺終究不是空談,而是語言的延伸。

直覺是各種基本感官的大集合,只要有些許變化,就會引發大量訊息你來我往。這就是直覺世界的溝通。如果要用語言分析直覺的溝通,得花上漫長的時間。但是不保證累積許多語言分析,就能掌握直覺。也就是說語言或許可以追上靈感,但不可能追過靈感。直覺對語言來說,簡直就是夢幻境界,意義在這個超前語言的世界裡沸騰。細微的意義,在沸點上輕輕跳舞,這就是直覺世界的剖面圖。你不能用遲緩的語言去描述,只有站在沸點上的時候才有感覺。

於是我總算懂了利休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利休在說,意義必須在茶湯的沸點上跳舞,要是不跳舞了,沸點就會降低,語言的邏輯就會沿襲陳規,人們將會把一切心力用在沿襲陳規上。愈是沿襲陳規,茶湯就會愈乾硬,沸點上的舞蹈會消失,然後荒廢。

也就是說當人只去沿襲語言能形容的東西,茶湯就會淪為形式,這非常危險,就像直覺和語言之間的陷阱。就算本人沒打算淪於形式,只是按著自己看到的語言邏輯,想貼近自己師法的對象,這也會讓人走得愈近就愈沒精力。也就是說,當你效法一個人,卻沒有那個對象的感覺基礎,終究會淪為形式的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