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亨小傳(精裝版)

大亨小傳(精裝版)

定價 $120.00 $0.00 單價
作者  : 史考特.費茲傑羅
譯者  : 董繼平
出版社 :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 2019/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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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夢似乎已近在咫尺,他幾乎不可能抓不住。」
隨著一九一八年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美國進入一個新時代──咆哮的二○年代(Roaring Twenties),戰後「迷失的一代」登場,持續了一百多年的美國夢漸漸動搖,美國人掙扎在傳統價值觀和新的價值觀之間,出版於一九二五年的《大亨小傳》,正好揭示了「美國夢」的式微與幻滅。
故事發生於一九二二年的夏天,以當時繁榮的紐約長島上虛構的小村莊西卵為背景,敘述者尼克是耶魯大學畢業的二十九歲年輕人,從落後的西部家鄉來到進步的東部海灣賃屋而居,學做債券生意。尼克發現自家隔壁的豪宅夜夜笙歌、衣香鬢影,好不熱鬧。某日,尼克突然受邀前往派對,他因此得知了大宅的主人蓋茨比原來只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男子,而蓋茨比之所以夜夜舉辦派對,只因為在海灣對面那間碼頭總是亮著綠燈的房子裡,住著他魂牽夢繫的往日情人黛西。五年前,他曾因為貧窮而失去了黛西,為了找回摯愛,他不擇一切手段致富,建起豪宅,只為再見佳人一面。
然而,就算蓋茨比懷有唐吉訶德式的熾熱情感,也無法衝破冰冷的現實──不管是他們之間的愛情,或是尼克和其他從西部來到東部尋找機會的年輕人,雖然他們的夢想「似乎已近在咫尺,幾乎不可能抓不住」,但一切終歸幻滅,只留下一個優美而悲傷的夏日故事。
費茲傑羅對於人物的描寫細膩到位,小說中不斷以黛西的聲音來暗示她的性格,如「她的嗓音充滿了金錢」;甚至用動物的名字為小說中的人物命名,以顯示蓋茨比的賓客中各色人物均有;對場景的描述也如詩般優美,像是:「有時候,一個影子在上面化妝室的百葉窗上移動,給另一個影子讓路,一隊模糊的影子,在一面無形的鏡子中塗脂抹粉。」如此一部近百年的經典,永遠值得再讀一遍。 

作者簡介

史考特.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1896~1940)


  二十世紀美國最傑出的作家之一,「迷失的一代」(Lost Generation)的代表。出生於美國明尼蘇達州的一個商人家庭,二十二歲時愛上美豔的豪門千金,婚後縱情享樂而又歸於破滅的生活經歷,對其寫作風格影響很大。

  短短一生創作了《塵世樂園》(1920)、《美麗與毀滅》(1922)、《大亨小傳》(1925)、《夜未央》(1934)等長篇小說,以及一百七十多篇短篇小說如〈班傑明的奇幻旅程〉(於2008年改編成電影)。

  《大亨小傳》被譽為一部關於美國爵士時代的百科全書,自一九二五年出版以來暢銷至今,入選《時代》雜誌票選百大經典小說,並高踞美國藍燈書屋世紀百大經典小說第二名,海明威、沙林傑、村上春樹等人都推崇備至。

譯者簡介

董繼平


  一九六二年生於重慶,著名詩人作家,一九九一年「國際加拿大研究獎」得主,一九九三年榮獲美國「艾瓦大學榮譽作家」稱號,曾任美國文學刊物《國際季刊》編委。二○一六年簽約大星文化作家榜,翻譯《大亨小傳》。 

作者:史考特.費茲傑羅
譯者:董繼平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9/09/17
ISBN:9789571379401
頁數:304
規格:14.8 x 21 x 4.26 cm
 

〈導讀〉「爵士時代」幻滅的美國夢  董繼平
大亨小傳
 

一本偉大的書也會引發偉大或糟糕的命運。它帶給作者無上光榮,也會給作者帶來無上空虛。我說的是《大亨小傳》。最終,四十四歲的費茲傑羅為空虛所害,死於壯年。
  這究竟是一本怎樣的書?為什麼如此嚇人?如此了不起?
  艾略特認為,費茲傑羅用這本書將美國小說帶上了宏大、熙攘、輕率的尋歡之旅。
  而村上春樹卻願意把至高無上的地位讓給它。他說,隨手翻開一頁,隨時妙不可言。
  一個獲得了諾貝爾獎,帶著譏誚;一個還沒獲諾貝爾獎,滿含謙卑。
  最膜拜這本書的是比爾•蓋茲和他的妻子。這是他們一生中重讀最多次的小說。他們甚至把書中的一句話貼在牆頭:他的夢似乎已近在咫尺,他幾乎不可能抓不住。
  但是,我相信,除了摯友海明威,費茲傑羅不會關心任何人的意見。他與海明威情同手足,他們的親密關係甚至讓妻子澤爾達抓狂又傷心。
  他曾經巫師般預言,海明威每發表一部傑作就會離一次婚。
  而海明威的預言幾乎將費茲傑羅直接處決。他認為自《大亨小傳》後,費茲傑羅不可能再寫出更好的作品。原因是,對於財富的敬畏,會讓費茲傑羅完蛋,會毀了他的一生。
  非常不幸,海明威的預言像一顆子彈般準確地把費茲傑羅擊中了。小說中,蓋茨比死了,他獻身於一種「博大、庸俗、華而不實的美」,他的死,像煙花寂滅,空洞、華麗、悲涼;生活中,費茲傑羅死了,他拖稿、酗酒、破產、妻子去了精神病院,最終,他像一輛脫軌的列車跌下懸崖,徹底崩潰。
  大家都知道,蓋茨比是一個悲劇,每個人都把費茲傑羅的一生看成是這個悲劇的倒影。而更多的人,把費茲傑羅的妻子澤爾達視為悲劇的核心。
  因為她瘋狂、任性、嬌生慣養、無法無天,她讓費茲傑羅神魂顛倒,最終深陷泥沼。
多麼惡俗,這就是人類所能接受的版本。
  但我想說,如果你讀讀費茲傑羅和澤爾達的情書,或許會有另外的理解,你或許會覺得,他的妻子是一隻塵世中的仙鶴,帶著自由的風聲……
  要知道,俗世的豐功偉績、華堂美玉,較之於愛情,都是浮雲糞土,都會黯然失色。甚至愛情也終將幻滅。
  所以,我們會在他的墓碑上看到小說中的句子:「於是我們奮力逆水行舟,又註定要不停地退回過去。」或許,這才是一本穿過漫漫歲月的經典,所能給予我們的浩瀚的深意。

何三坡 二○一七年二月十四日於作家榜大星文化 

第一章

  在我青澀而容易受傷的那些歲月,父親就忠告過我,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反覆思考他的忠告。
  「每當你想批評別人,」他告訴我,「你都要記住:世人沒有你所擁有的優勢。」
  他再也沒說什麼,我們之間的話雖不多,卻始終能瞭解彼此,我明白他的話另有弦外之音。結果,我就習慣了保留所有的評判,而這種習慣讓許多怪人向我展露本性,也讓我淪為不少世故、無聊之人的受害者。當這種習慣出現在正常人的身上,那些思想異常的人就會迅速地發現到、並且依附上來,因此,我在大學裡就被人不公正地指責為政客,因為那些瘋狂的陌生人常來找我傾訴,吐露祕密的憂傷。大部分人都是主動找上門來找我傾吐祕密——當我藉由某種準確的預兆,意識到一種私密的告白即將來臨,我常常會裝睡、裝忙,或者顯出不懷好意的輕浮態度,因為年輕人的這種私密告白,或者至少是他們用來說出那些祕密的話語,通常是剽竊來的,而且明顯因為有所隱瞞而不完整。將評判的言語留在心裡,是因為還有無限的希望。正如我的父親有些勢利地暗示的那樣,我也有些勢利地再說一次:人出生的時候,基本的道德觀就都不一樣。如果我忘記這一點,我就依然有點害怕會遺漏什麼。
  吹噓我的這種寬容方式之後,我最終承認寬容也有限度。人類的行為既可以建立在堅固的岩石上,也可以建立在濕漉漉的沼澤上,但在到達了某種程度之後,我就不在乎它建立在什麼上面了。去年秋天,當我從東部回來,我就感到自己想讓世人都穿上軍裝,永遠在道德上保持立正。我再也不想去參加那些喧鬧的遠足,也不想以特權去窺視人類的內心。只有蓋茨比,那個把自己的名字賦予本書的人,沒在我的反應範圍之內——他曾經代表著我內心真正蔑視的一切。如果人的品格是一連串成功的手勢,那麼他的身上就散發出某種奇異的光彩,對人生的希望就具有某種高度的敏感,彷彿他被連上一臺記錄萬里之外的地震的精密儀器上。這種敏感和那種美其名為 「創造性氣質」的優柔寡斷毫不相干——這是一種永遠懷抱希望的非凡天賦、一種浪漫的欣然態度,我從不曾在其他人身上發現這樣的特質,今後也不大可能發現了。不,結果蓋茨比還是讓人相當滿意;是掠食蓋茨比的東西,和當他夢醒時飄起的汙濁灰塵,讓我暫時對世人未竟的哀傷和短暫的歡欣失去了興趣。

  在這個中西部城市,我這個家族三代以來都是著名的殷實之家。卡拉韋家族算得上名門望族,而且我們還有個傳統,那就是我們是布克勒奇公爵的後裔,但是,我這個支脈的實際創始人卻是我祖父的兄長——他在一八五一年來到這裡,找人替代他去參加內戰,自己卻開始做起了五金批發生意,而我的父親則將這門生意繼承了下來,延續至今。
  我從未見過我的伯祖父,但據說我長得很像他,掛在父親辦公室裡的那幅肖像——那幅板著鐵板面孔的肖像,可作參考。一九一五年,我從紐黑文畢業,恰好比我的父親晚畢業二十五年,稍後,我就參加了那場遲來的條頓人大遷徙,也就是著名的「世界大戰」。我太沉浸在反攻勝利的喜悅中,因此回鄉之後,就變得不安起來。如今,中西部不再是溫暖的世界中心,卻像是荒涼的宇宙邊緣,因此,我決定前往東部,去學習做債券生意。我認識的人都在做債券生意,因此我認為它能多養活我這樣一個單身漢。我的叔伯姑姨為此商量了一陣,彷彿是在為我挑選一所預備學校,最後才臉色嚴肅而猶豫地說:「呃……好……好吧。」父親同意資助我一年的費用,幾經耽擱之後,我才在一九二二年春天前往東部,我想,我從此就一去不返了。
  在城裡,當務之急是找到棲身的房子,但那個季節很溫暖,我剛剛離開草坪寬闊、樹木宜人的鄉間,因此,當辦公室裡的一個年輕同事提議我們到郊區小鎮去合租一套房子,我就覺得這個主意實在是太好了。他找到了房子,一座飽經日曬雨淋的木板平房,月租八十美元,可是在最後一刻,公司卻把他派往華盛頓去工作,於是我只好獨自前往郊區居住。我養了一條狗,但幾天之後牠就不告而別,我還有一輛老舊的道奇汽車和一個芬蘭女傭——她為我整理床鋪、做早餐,在電爐上一邊做飯,一邊自言自語地咕噥著那些芬蘭格言。
  孤單了幾天之後,一天早晨,有個比我來得更晚的人在路上攔住了我。
  「到西卵村怎麼走呢?」他無助地問道。
  我給他指了路。我繼續前行的時候,就再也不覺得孤單了。我成了嚮導、探路者、最初的定居者。他偶然把只有當地公民才享有的特權授予了我。
  因此,隨著明媚的陽光,隨著樹上長出大簇的葉子——就像電影中快速生長的東西,那個熟悉的信念又重返我的腦海:隨著夏天來臨,生活正在重新開始。
首先,需要閱讀那麼多東西,從清新宜人的空氣中,需要汲取那麼多有益的營養。我買了十幾本關於銀行、信貸和投資證券業務的書籍,這些紅色燙金封面的書籍擱放在書架上,就像造幣廠新印製的錢幣,準備揭示邁達斯、摩根和米西納斯閃耀的祕密。除此之外,我還野心勃勃,打算閱讀很多其他書籍。我在大學時代就喜歡寫作,有一年還給《耶魯新聞》寫過一系列嚴肅而又平淡無奇的社論,而現在我要把諸如此類的東西統統重新納入我的生活,讓自己重新成為所謂的「通才」,也就是那種「萬金油」似的人。這並非只是諷刺性警句——畢竟,若是單單只從一扇窗戶觀察,就會覺得人生成功得多。
  純屬偶然的是,我租來的這座房子坐落在北美一個最奇異的社區中。這個社區位於一個狹長、喧鬧的小島上,而小島則在紐約市的正東面延伸,那裡,除了其他自然奇觀,這片土地還構成了兩個不同尋常的地方:在距離城市二十英里之處,有一對巨大的卵形半島,兩者外形完全一樣,中間隔著一道風平浪靜的小海灣,延伸到西半球那片最溫順的海水之中,那便是長島海峽濕漉漉的巨大的場院。它們並非完美的卵形,就像哥倫布故事中的雞蛋一樣,它們都被碾平了,但對於在頭上飛翔的鷗鳥,它們的自然外貌肯定引發永久的混亂。對於沒有翅膀的人類,一個更引人注目的現象就是,兩地除了形狀和大小,每一個細節都截然不同。
我住在西卵,哦,它在兩個半島中並不那麼時髦,然而這是最膚淺的標籤,無法表達兩者之間那種古怪離奇和眾多不祥之處的對比。我的房子位於這個卵形地帶的頂端,距離海峽只有五十碼,被夾在兩處每季租金都要一萬二或一萬五千美元的大別墅之間。不管用哪種標準來衡量,我房子右邊的那幢別墅都堪稱龐然大物——它實際上模仿了諾曼第的某個市政廳,它的一邊有一座嶄新的塔樓,上面覆蓋著一層稀稀落落自然生長的常春藤,還有一個大理石游泳池、四十多英畝草坪和花園。這就是蓋茨比的公館。更確切地說,因為我並不認識蓋茨比先生,這是某個叫作蓋茨比的紳士居住的府邸。我自己的房子則很難看,但因為體貌較小而並不引人注意,並且被旁邊高大的房子俯視著,因此我才有幸欣賞到海水、我鄰居的部分草坪,還因為能毗鄰百萬富翁而感到安慰——這一切,只需我每月支付八十美元。
  在這風平浪靜的小海灣對面,是時髦的東卵,那裡的白色宮殿沿著水岸而閃閃發光,那個夏天的故事,真正始於我驅車前往那裡,與湯姆•布坎南夫婦共進晚餐的那天傍晚。黛西是我的遠房表妹,而湯姆則是我在大學時代就認識的朋友。戰爭剛剛結束之後,我還在芝加哥跟他們一起度過了兩天。
  黛西的丈夫,除了在各種體育運動中頗有造詣,還曾經是紐黑文有史以來橄欖球賽場上最偉大的邊鋒之一,在某種程度上聞名全國,他這類人在二十一歲時就迅速到達了成就的巔峰,而此後的一切又有了漸漸走向衰落的意味。他的家族擁有巨大的財富,即便是在大學時代,他大手大腳地花錢已經遭人非議,但現在他離開了芝加哥、搬到東部,當時搬家的排場盛大,幾乎讓你喘不過氣來:比如,他從森林湖運來了一群專用於打馬球的小型馬。在我這一代人中,一個人能闊綽到這個地步,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至於他們為什麼要搬到東部來,我就不得而知了。他們曾經不明不白就前往法國,在那裡待了一年,然後又不安定地東飄西蕩,所去之處都有人打馬球,而那些人也同樣富有。黛西在電話裡說,這一次是永久定居了,但我並不相信——我無法看透黛西的心思,不過,我感到湯姆會永遠漂泊下去,他有點渴望去尋找那一去不返的橄欖球賽,那裡面有某種戲劇性的刺激。
  因此,在一個溫暖多風的傍晚,我驅車前往東卵,去拜訪那兩位我幾乎根本不瞭解的老朋友。他們的房子比我想像的還要精緻,那是一幢喬治殖民時期風格的府邸,紅白相間,令人愉悅,俯瞰著小灣。草坪從海濱開始,一路延伸四分之一英里,越過日晷、磚石步道和氣氛熱烈的花園,抵達府邸的前門,最終抵達房子的時候,彷彿借助奔跑的動力,在房子旁邊變成了鮮豔的藤蔓,一路攀緣上去。房子正面鑲嵌著一連串落地長窗,那些窗戶此刻因為反射著金光,迎著下午的暖風而寬寬地敞開。湯姆•布坎南一身騎裝,雙腿叉開站在前門廊上。
  自從在紐黑文生活以來,他的樣子就有了變化。如今,他已經三十多歲了,強健、堅定,頭髮呈現出淡黃色,嘴唇堅韌,舉止高傲,閃爍、傲慢的雙眼在他的臉上顯得很突出,讓他露出始終咄咄逼人地前傾的樣子。即便是他身著的騎裝展現出女人般的優雅,也無法隱藏那個身軀的巨大力量——等他繃緊上面的帶子時,他似乎填滿了那雙閃亮的馬靴,而當他的肩頭在薄薄的外衣下移動,你就能看見一大塊移動的肌肉。這是一個孔武有力的軀體——一個殘忍的軀體。
  他說話的聲音,流露出粗啞的男高音,這無疑加深了他給人傳遞的那種暴躁的印象。話音中,他還帶有一點父輩般的輕蔑意味,即便是對他喜歡的人也不例外——早在紐黑文,就有人對他恨之入骨。
  「現在,別僅僅因為我比你強壯、更像男子漢,」他似乎在說,「就認為我對這些事情的觀點是最後的決定。」當年,我們同在一個高年級學生社團中活動,而關係卻並不親密,我始終認為他讚賞我,而他懷著那種粗糲、挑釁性的願望,希望我也喜歡他。
  在陽光明媚的門廊上,我們交談了幾分鐘。
  「我這地方很不錯。」他說,眼睛不安地轉來轉去。
  他伸出一隻手臂,讓我轉過身來,展開寬大、扁平的手掌劃過前門的景色,在他的手掃掠之中,包括了一座下沉式義大利花園,半英畝顏色深沉、氣味濃郁的玫瑰花,還有一艘在岸邊隨著潮汐起伏的塌鼻式摩托艇。
  「這座府邸原來屬於石油大亨德梅納。」突然間,他再次彬彬有禮地推著我轉過身去,「我們到裡面去吧。」
  我們穿過高高的走廊,進入一個亮麗的玫瑰色空間,在兩端的落地長窗旁邊,這個空間被精細地約束在房子之中。窗戶半開著,迎著外面清新的草叢而微微閃爍著白光,而那些草叢則似乎要延伸到房子裡面。一陣微風吹過房間,從一端吹起窗簾,又將其如蒼白的旗幟從另一端吹出去,吹向天花板上那些霜狀婚禮蛋糕似的圖案——然後如同風吹過海面,在深紅色的地毯上泛起漣漪,留下陰影。
  房間裡,唯一完全靜止的物體是一張龐大的沙發,兩個年輕女士輕盈地坐在上面,彷彿坐在一個被繫住的氣球上。她們倆都一身白衣,長裙泛起漣漪、不斷翻飛,彷彿在圍繞房子短暫飛翔之後被吹了回來。我肯定是佇立了好一陣,聆聽窗簾鞭笞般的啪啪聲和牆上一幅畫的呻吟。然後,湯姆•布坎南砰的一聲關上了後面的窗戶,屋內的餘風才漸漸平息下來,窗簾、地毯和兩個年輕女士才乘著氣球一般,慢慢落到地板上。
  兩位女士當中,我不認識年輕的那位。她完全平躺在長沙發的一端,一動不動,下巴稍稍抬起,彷彿在下巴上平衡著某種很可能會掉下來的東西。她絲毫沒有暗示自己是否從眼角瞟到了我,其實,我本人倒是吃了一驚,差點為我進來時打攪了她而咕噥著道歉。
  另一位女士就是黛西,她努力站起身來,身子微微前傾,表情顯得很認真,然後笑了起來,那輕輕的笑聲荒誕而迷人,我也跟著笑了起來,跨進房間。
  「我快樂得麻……麻木了。」
  她又笑了起來,彷彿她的話很詼諧,接著她就把我的手拉住片刻,仰視著我的臉,表示她在世上最想見到的人就是我。那是她慣用的方式。她喃喃地低語,暗示那個用下巴搞平衡的女士姓貝克。(我聽人說過,黛西的喃喃聲只是為了讓人湊近她,但這種毫不相干的批評絲毫無損她的低語展現的魅力。)
  總之,貝克小姐的嘴唇微微一動,幾乎察覺不到地朝我點了點頭,然後又迅速後仰腦袋——她正在平衡的那件東西顯然搖晃了一下,讓她有點吃驚。致歉的話重新湧到我的嘴邊。完全自滿的表現差點讓我目瞪口呆,說出讚譽的話來。
  我回頭看著我的表妹,她開始用那顫動的低聲問我。那是一種讓人側耳傾聽的嗓音,彷彿每句話都是一組絕不會重複演奏的音符。她的臉憂傷而又可愛,流露出歡快的表情,有著歡快的眼睛和歡快而熾熱的嘴唇,但是,她的嗓音中有一種興奮,令那些在乎她的男人都難以忘懷:一種歌吟似的衝動,一聲低語說出的「聽聽吧」,一種暗示,說她剛剛才做完快樂而令人激動的事情,而且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還有同樣的好事在等著她。
  我告訴她,我在前往東部的途中怎樣在芝加哥停留了一天,十幾個朋友怎樣要我代為問候她。
  「他們還想念我嗎?」她欣喜若狂地叫起來。
  「全城一派淒涼。所有小車的左後輪都被漆成了黑色,當作哀悼的花圈,沿著北岸,哀號聲徹夜響起,不絕於耳。」
  「多好啊!湯姆,我們回去吧,明天就回去!」然後她又離題地說,「你應該去看看寶貝了。」
  「我要去看呢。」
  「她睡著了,才兩歲。你從沒見過她吧?」
  「從沒見過。」
  「那麼你應該去看看她。她……」
  湯姆•布坎南本來一直在房間裡不安地來回走動,此刻停了下來,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尼克,你在做什麼工作呢?」
  「我在做債券生意。」
  「跟誰一起做?」
  我告訴了他。
  「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們呀。」他斷然說。
  這句話讓我厭煩。
  「你會聽說他們的,」我馬上回應了一句,「如果你待在東部,你就會聽說他們的。」
  「哦,你別擔心,我會待在東部的。」他一邊說,一邊盯著黛西,然後又看看我,彷彿在警惕更多的事情,「要是我到別處去生活,那就是大傻瓜了。」
  就在這時,貝克小姐說了一聲:「絕對如此!」這句話突如其來,讓我吃了一驚——這是我進屋以來她說的第一句話。顯然,這句話讓她自己也同樣吃驚,因為她打了個呵欠,隨著一連串迅速、敏捷的動作而站起身來。
  「我都僵住了,」她抱怨,「我在那張沙發上躺了不知有多久。」
  「別看著我,」黛西反駁道,「我整個下午都在說服你去紐約呢。」
  「不喝,謝謝,」貝克小姐對著剛從食品間端來的四杯雞尾酒說,「我正在鍛鍊身體呢。」
  她的男主人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你在鍛鍊啊!」他把自己的那杯酒一飲而盡,彷彿杯底只剩下一滴酒,「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搞定你的那些事情的。」
  我看著貝克小姐,想知道她「搞定」的究竟是什麼事情。我喜歡看著她。這位女士身材苗條、乳房較小,在雙肩處特意後仰身體,保持挺立的姿勢,就像年輕的軍校學生。她那雙因為陽光照射而習慣於瞇起的灰眼睛也回看著我,那張蒼白、迷人又不滿的臉上露出彬彬有禮、回敬的好奇。此刻,我才想起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或者見過她的照片。
  「你住在西卵吧,」她不屑一顧地說,「我認識那邊的某個人。」
  「我一個人也不認識……」
  「你肯定認識蓋茨比。」
  「蓋茨比?」黛西追問,「是哪個蓋茨比?」
  我還未來得及回答蓋茨比就是我的鄰居,傭人就宣布晚餐開始了。湯姆•布坎南把一隻繃緊的手臂插進我的臂彎,不由分說地將我從屋裡拉出去,彷彿在棋盤上把棋子從一格轉移到另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