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與白兔:天涯的她方

花豹與白兔:天涯的她方

定價 $117.00 $0.00 單價
作者  : 蔡怡
出版社 :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 2021/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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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文學大獎散文首獎、首屆三毛散文獎得主首部長篇小說

白兔在婚姻的叢林無精打采地走著,然後變慢跑、再變成快追,最後變成一頭花豹。

曾經跌入浪漫愛情海裡的女子,歷經婚姻的波濤,生養的辛酸,奉養公婆的無奈,供給家人二十四小時的便利與撫慰,任別人滿足離去後剩下空洞;她們外表或許依然美麗,甚且更加成熟堅強。但她們的心就像鐘錶,每天看似回到原點,但都不是昨日的時間了。她們失去許多說不清的什麼,也增添了許多說不清的什麼。他們漸漸由白兔轉變成了花豹,帶著舊傷口與新學習,在悲喜人生路上開著二手車,繼續往前奔馳。有確幸、有挫折,但都回不了頭,停不下來了。(第十四章〈帶著舊傷口往前奔〉)

《花豹與白兔》是蔡怡的首部長篇小說作品。故事圍繞著若梅這個遠從臺灣赴美愛相隨的中文系女孩發展,講述她從充滿粉紅色泡泡中逐漸醒覺,妻子、母親、兒媳,每一個新角色都讓她以往的生活就此翻天覆地,有妥協有叛逆,有甜蜜也有掙扎。除了不同文化之間的衝突外,對性別的刻版與固著之討論,更是本書的重點所在。 

作者簡介

蔡怡


  臺灣大學中文系學士,美國印第安納州Butler Univ.教育碩士,密西根州Wayne State Univ.教育博士。在美國居住生活了16年。返國後,曾任芝麻街美語總管理處教務長16年,從事英語教師培訓、教材編寫與出版等工作。之後曾任臺北市閱讀寫作協會副理事長、專欄作家、文學獎評審、寫作班講師。

  曾獲首屆三毛散文集獎,聯合報文學獎散文組首獎,懷恩文學獎社會組首獎,懷恩文學兩代組首獎、人間福報文學獎等。

  作品入選九歌《99年散文選》,與印刻、聯副、幼獅文化、二魚等出版社選集,長江文藝出版社《2015中國作家年度散文精選集》、華文出版社《中國文學佳作選—臺灣散文卷》、中信出版社《生命大美》、臺灣畫院出版《2020墨韻崑山》。

  五十歲後開始寫作,陸續出版《繽紛歲月》、《烤神仙》、《忘了我是誰》之後,進入大齡,這才回首青春路,省思探問天涯的她方,女性的自覺,什麼才是正確的人生抉擇。 

作者:蔡怡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1/04/13
ISBN:9789571388359
頁數:256
規格:14.8 x 21 x 1.6 cm
 

「草本與肉食,但也曾聽聞,兔子被逼急了、在嚴峻環境下也會肉食。一個衝突性書名,隱藏著女人心事,若梅幫天下女人發聲。」──吳鈞堯序

「我們都是花豹與白兔,需要叢林野放,也渴望家園安頓。於是,我們閱讀蔡怡。謝謝她寫出一個我未曾趕赴的年代與我不曾進入的婚姻世界。」──鍾文音序 

鍾文音序
吳鈞堯序
自序

第一章 迷走叢林
第二章 女人的星期天
第三章 彼岸的路
第四章 金色的魚
第五章 逃不走的玫瑰
第六章 夏日的火焰
第七章 洞裡的節日
第八章 子午線上的沉沒
第九章 滿月酒
第十章 這一夜
第十一章 裂了縫的圍城
第十二章 轉變的白兔
第十三章 攬翠小築
第十四章 帶著舊傷口往前奔
第十五章 三十而立
第十六章 緩緩開展的花瓣
第十七章 流動的生命之泉 

 

第一章 迷走叢林

時序的腳步跨過行事曆上四月最後的格子,威斯康辛的氣候才算正式褪掉料峭春寒的冷冽,逐漸開始回暖。天空像擰得出水的純淨白藍,大地終於消融殆盡層層覆蓋的積雪,露出乾黃的草地。春尚未歸,但春華已開上了心頭。郊區附近的水泥大道,如棋盤上等距相互交叉的整齊線條,形成一個又一個的十字架。沿著棋盤線條前行的車子,似棋子般,或左轉、或右轉,或直行,就像大多數人的人生,目標都擺在眼前,一目了然。
這些大道旁,偶然岔出一些彎曲小徑,蜿蜒自在若流水,流過山邊,繞過小湖,在幽暗樹林中若隱若現,神祕消失許久,卻又在眾人意想不到的空曠處閃亮出現,訴說著它一路的奇幻風景。有些人的人生是走在這樣的側路上,曲曲折折,別人一時看不出他們的方向、目標。或許,他們自己也不那麼在意。

在十號公路快速車流裡,一個三十出頭的東方女子若梅,正駕駛一輛銀色雙門別克轎車,剛下班。密閉車窗隔開了外頭的車聲、噪音,但她車內收音機播放的是更大的「噪音」,重金屬搖滾教父Ozzy Osborne的專輯The Blizzard of Ozzy。若梅在中學時就愛上了和她當時冷漠外表最不搭的熱門音樂。她在震耳欲聾的鼓點與電吉他喧鬧中,聽到的是歌者的孤寂與傷痛,她心靈得到被撫慰的溫柔。有次她躲在自家後院的芭樂樹下,偷聽小收音機裡的熱門音樂時,被大她一歲的哥哥發現,曾大大驚訝地搖著她的手臂說:「你是好學生,怎麼會聽這種瘋子的吼叫!」好像聽重金屬搖滾是犯了多大的錯誤。其實她也很喜愛一般好學生會聽的古典音樂,到底她學了許多年的鋼琴。然而婚後聽自己的愛好都只能在她獨處的時候。若梅清楚記得,結婚初期,家中沒有任何家電,只有一臺手提收音機。她一人在家時會讓布拉姆斯、貝多芬或華格納陪她一起K書。但她後來發現,只要立群一回家,會很自然地將她正在收聽的古典音樂臺轉到輕音樂頻道,從來不會跟她照會。從此若梅在立群快到家時,會自動將收音機轉到輕音樂臺,因為她不喜歡被別人掌控,寧可主動遷就。
孩子進幼兒園後,若梅在家聽的唱片,都是圖書館借來的鵝媽媽童謠或美國兒歌,什麼“Hickory Dickory Dock”,“Baa baa black ship”,“Baby bumble bee”,她都朗朗上口。若梅本來最注重小傑的母語中文學習,就怕她成了一個純粹小外。所以在家中她和立群對小傑只講中文、包括粵語,從不用英文。直到孩子三歲進了幼兒園出了點狀況,若梅才因應環境做了調整。
小傑非常熱愛學習,但奇怪才去一個禮拜,他就被導師抱怨不聽話。若梅不相信,她第二天親自留在教室門外偷偷觀察。果然老師教小朋友做東,小傑做西,還笑嘻嘻地帶領隔壁同學跟著他的錯誤示範呢。若梅仔細評估,啊,原來小傑聽不懂老師那流暢的英語指令。下課後若梅向老師請教當日的教材內容,回家再重複教學。當導師Mrs. Brown得悉小傑的生活環境完全以中文為主時,很生氣地質問若梅:
「你們既然選擇住在美國,當然以英文為主,為何要孩子學中文,學中文有什麼用處?你這是干擾孩子的學習!」
若梅一聽更生氣,幼兒園老師簡直干擾到若梅的家庭教育了。但為了小傑,她可不敢發火,只把自己的教育碩士學位給抬了出來,引用數據,柔聲跟老師解釋,她相信幼兒有能力同時應付兩種語言,看看歐洲人能說好幾種語言就是明證。「哪像美國人就只會講一種語言,叫做英文。」當然這最後一句話若梅放在心裡,可沒說出口。只是從此以後,若梅又多了一項工作,去圖書館借各種幼兒語音教材,讓家中除了中文外,增加一些英語的環境,小傑跟著若梅一起唱英文兒歌、數來寶、聽英文小故事。果然,在若梅的用心、用力及小傑的天聰、配合,一兩個月後,小傑在班上的學習沒有問題了。若梅如此用心防患於未然,是因為她知道孩子在最初的上學經驗,會影響孩子後來的學習,她不能讓小傑排斥學校。
打著方向盤,交換踏踩油門與剎車,為了爭取時間,若梅在幾條線道切出切入,敏捷機靈像一頭追捕獵物的花豹。下了快速道後,她熟稔地穿梭於靜謐社區,向小學兒子放學的路駛去。
兩行蓊鬱的樹景在路旁層層堆疊,杉柏高處孤立,像舉高的手心,銀楓茂密交織,如層層心事,但最油亮者莫過於經漫長冬雪覆蓋,幾度春風吹拂,又回過神來的草坪。幾戶人家的草坪清楚留著推草機剛推過的條條痕跡,在空氣裡散發讓人鼻息為之一振的青草味,一種什麼即將開始,什麼已經結束的味道。多年前,若梅在自家公寓裡抬頭,映在眼底的也是一片油綠草坪,只是多了別人移動的腳步。那是她和丈夫立群窩居的地下室,留了三尺寬好接收外面的陽光,還有他們當時的惶然。彼時,若梅是哪裡都去不了的溫馴兔子,世界只在方寸之間。
若梅到達兒子的學校,已有多輛黃色校車按社區編號泊在停車場,像她一樣在安靜地等待接人。
因為安靜,若梅腦海瞬時湧起剛才在高中教室,輔導大陸新移民學生的畫面。男的、女的,他們眼神都像兔子,朝她微笑,難道他們認出她曾經也是一隻兔子?不會吧,她已經進化成花豹很久了。她挑起眉毛,中英並用,情緒發燙,激動地講解高中英文必讀的小說。
若梅是當地市政府聘任的雙語教師,專門輔導市區裡從小學到高三所有公立學校裡需要輔導的華人學生。他們多半是來美國不到兩年的新移民,因為語言障礙,聽不懂老師教學而造成學習障礙,無論英文、歷史、幾何、物理都嚴重落後,要靠若梅先用中文翻譯,好讓他們了解學習內容,跟上學程進度。若梅住的學區共有三所小學、兩所中學,三所高中,需要她輔導的學生因年齡不同分散在不同的校園裡。若梅在學期之初就預先排好學生的schedule,然後按表操課,輪流去不同學校,輔導不同學生的不同學科。她最喜歡教中學或高中的英文課,因為學生的教材都是長篇或短篇小說,若梅可趁機閱讀英文名著,對她是教學相長,也是種享受。
若梅今天在課堂上用的是十年級學生的英文教科書To Kill a Mocking Bird。她快速的讓新移民進入故事發生的背景,一九五○年代,美國南方的阿拉巴馬州,一個種族歧視非常嚴重,黑人從未被公平對待過的地方。作者根據美國一宗真實案件而寫,得到普立茲文學獎。故事描寫在「黑白分明」的社會,白人黑人上不同的學校,坐不同的公車,去不同的教堂。一位代表道德良心的白人律師,不畏輿論壓力,替無辜的黑人作辯護律師。他在白色天地揭發陰暗汙垢,在黑色世界凸顯人性光明。這是美國社會的真實風景,另一種版本的進化故事。
「我要先忠於自己才能隨順大眾。一個人的良知不需要遵從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這是白人律師對他的七歲小女兒說的一句話。若梅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她也才十四歲,是臺灣南部一個小鎮裡的初二學生。
某天同班同學在班上大聲宣傳,葛雷哥萊・畢克主演的電影,來小鎮上演了。畢克雖不特別英俊,但他氣質高雅,有別於一般明星,是若梅與多位女生的銀幕偶像。放學後,若梅約一位好友去小鎮的大戲院看,電影叫做《梅岡城故事》。
電影導演用一個小女孩的視角,看她鎮上發生的大事。以溫暖語調敘述無知仇恨與種族歧視帶來的殘忍暴力。當年的若梅看完這部電影,內心如浪潮般洶湧,難以平息。她特地去學校圖書館借閱《湯姆叔叔的小屋》,一本啟發林肯總統南北戰爭的小說,他解放黑奴才讓美國人免於繼續墜落於罪惡的深淵。若梅從來不知道大家崇拜的基督文明美國,竟然有這些不文明的歷史。那時讀初二的若梅當然不曾想過十年後她會到美國來留學,會在美國圖書館無意間發現一本小說,叫做To Kill a Mocking Bird(殺了一隻反舌鳥),她好奇地翻開來讀,竟然就是她念念不忘的電影《梅岡城故事》的原著。更沒想到再過幾年,她工作上被指定使用的高中英文教材,竟然又是這本書。
「我要先忠於自己才能隨順大眾。一個人的良知不需要遵從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今天在課堂上,若梅情緒昂揚,兩眼發光,閃爍著強烈感染的熱情,對著中國廣東台山鄉下來的幾個高中生,反覆地說這句話。若梅人生中一再巧遇這同樣的故事,她還不知冥冥中上蒼要給她什麼樣的功課與使命,但她現在先急著把人類無論貧、富、貴、賤與種族、膚色都應生而平等的大同觀念,灌輸給剛來到的新移民。美國表面是天堂,強調平等,骨子裡可不是這麼一回事,種族歧視得厲害,想存活下來,全得靠自己力爭上游。

美國中小學校都配有校車接送學童回家,用不著若梅下班急著來接兒子,但小傑從小被她全職悉心照顧,宛若她心頭一塊剛烤過還散著餘溫的棉花糖,縷縷牽絲,又甜又黏地繞在她心頭,讓她心甘情願地來回接送。
放學鐘聲響起,學校前後門飛奔出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學生,極大多數是白人,黃面孔少之又少,所以若梅遠遠就看見兒子小傑,留著黑色貝比頭,一手拿午餐盒、運動帽,另一隻手上的夾克快掉到地面絆倒他;他鞋帶鬆了,也不自覺,正散漫地走在群眾最後。小傑不愛搭校車,說校車像動物園,有老虎,獅子,他害怕。如同他不愛搶玩具、搶餅乾、或搶任何東西,他喜歡自在走自己的節奏;反觀其他「小外」一面喊著、嚷著、三步併兩步,急匆匆地看準編號,跳上自己的校車。他們個個如老虎、花豹,而小傑絕對是白兔,不知這是否跟他是兔年出生有關。
沒多久,所有校車滿載狂野小動物的喧譁聲,揚塵而去。若梅知道敏感又內斂的兒子,是老外眼中典型的東方小孩,愛閱讀兒童小百科,五、六歲就坐得住,學鋼琴,不喜歡打球、不喜歡跑跳,不屬於多數白人花豹後裔的世界,若梅只得讓他在愛的堡壘裡再躲幾年,畢竟媽媽轎車內圈住的溫暖世界,不用競爭,不用拚鬥,只有他最熟悉且安心的味道。若梅曾想改造這東方孩子,就像她受孕初期的白人男性醫師所說:「我想改造東方人的體質,你試試看盡量多喝牛奶,多吃乳類製品,或許會生出個壯碩的嬰兒?」不知是否真的改造成功,但若梅確實生出壯碩的嬰兒。接著照顧小傑的小兒科醫師也想持續改造計畫,游說立群與若梅:「如果你們經濟負擔得起,就多給嬰兒喝配方奶,一般嬰兒只喝到六個月,你們讓小傑喝一年吧?」結果小傑還真的持續壯碩,一直比他的同齡美國同學大。於是若梅遐想,或許她也可以及早改變孩子的個性?美國家長一般只重孩子的運動與社交,不重學習,所以當若梅發現美國小學一年級就有迷你NBA籃球隊,她興奮地幫兒子報名,也努力地把興奮演給小傑看,要感染孩子。小傑從小黏媽媽,一切聽媽媽的絕不會錯,開開心心地去參加籃球隊。
迷你NBA有制服、有球帽、有團體合照,每週有模有樣地在室內球場練球一次,所有的球員家長都在現場觀看,加油打氣。(其實家長也算被迫參加,因為校車不負責這些課外活動,孩子未滿十六歲不能開車,一切靠家長或鄰居媽媽開車接送。)若梅看了幾次,發現當籃球一傳到小傑手上,他會秒內外傳,好像球非常燙手,或是長滿了刺扎他的手。甚至身邊無人時,他也照樣把球急丟出去。若梅這才認真體會到,有些基因她改造不了,小傑不屬於運動場。
若梅將汽車緩緩駛入車庫停好,牽起兒子肥嘟嘟的小手,由車庫越過起居室,直接進入光線明亮的廚房。拉開落地窗簾,窗外散置石燈、卵石、細沙與矮榕的庭園,像一幅東方潑墨畫,裱在窗框上,鋪陳出女主人對臺灣家鄉的懷想與品味;餐桌上有花瓶,插著若梅清晨由前庭剪下的金盞花,如美人般,展歡顏,迎接母子倆的好心情。
廚房原本赤裸的刷白牆壁,穿上了淺米配淡咖啡條紋的新衣,是若梅兩年前利用閒暇,親自挑選、剪裁、刷膠、黏貼的壁紙,為家營造溫暖的顏色。
她熟練地從冰箱拿出全脂鮮奶,倒在白瓷碗裡,鼻尖瞬時飄過一陣奶香。然後她將兒子從超市挑選的動物造型花生夾心餅乾,擺在墨綠底蘊的長形碟上,讓大象、犀牛回歸原始,走入綠色叢林。她轉身聽到傑克・倫敦筆下的野性呼喚,原來兒子在模仿各種動物的叫聲,大口將動物吞進嘴裡,彷彿上演蠻荒時期的生存遊戲。兒子只能用這種方法征服野蠻動物。
當柴、米、油、鹽不再占滿若梅生活的全部時,這些曾被視為浪費她聰明才智,短了她人生志氣的家務,就都奇妙地脫胎換骨,增添文學藝術氣質,不再瑣碎而變得高雅起來。
此時,她腦海裡演出母親心房失火的戲碼:「就是你們這些破人拖累我的一生。」母親的哀怨接踵而來,總是無法停止。
不愛做家事的母親,情緒一直長著刺,刺痛若梅幼小的心靈。
若梅念小學時經常代表學校參加演講比賽,級任導師也經常望著她身上縐成一團的校服,搖頭。然後嘆口氣,指揮坐她隔壁的阿英去廁所和她換校服。阿英的校服泡過漿水,被她母親完美地燙過,領口服貼,裙子更有整齊的百褶,散發出某種讓若梅難堪的、被寵愛的氣味。然後,若梅穿著漂亮校服,跟著教務主任坐三輪車,去外校參加校際演講。比賽完,她就像灰姑娘Cinderella被打回原形,穿回自己的衣服。
她在美國讀完碩士,為照顧幼兒,當了五年的家庭主婦。若梅是個追求新鮮、迷戀知識的人,在尿布、奶瓶的單調瑣碎,與孩子哭鬧、嘻笑的重複裡,她讀到令人徬徨、焦躁又無聊的寂靜,有如駕駛失速卻沒有方向盤的汽車般。這種徬徨、焦慮與無聊,讓她這隻誤闖婚姻叢林的白兔,先無精打采地走著、然後變慢跑、再變成快追,最後變成一頭花豹。這隻花豹,經常回望過去的母親,母親外表囂張似花豹,經常在家亂發脾氣。但她內心從來只是隻受驚、需要呵護的兔子。遺憾若梅小時候從來沒看清這一點,永遠只是疏離咆哮的母親。
兒子坐在若梅對面,滔滔不絕講述學校新鮮事。他今天學的字母是A小姐,是母音,其代表聲音是形容打噴嚏的a-choo。另外還有B先生,他是子音,代表字是butter。小傑一改剛才的散漫,思緒有如玻璃光纖中閃亮奔馳的電子微粒,高速進行,額頭因興奮滲著汗珠,泛著紅光,聲頻也比平日高出好幾倍;若梅集中精神聆聽,但卻放軟眼波瀏覽,像是在攝影鏡頭加了柔光鏡,來回流轉於兒子的臉龐,用愛記錄他所有的聲音與畫面。
金黃色的夕陽如鍍了一層蜂蜜,正緩緩挪動慵懶的蓮步,蹣跚於若梅後院的綠地菜園,菜園裡種著韭菜、豌豆、小黃瓜……滿園子種的都是若梅的鄉愁。夕陽把拉長的母子對望影子,剪貼於壁紙上。於是,這個黃昏片刻顯得特別可口。兒時,若梅曾經一再地渴望,能這樣、就這樣,和一個溫柔似水的母親面對面,溫馨對望,甜蜜談心。她希望自己是一塊剛烤過還散著餘溫的棉花糖,縷縷牽絲,又甜又黏地繞在母親心頭,就像小傑黏在她心頭。但印象中母親總是苦著臉、皺著眉、煩煩躁躁地操持家務。雖然沉靜溫和的父親在家中已經是毫無輕重的影子了,但母親依然找得到藉口,朝著父親大發脾氣。
若梅懷孕後曾一再地告誡自己,絕不能像母親,絕不讓兒子經歷她曾走過的道路。她要經營一個充滿祥和慈愛的家庭,要將幼時得不到的溫柔關愛,加倍地彌補給兒子。想到這,若梅沒來由地擁抱起小傑,還直說我愛你。印象中她的母親可從來沒有這樣的肢體語言。
連續幾聲電話鈴響,劃破寧靜剪影,若梅起身接電話,是素貞遠從俄亥俄州打來的長途電話:她的第一句劈頭就是:「若梅,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由素貞亢奮的語調中,若梅猜了八成,就對著話筒提高分貝地回應:「該不是你終於懷孕吧?」
「不愧是多年好友,猜中了!」
素貞繼續說:「你最清楚,這幾年來都快把柏南急壞了。我們差點要考慮去收養孩子呢,還好天從人願哪!」
「恭喜!恭喜!真替你們高興。」
柏南與素貞等待孩子可真等了太多年了,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若梅真心為他們歡喜祝福。但若仔細琢磨若梅的聲調,卻又覺得她的語氣裡混雜著某種奇怪的焦慮與不確定,彷彿人在戲院,布幕尚未升起前,坐在觀眾席裡等待開鑼時,那種既興奮期盼,又透著某種隱憂的複雜情緒。若梅的情緒為何如此複雜?
若梅回想自己因留學走出原生家庭,從單純少女,兩人世界,到添了孩子,多了公婆,重組另一個家庭,箇中滋味,一言難盡。她的生活舞臺由熟悉的臺灣,轉到這無親無故又失根的陌生美國,好像由恬靜的小溪,進入大江大海,有寬闊豐富,也有驚濤駭浪;有成長茁壯、也有挫折失落。她人生轉彎,先離根再紮根,也好像由鄉村田野誤入虎豹叢林,這一段生養孩子,跌倒又爬起的歷練,真不是件單純喜事,又怎能用「恭喜」二字來涵蓋表達?
放下電話,她不由得替結婚十年來,身分都一直只是職業婦女的素貞,杞人憂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