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精裝版)

復活(精裝版)

定價 $149.00 售價 $166.00 單價
作者  : 列夫.托爾斯泰
出版社 :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 2020-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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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斯泰耗費十年的巔峰巨著
本書譯者榮獲俄羅斯人民友誼勛章
 
  他的背叛造成她的墮落,
  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他決定用盡一生來贖罪……
 
  富家公子聶赫留多夫,去鄉下姑媽家度假,結識了姑媽家的養女瑪絲洛娃,三年後再見面時,他引誘瑪絲洛娃和他發生關係後,就拋下她離開了。結果瑪絲洛娃懷了孕,被趕出家門,最終,為了生計,這個純潔的姑娘淪為花街女子,甚至捲入殺人案,被告上法院受審。
 
  然而事有湊巧,審判瑪絲洛娃的陪審團中,恰好就有聶赫留多夫,他發現情況竟然變成「由一個有罪的人審判一個無辜受害的人」,因而陷入深深的愧疚之中。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他為瑪絲洛娃四處奔走,並希望和她結婚,然而,瑪絲洛娃卻另有打算;幾次探監時,聶赫留多夫看到獄中其他犯人身上所發生的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他好像突然醒了過來,從前曾經懷抱的改革社會的理想再度被喚起,他也動用關係為那些無助的鄉下人請命,最後甚至把自己的土地都送了出去……
 
  托爾斯泰層層抽絲剝繭,探討貧窮的根源、罪犯的形成、審案過程的荒謬、監獄制度的恐怖等等,以悲天憫人的情感,試圖找出解決社會的不公不義之道,使瑪絲洛娃和其他人所遭遇的冤案與悲劇不再發生,最後,他終於找到了所有問題的答案。
 
  關於愛情與贖罪,再沒有比本書更令人震撼的故事了! 

 

作者簡介
 
列夫托爾斯泰 (Лев Николаевич Толстой, 1828-1910)
 
  俄羅斯文學泰斗,生於俄國貴族世家,父母親都是有名望的大貴族。十歲前父母雙亡,而家道豐厚,由姑媽撫養成人。十六歲進入喀山大學東方語系,反沙皇,一年後轉法律系。十九歲退學回家,在自己的土地上嘗試改革,但收效甚微。二十三歲時自願從軍,因戰功而升為中尉。
 
  兩度遊歷歐洲,回國後在自己的莊園辦學校,作調解人,當陪審員,維護農民的權益。三十四歲時和索菲婭結婚,總共生育十三個孩子。
 
  三十五歲至四十一歲,歷時六年完成《戰爭與和平》。四十五歲至四十九歲,寫成《安娜.卡列尼娜》,此後舉家遷往莫斯科,探訪貧民、調查監獄,研習哲學、宗教、道德、倫理,因對自己富裕生活的正確性產生懷疑,經常自己動手打理家務。
 
  六十一歲至七十一歲,耗費十年心血,完成巨著《復活》。
 
  一九一○年十月二十八日,八十二歲高齡的托爾斯泰,決定擺脫貴族生活,離家出走,結果中途受涼,死於阿斯塔波沃車站,依照他的遺囑,遺體葬在故鄉莊園,沒有十字架、沒有墓碑。時至今日,他被全世界譽為「俄羅斯的良心」。
 
譯者簡介
 
劉文飛
 
  中國首位同時獲得俄羅斯利哈喬夫院士獎、「閱讀俄羅斯」翻譯獎、俄羅斯人民友誼勛章三項大獎的學者。
 
  首都師範大學教授、博導。中國俄羅斯文學研究會會長,魯迅文學獎評委,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
 
  《世界文學》、《外國文學》、《譯林》、《俄羅斯文藝》等雜誌編委,譯著《曼德施塔姆夫人回憶錄》、《悲傷與理智》獲好評無數。
 
  研究推介俄羅斯文學三十多年,影響深遠。翻譯托爾斯泰的巔峰之作《復活》,譯文簡潔傳神,忠實呈現原著精髓。

 

作者:列夫.托爾斯泰 Лев Николаевич Толстой
譯者:劉文飛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0-10-20
ISBN:9789571383958
頁數:568
規格:14.8 x 21 x 3.4 cm 精裝
 

  《復活》是我所寫的全部作品中最好的東西。--托爾斯泰
 
  托爾斯泰歷史性地在時間的河流中看到人類的命運。--喬治.史坦納(美國著名評論家)
 
  我在《復活》中比在托爾斯泰的其他作品中更清楚地看到他清明的目光:淡灰色、深沉,而深入人類靈魂的目光。它在每顆靈魂中都能看到神的存在。--羅曼.羅蘭(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譯後記

 

七個托爾斯泰
 
  上帝創造世界至少用了七天,世上至少得有七個托爾斯泰。
 
  第一個是高爾基的托爾斯泰。按高爾基的說法,不認識托爾斯泰的人,不可能認識俄羅斯。托爾斯泰被認為是十九世紀世界的良心,幾乎是一個共識。即便在今天,他依然代表著人類的良心。
 
  第二個是瑞典文學院的托爾斯泰。首屆諾貝爾文學獎,全世界的作家都認為應當頒給托爾斯泰,但瑞典文學院卻偏偏不按套路出牌,將這一萬眾矚目的大獎頒給了法國詩人普呂多姆。
 
  這一決定引發了軒然大波。名作家斯特林堡和拉格洛芙及其他四十三位著名作家和藝術家共同署名,向遙遠的俄國文學巨匠表達了他們的崇敬,更對瑞典文學院表達了他們強烈的不滿。但瑞典文學院不這麼看,他們認為,托爾斯泰和易卜生、斯特林堡一樣,都是危險的「無政府主義者」。
 
  第三個是俄國皇帝尼古拉眼中的托爾斯泰。三任俄國皇帝尼古拉都在皇帝的寶座上先後收到過托爾斯泰的信,無一例外都是關於暴政的譴責。然而,在皇帝的眼中,這個傢伙毫無疑問是個幼稚的白癡。皇帝甚至準備將他扔進監獄,只是典獄長認為俄羅斯的監獄太小,裝不下這位巨人。
 
  第四個是東正教眼中的托爾斯泰。他們宣布托爾斯泰為「異教徒、叛教者」,將他開除教籍。一些公共圖書館把他的著作下架、媒體不准報導民眾的示威、教堂布道前得先詛咒托爾斯泰成了必要的節目,還威脅說要暗殺托爾斯泰。公告第二天,他在莫斯科行走,有人喊道:「看,那就是魔鬼!」當然,這一事件讓世人生起了對托爾斯泰更高的崇敬。
 
  第五個是妻子索菲婭的托爾斯泰。托爾斯泰三十四歲結婚,索菲婭才十七歲。出於誠實,新郎將厚厚一本性愛日記交給了新婚的妻子。在這本日記裡,他記錄了一大堆與自己有染的女人,她們中有妓女,有僕人,有鄉下少女,有風流貴婦……這個沙皇御醫的女兒如同五雷轟頂,從此對托爾斯泰形影不離,她為丈夫付出了一切,可是,換來的卻是長時間的分居。最終,丈夫在八十二歲這一年因為不堪忍受監視而離家出走,索菲婭痛心疾首,說:「我本該對上帝做一些有益的事,但命運把我和天才而極其複雜的托爾斯泰緊緊聯繫到一起。」
 
  第六個是媒體眼中的托爾斯泰。隨著一部部傑作問世,托爾斯泰的名聲愈來愈大。《新時報》的蘇沃林瘋狂讚美:「在俄國有兩個沙皇,尼古拉二世與托爾斯泰。哪一個更強大?尼古拉二世對托爾斯泰毫無辦法,動搖不了他的地位;但是托爾斯泰正在動搖他的王位。」
 
  第七個是聶赫留多夫的托爾斯泰。聶赫留多夫是《復活》中的男主角,人格上最接近托爾斯泰。在這部不朽的傑作中,他為自己的生活深深懺悔。可以說托爾斯泰在這部偉大的《復活》裡,交出了自己的一生。這是一本良心之書,同時也是一本懺悔錄。當別人問起他對《懺悔錄》作者盧梭的意見,托爾斯泰回答:「我把盧梭的肖像懸在頸下,如同聖像一般。」他從宗教信仰中看見了自己骯髒的靈魂,並以真誠的懺悔將它淘洗乾淨,終於,世人都知道了,一枚海螺將一粒沙子幻化成了閃亮的珍珠。
 
  六個托爾斯泰留在塵世了,而寫出了《復活》的第七個托爾斯泰,回到了燦爛的星河之中。
 
  有一個關於神祕的綠色小棒的傳說也許會替我們理解他謎一樣的一生:五歲那年,托爾斯泰的哥哥告訴了他一個祕密,說有一個辦法能使世界上不再有貧窮、殘疾、屈辱、仇恨,並讓所有人都過著幸福的生活。這個辦法被哥哥刻寫在一根小綠棒上,埋入了波利亞納莊園後面那一片森林裡。
 
  從那天起,托爾斯泰就對神祕的綠色小棒神往不已,他竭力尋找,幾乎用盡了一生。很多年後,他離開人世,留下遺囑,要求把他安葬在波利亞納莊園後面那片樹林裡。
 
  但我堅信他已洞悉了那個綠色小棒上的祕密,因為他說過:「一個人只要能夠忘我和熱愛他人,就是幸福完美的人。」
 
  畢竟,每個人都是一顆千面鑽石,我們要做的是掃除蒙在鑽石各面的灰塵,最終使這顆鑽石閃耀出璀璨動人的七彩光輝。
 
何三坡
二○一八年七月二十五日
於上海雲間

 

第一部

即便在城裡,春天也畢竟是春天,儘管幾十萬人擠在一個不大的地方,竭力糟踐他們居住的土地,儘管他們把石頭嵌進泥土,讓土地寸草不生,儘管他們清除剛剛發芽的小草,儘管他們燃燒煤炭和石油,儘管他們砍伐樹木,驅趕各種鳥獸。太陽暖洋洋地照耀,小草緩過神來,伸出嫩芽,在沒有被斬草除根的所有地方顯示綠意,不僅在林蔭道的草坪上生長,也在鋪路的石塊縫隙間露臉。白樺、楊樹和稠李紛紛展開多汁的芳香新葉,椴樹吐出飽滿的葉芽;烏鴉、麻雀和鴿子不負春意,已開始歡樂地築巢,被太陽曬暖的蒼蠅在牆邊嗡嗡作響。植物和鳥兒,昆蟲和孩子,全都興高采烈。可是大人,成年的大人,卻沒有停止欺騙,他們依然在折磨自己並相互折磨。這些人認為,神聖而又重要的,並非這春天的早晨,並非這造福萬物的世界之美,這能夠造就和平、和諧和愛意的美;神聖而又重要的只是他們杜撰出的那一套人統治人的方式。
比如,省立監獄辦公室的人就認為,神聖和重要的並非所有動物和人全都享有的春天的感動和歡樂,他們認為神聖和重要的是昨晚接到的一紙帶有編號、印章和標題的公文。公文寫明,今日,亦即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時之前,須將兩女一男三位在押案犯押去受審。兩名女犯中的一位係要犯,須單獨押解。於是,遵照這道命令,在四月二十八日上午八點,看守長走進又暗又臭的女監走廊。跟在他身後也走進走廊的是一位面帶倦容、滿頭鬈曲白髮的女人,她身穿袖口飾有金絛的制服,腰間繫一根藍邊束帶。這位是女看守。
「您是要提瑪絲洛娃嗎?」她問道,並與這位值班的看守長一同走向走廊裡的一間囚室。
看守長叮鈴哐啷地開了鎖,打開囚室的門,囚室裡冒出一股比走廊裡的氣味更為難聞的惡臭,看守喊道:
「瑪絲洛娃,提審!”然後他又掩上房門,等犯人出來。
即便在監獄的院子裡也有一陣清新爽人的空氣,是風把它從田野帶到城裡來的。但走廊裡卻盡是帶有傷寒病菌的空氣,充滿糞便、焦油和腐物的氣味,能讓每一個剛剛走進來的人陷入沮喪和憂鬱。從院子走過來的女看守就產生了這樣的感覺,儘管她早已聞慣惡劣的空氣。她踏入走廊,立時感到疲憊不堪,昏昏欲睡。
囚室裡傳來一陣忙亂聲,有女人的話音和赤腳走路的響聲。
「快點,幹嘛拖拖拉拉的,瑪絲洛娃,我在說你呢!」看守長對著囚室的門喊道。
兩分鐘過後,一位身材不高、胸部十分豐滿的年輕女人腳步輕盈地走出門來,她俐落地轉過身,站到看守身邊,她身著白衣白裙,外罩灰色囚服。這女人的腳上穿著麻布襪,套著囚犯穿的棉鞋,頭上包著白頭巾,幾縷黑色的鬈髮從白頭巾裡露了出來,這顯然有意為之。女人的臉很白,長期被關押的人都會有這樣一張臉,白得就像地窖裡的馬鈴薯長出的嫩芽。她那雙胖嘟嘟的小手和從囚服寬大衣領處露出來的豐滿的白色脖頸,也是這個顏色。在這張臉上,尤其是在慘白臉色的襯托下,一雙烏黑的眼睛顯得十分突出,這雙眼睛閃亮亮的,有些浮腫,但炯炯有神,其中一隻眼睛略微有點斜視。她站得很直,挺著豐滿的胸部。來到走廊,她微微昂頭,徑直看了一下看守長的眼睛,擺出一副唯命是從的姿態。看守長正打算鎖上囚室,一位沒戴頭巾的白髮老太婆卻從門裡探出一張蒼白嚴厲、滿是皺紋的臉來。老太婆想對瑪絲洛娃說幾句話,看守長卻對著老太婆的腦袋推上門,那腦袋縮了回去。囚室裡響起一陣女人的哄笑。瑪絲洛娃同樣笑了笑,然後轉身面對門上裝有鐵柵的小窗。老太婆隔著門湊近小窗,嗓音嘶啞地說道:
「最要緊的是別多說話,說了就別改口,這就好了。」
「有個結果就好,不會更糟了。」瑪絲洛娃說道,搖了搖頭。
「結果當然是一個,不會是兩個。」看守長擺出長官的架勢說道,顯然覺得自己的話很俏皮,「跟我走!」
老太婆的眼睛消失在小窗後面,瑪絲洛娃來到走廊中間,邁著小碎步跟在看守長身後。他倆沿著石階下行,經過比女監區更臭更鬧的男犯囚室,每間囚室的男犯都透過氣窗盯著這兩個人看,他倆來到辦公室,這裡已站著兩名持槍的押解兵。坐在那兒的文書把一份沾染了煙味的文件遞給其中一名士兵,指了指女犯,說道:
「交給你了。」
這士兵是下諾夫哥羅德的農民,有一張帶有麻點的紅臉膛,他把文件塞進軍大衣的翻袖,笑嘻嘻地看著女犯人,同時對著自己的同伴擠了擠眼,他的同伴是一個顴骨高聳的楚瓦什人。兩名士兵押著女犯走下臺階,向出口走去。
出口處的大門上有扇小門,兩名士兵押著女犯邁過小門的門檻進入院子,再出圍牆,走進了一條條石頭街道縱橫其間的市區。
車夫、店員、廚娘、工人和官員紛紛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這名女犯。有人搖著頭,心裡想道:「這就是做壞事的下場,不像我們舉止正派。」孩子恐懼地看著這個女強盜,見她被兩名士兵押著,如今什麼壞事也幹不成了,他們這才安下心來。一位農夫賣了自己的煤炭,正在茶館裡喝茶,看到女犯後便走上前來,畫個十字,給了她一個戈比。女犯臉一紅,低下頭,說了句什麼話。
女犯察覺到眾人投向自己的目光,她並不轉頭,而是用難以察覺的眼神斜視那些看她的人,別人對她的關注讓她感到開心。讓她感到開心的還有這春天的空氣,與監獄裡相比,這空氣是純淨的,但走在石子路面上她卻感到腳有些疼,因為她好久沒走遠路,又穿著不合腳的囚犯棉鞋,於是她盯著腳下,盡量放輕腳步。他們經過一家麵粉鋪,店鋪前有幾隻無憂無慮的鴿子,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女犯的腳差點踢到一隻灰毛鴿子,這鴿子倏然飛起來,拍打著翅膀,從女犯耳邊飛過,扇起一陣風。女犯笑了笑,然後想到自己的處境,便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女犯瑪絲洛娃的身世十分平常。瑪絲洛娃是一個未婚女奴的女兒,這女奴跟著負責餵養牲口的母親,住在兩個貴族姊妹的村子裡。這位未婚女奴每年都會生下一個孩子,就像鄉下人常有的那樣,她們也給這孩子施洗,可是之後,當媽的卻不願餵養這個意外到來、會影響她做事的多餘孩子,於是,這孩子很快便會餓死。
就這樣一連餓死了五個孩子。五個孩子都受洗了,之後無人餵養,於是餓死了。第六個孩子是女奴與一位過路的茨岡人私通後生下的,是個女孩。她的命運原本也會與前面五個孩子一樣,然而事情湊巧,兩位貴族姊妹中的一位這天偶然來到牲口棚,她是來罵餵牲口的女奴的,因為她們做的奶油有股牛膻味。畜棚裡躺著一名產婦,懷抱著健康漂亮的嬰兒。老小姐一番訓斥,說奶油做得難吃,說不該讓產婦進畜棚,她正想走開,卻看到嬰兒,動了惻隱之心,提出要做這孩子的教母。她為這孩子施洗,後來因憐憫自己的教女,常給孩子的母親送去牛奶和錢,這孩子於是活了下來。兩位老小姐便為女孩取名「撿命兒」。
女孩三歲時,她的母親染病去世。負責養牲口的外婆覺得外孫女是個累贅,兩個老小姐便將女孩養在身邊。這個黑眼睛的女孩出落得十分活潑可愛,兩個老小姐也因為女孩而心生快慰。
兩位老小姐,妹妹索菲婭•伊萬諾夫娜善良一些,小女孩的教母就是她;姊姊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則嚴厲些。索菲婭•伊萬諾夫娜給小女孩梳妝打扮,教她讀書,想把她當作養女。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卻常說,應該讓這女孩成為一個勞作的女人、一個好女傭,因此她對女孩的要求十分嚴厲,心情不好時常常懲罰女孩,甚至揍她。於是,在這兩種影響之間成長,小女孩最終成為半個女傭、半個養女。她們喚她時既不用卑稱「卡季卡」,也不用愛稱「卡堅卡」,而是中性的「卡秋莎」。她做些針線活、收拾房間、擦拭聖像、做菜、推磨、煮咖啡、洗衣服,有時也與兩位老小姐一起坐坐,為她倆讀書。
有人向她提親,但她誰也不願嫁,覺得與那些向她提親的勞力工作者過日子,一定很苦,因為她已過慣了地主家的好日子。
她就這樣過到了十六歲。在她十六歲那年,兩位老小姐的侄子來到她們家,她們的侄子是大學生,也是富裕的公爵,卡秋莎愛上了他,卻不敢向他表白,甚至連自己也不願承認。兩年過後,這位侄子在奔赴戰場的途中順道看望兩位姑媽,在姑媽家住了四天,他在臨行前夜誘惑了卡秋莎,最後那天塞給她一張一百盧布的鈔票,就走了。在他離去五個月之後,卡秋莎發現自己懷孕了。
自那時起,一切都變得讓人厭煩,她只想著一件事,即如何擺脫她即將面對的恥辱。她在伺候兩位老小姐的時候不僅很不情願,敷衍了事,而且連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她突然發起脾氣來。她對兩位老小姐說了些粗話,之後又覺得後悔,於是提出離開。
兩位老小姐對她也很不滿意,就放她走了。她離開兩位老小姐,到一位警長家做女傭,但只做了三個月,因為那位年過半百的警長老是調戲她。有一次他特別放肆,卡秋莎火了,罵他是傻瓜和老色鬼,用力一推,把他推倒在地。她因這無禮的舉動被辭退,再找下家已不可能。因為分娩在即,她於是住到鄉下一位既負責接生,也販賣私酒的寡婦家中。分娩很順利,但接生婆剛給鄉下一位染病的產婦接生,把產褥熱傳染給了卡秋莎,產下的男嬰被送往育嬰堂,據送嬰兒去那裡的老太婆說,孩子一到那裡就死了。
卡秋莎住到接生婆家的時候,身上總共有一百二十七盧布:二十七盧布是她自己賺的,一百盧布是那位誘惑她的人給的。等她從接生婆家裡出來,手裡只剩下六盧布。她不會省錢,自己出手闊綽,對要錢的人也有求必應。接生婆要了她四十盧布,作為兩個月的生活費,即伙食費和茶點費,送孩子去育嬰堂花去二十五盧布,接生婆另借四十盧布買了一頭乳牛,另外二十盧布用於購買衣物和禮物。這麼一來,卡秋莎在身體康復時已身無分文,不得不再尋個工作的去處。她在一位林務官家找到了差事。
林務官是個有婦之夫,但也像那位警長一樣從第一天就開始調戲卡秋莎。卡秋莎討厭他,盡量躲著他,然而他比她更有經驗,也更狡猾,更重要的是他是主人,可以隨意支使她,最終他找到一個機會占有了她。林務官的妻子得知此事,有一天正撞見丈夫單獨和卡秋莎待在房裡,便衝過去打她。卡秋莎也不示弱,於是爆發一場廝打,結果是卡秋莎被掃地出門,分文未取。卡秋莎進城住到姨媽家。姨丈是個裝訂工,之前循規蹈矩,如今失去所有主顧,成了酒鬼,把身邊的一切全都拿去換酒喝。
姨媽開了一間小洗衣鋪,以此養活幾個孩子,幫襯窮困潦倒的丈夫。姨媽建議瑪絲洛娃在洗衣鋪做工,但瑪絲洛娃眼見為姨媽做工的洗衣婦都做得很辛苦,有些畏縮,便去職業介紹所找一份女傭工作。她在一位太太家找到工作,太太有兩個上中學的兒子。在瑪絲洛娃到了這家一週後,那位在讀六年級、嘴上已長出唇鬚的大兒子便丟下功課,纏著瑪絲洛娃不放,讓她不得安寧。母親認為這全都是瑪絲洛娃的錯,便將她解雇。沒找到新的下家,但湊巧的是,來到女傭職業介紹所時,瑪絲洛娃遇見一位太太,這太太珠光寶氣,手上戴著好幾個戒指,豐滿而赤裸的手臂上套著好幾個手鐲。她瞭解到正在找工作的瑪絲洛娃的處境,便留下地址,讓瑪絲洛娃去找她。瑪絲洛娃去見她。太太溫暖地接待瑪絲洛娃,款待以餡餅和香甜的葡萄酒,然後差遣自己的女傭送信給某人。傍晚,一位長髮花白、鬍鬚雪白的高個男人走進房間,這老頭立馬坐到瑪絲洛娃身邊,兩眼放光、面帶微笑地看著她,與她開玩笑。女主人把他叫到另一個房間,瑪絲洛娃聽到女主人在說:「新手、鄉下人。」隨後,女主人把瑪絲洛娃叫去,告訴她,這男人是作家,很有錢,如果瑪絲洛娃能討他喜歡,他是不會捨不得錢的。瑪絲洛娃很討他喜歡,於是作家給了她二十五盧布,還答應常約她見面。這筆錢很快花光了,要付給姨媽生活費,還要新購裙子、帽子和緞帶。幾天後,作家又請了她一回。她去了。他又給了她二十五盧布,並建議她搬進一套單獨住房。
瑪絲洛娃住在作家租下的套房裡,卻愛上同院一個性格開朗的店員。她自己對作家說了此事,之後便搬進一個單獨的小套間。答應與她結婚的店員後來不辭而別,去了下諾夫哥羅德,顯然是拋棄了她,瑪絲洛娃於是孤身一人。她想獨自住在小套間裡,可是人家不讓。派出所所長告訴她,她只有在領取黃顏色的妓女執照、接受體檢之後才能單獨居住。於是她又回到姨媽家。姨媽見她身著時尚的裙子、披肩和帽子,便滿懷敬意地接待她,再也不敢建議她去做洗衣工了,認定她如今已過起上等人的生活。對於瑪絲洛娃來說,如今已不存在做不做洗衣工這樣一個問題。她如今已在帶著同情打量那些洗衣女工的苦役生活,女工在臨街的前屋裡忙忙碌碌,她們面色蒼白,兩臂枯瘦,其中有幾個已得了肺結核病。她們在接近四十度、充滿肥皂味的熱氣中洗衣熨燙,洗衣房無論冬夏都敞著窗戶,一想到自己也有可能幹起這份苦役,瑪絲洛娃便心生恐懼。
就在瑪絲洛娃因無人相助而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為妓院物色姑娘的牙婆找到瑪絲洛娃。
瑪絲洛娃早就開始抽菸,在與店員姘居後期以及被他拋棄之後,她又越來越愛喝酒。她之所以愛酒,並不僅僅因為她覺得酒好喝,她愛喝酒的最主要原因是,酒能讓她忘記她經受的一切痛苦,擺脫煩惱,獲得她不喝酒便難以獲得的自尊和自信。不喝酒的時候,她總是會感到悶悶不樂,羞愧難當。
牙婆請姨媽吃飯,把瑪絲洛娃灌醉,便建議瑪絲洛娃去城裡一家最好的妓院,她向瑪絲洛娃列舉了這一出路的種種好處。瑪絲洛娃面臨這樣的選擇:要嘛是女傭的卑微處境,其間一定會有男人糾纏,會有遮遮掩掩的臨時性通姦;要嘛是有保障的、安定而合法的處境,以及公開、為法律所允許而報酬豐厚的經常性通姦。瑪絲洛娃選擇了後者。此外,她還想以此來報復誘惑她的公爵、店員和所有欺負過她的人。還有一個原因吸引她,使她做出最終決定,因為牙婆告訴她,她可以為自己訂購想要的任何衣裙,天鵝絨的、緞子的、絲綢的、袒肩露臂的舞裙。瑪絲洛娃想像自己身著一襲用黑色天鵝絨滾邊的亮黃色絲綢長裙,再也無法抵擋,遞出了身分證件。當晚,牙婆便叫來一輛馬車,把瑪絲洛娃送進了著名的基塔耶娃妓院。
從此,瑪絲洛娃開始過著一種常年違背上帝戒律和人類準則的生活,成千上萬的女性過著這樣的生活,她們不僅獲得了關心公民福祉的政府之許可,甚至受到政府庇護。其結果,這些女性十分之九均身染惡病,未老先衰,甚至死去。
在徹夜狂歡之後,從早晨昏睡到午後。下午兩三點鐘,懶洋洋地從骯髒的床鋪上爬起來,一杯醒酒的礦泉水、咖啡,身著罩衫、上衣和睡衣在房間裡慵懶地走動,撩開窗簾看看外面,沒精打采地相互罵上幾句;之後是洗漱、抹油,往身體和頭髮上灑香水,試穿衣裙,為了衣裙和老鴇拌嘴,照照鏡子,塗脂抹粉,描描眉毛,吃又甜又膩的食物;之後穿上袒露肉體的亮麗綢裙;之後來到燈火輝煌的華麗客廳。嫖客到來,音樂、跳舞、糖果、美酒、抽菸,與各種男人交媾,有年輕人,有中年人,有半大孩子和行將就木的老頭,有單身漢和已婚者,有商人和店員,有亞美尼亞人、猶太人和韃靼人,有富人和窮人,有健康的人和病人,有清醒的人和醉鬼,有粗魯的人和溫柔的人,有軍人和百姓,有大學生和中學生,各個階層、各種年齡和各種性格的男人應有盡有。叫喊和笑話,鬥毆和音樂,菸草和美酒,美酒和菸草,徹夜奏響的音樂。直到清晨方得以解脫,一通昏睡。日復一日,週復一週。每逢週末,要前往國家機關,即警察分局,那裡端坐著執行國家公務的官員和醫生,都是男人。他們時而一本正經,時而嬉皮笑臉,克制那種生來就有的預防犯罪的羞恥感,不僅是人,就連動物也具有這種羞恥感,他們給這些女性體檢,然後為她們頒發繼續犯罪的許可證,她們將在下一週與她們的男性同謀繼續犯罪。然後又是同樣的一週。日復一日,無論冬夏,無論平日還是節日。
瑪絲洛娃就這樣過了七年。在這期間她換過兩家妓院,住過一次醫院。在她進入妓院的第七年、在她首次失身後的第八年、在她二十六歲那年,她遇上一件事,因此被關進監獄。在監獄裡與殺人犯和竊賊共度六個月之後,她今天被押去法院受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