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修訂新版)

推拿(修訂新版)

定價 $100.00 $0.00 單價
作者  : 畢飛宇 
出版社 : 九歌  
出版日期: 2014/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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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純粹地寫出盲人的生活,讓他們在小說中可以過日子。」──畢飛宇精準描述盲人推拿師的錯位人生與尊嚴畢飛宇題材最獨特的小說第64屆柏林影展「最佳藝術貢獻獎」得獎作品 原著小說此書已授權法、義、韓、俄、以色列、全球英文版。盲人看不見,命運也看不見,因此盲人與命運的距離格外地近。在熱鬧的推拿室裡,有野心勃勃的創業者沙復明、張宗琪,陷入愛情為結婚發愁的王大夫、小孔,墜入慾望和倫理糾葛的小馬,在傳奇愛情中受傷的泰來,結婚狂的金嫣,還有令人既驚豔又突然失色的都紅……這一群盲人推拿師,以指尖撫摸愛情,用有力的雙手抓住金錢權力。雖然他們的天,從來沒有亮過,只能依靠規律的習慣有尊嚴地活著,但愛情卻讓整個江湖地動山搖,盪起命運的質變。畢飛宇從尋常生活裡,精準描摹推拿師的愛、憂傷與野心,以及不同於常人的靈思黠趣,隨著故事的推進,暗潮漸次洶湧,酣暢精采。 

作者簡介

畢飛宇


  一九六四年生於江蘇興化。揚州師範學院中文系畢業,曾任教師,後從事新聞工作。八○年代中期開始小說創作,他的文字敘述鮮明,節奏感掌握恰到好處。曾獲得英仕曼亞洲文學獎、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獎、中國作家大紅鷹文學獎、中國小說學會獎等,《推拿》獲選為《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十大好書。

  著有《玉米》、《青衣》、《平原》、《造日子》等書。 

作者:畢飛宇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4/06/01
ISBN:9789574449439
頁數:320
規格:14.8 x 21 x 1.6 cm
 

 

中國之體與心──新版序/李敬澤
引言 定義
第一章 王大夫
第二章 沙複明
第三章 小馬
第四章 都紅
第五章 小孔
第六章 金嫣和泰來
第七章 沙複明
第八章 小馬
第九章 金嫣
第十章 王大夫
第十一章 金嫣
第十二章 高唯
第十三章 張宗琪
第十四章 張一光
第十五章 金嫣、小孔和泰來、王大夫
第十六章 王大夫
第十七章 沙複明和張宗琪
第十八章 小馬
第十九章 都紅
第二十章 沙複明、王大夫和小孔
第二十一章 王大夫
尾聲夜宴 

引言 定義

  散客也要做,和常客以及擁有貴賓卡的貴賓比較起來,散客大體上要占到三分之一,生意好的時候甚至能占到一半。一般說來,推拿師們對待散客要更熱心一些,這熱心主要落實在言語上。——其實這就是所謂的生意經了,和散客交流好了,散客就有可能成為常客;常客再買上一張年卡,自然就成了貴賓。貴賓是最最要緊的,不要多,手上只要有七八個,每個月的收入就有了一個基本的保證。推拿師們的重點當然是貴賓,重中之重卻還是散客。這有點矛盾了,卻更是實情。說到底貴賓都是從散客發展起來的。和散客打交道推拿師們有一套完整的經驗,比方說,稱呼,什麼樣的人該稱「領導」,什麼樣的人該稱「老闆」,什麼樣的人又必須叫做「老師」,這裡頭就非常有講究。推拿師們的依據是嗓音。當然,還有措辭和行腔。只要客人一開口,他們就知道了,是「領導」來了,或者說,是「老闆」來了,再不然就一定是「老師」來了。錯不了。

  聊天的內容相對要複雜一些,主要還是要圍繞在「領導」、「老闆」或「老師」的身體上頭。一般是誇。誇別人的身體是推拿師的本分,他們自然要遵守這樣的原則。但是,指出別人身體上的小毛小病,這也是本分,同樣是原則,要不然生意還怎麼做?——「你的身上有問題!」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剩下來就是推薦一些保健知識了。比方說,關於肩周。肩周是人體的肌肉纖維特別錯綜的部位,是身體的「大件」,二頭肌、三頭肌和斜方肌的肌腱頭都集中在這裡。肩部的動作一旦固定的時間太長,肌腱頭的纖維就會出現撐拉,撐拉久了,肌肉的滲出液就出來了。滲出液並不可怕,肌肉自己會再一次吸收進去。可架不住時間長啊,時間太長滲出液就不再被吸收。這一下問題來了,滲出液把肌肉的纖維黏連起來了。一黏連就有可能誘發炎症,也就是肩周炎——疼痛就在所難免。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控制和理療,天長日久,被黏連的纖維就會鈣化。一鈣化就麻煩了。你想啊,肌肉都鈣化了,哪裡還能有彈性?你就動不了了,和朋友說一聲再見都抬不起胳膊——麻煩吧?所以呢,對肩周要好一點。女人對自己要好一點,男人對自己也要好一點。運動是必需的。實在沒時間動,也有辦法,那就讓別人替你動。推拿嘛。一推拿黏連的部分就剝離開來了,怎麼說「保健、保健」的呢?關鍵是保。就這些。既是嚴肅的科普,也是和煦的提示,還是溫馨的廣告。這些知識並不複雜,客人們也不會真的就拿他們的話當真。但是,交代和不交代則不一樣。在這個問題上他們向來是不厭其煩的。

  這一天中午進來了一個過路客,來頭特別大的樣子,一進門就喊著要見老闆。推拿房的老闆沙複明從休息室裡走出來,來客說:「你是老闆?」沙複明堆上笑,恭恭敬敬地說:「不敢。我叫沙複明。」客人說:「來個全身。你親自做。」沙複明說:「很榮幸。你裡邊請。」便把客人引到客房去了。服務員小唐的手腳相當地麻利,轉眼間已經鋪好床單。客人隨手一扔,他的一串鑰匙已經丟在推拿床上了。沙複明眼睛不行,對聲音卻有超常的判斷,一耳朵就能估摸出動靜的方位與距離。沙複明準確地抓起鑰匙,摸一摸鑰匙的長和寬,知道了,這位來頭特別大的客人是一個司機。是卡車的司機,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油味,不是汽油,是柴油。沙複明微笑著,把鑰匙遞給小唐,小唐再把鑰匙掛在了牆壁上。沙複明咳嗽了一聲,開始撫摸客人的後腦勺。他的後腦勺冰涼,只有二十三四度的樣子。毫無疑問,他拿汽車裡的空調當冰箱了。沙複明捏住客人的後頸,仰起頭,笑著說:「老闆的脖子不太好,可不能太貪涼啊。」「老闆」嘆了一口氣,說:「日親媽的,頸椎病犯了,頭暈,直犯睏。——要不然我怎麼能到這個地方來?我還有二百多公里呢。」沙複明聽出來了,司機是淮陰人。淮陰人民和全國人民一樣,都喜歡「日」人家的媽。但淮陰人有淮陰人的高標準和嚴要求,只日「親媽」,不親的堅決不日。沙複明先給淮陰的「老闆」放鬆了兩側肩頭的斜方肌,所用的指法是剝。接下來沙複明開始搓,用巴掌的外側搓他的後頸。由於速度特別地快,像鋸,也可以說,像用鈍刀子割頭。一會兒司機後腦勺上的溫度就上來了。司機舒坦了,一舒坦就接二連三地「日親媽」。沙複明說:「頸椎呢,其實也沒到那個程度,主要還是你貪涼。路途長,老闆把溫度打高一點就好了。」「老闆」就是「老闆」,不再言語了,隨後就響起了呼嚕。沙複明轉過頭,小聲地關照小唐說:「你忙去吧,在外頭把門帶上。」小唐說:「呼嚕這麼響人家都能睡,你這麼小聲做什麼?」沙複明笑笑,想,也是的。沙複明便不再說什麼了,輕手輕腳地,給他做滿了一個鐘。做完了,輔助用的是鹽熱敷。「老闆」最終是被鹽袋燙醒了,一醒過來就神清氣爽,是乾坤朗朗的空曠。「老闆」坐起來,眨巴著眼睛,用腦袋在空氣裡頭「寫」了一個「永」,說:「日親媽,舒服,舒服了!」沙複明說:「舒服吧?舒服了就好。」「老闆」意猶未盡,閉起眼睛又「寫」了一個「來」。最後的一捺他「寫」得很考究,下巴拖得格外地遠,格外地長,是意到筆到、意境雋永的模樣。司機最終「收筆」了,高高興興地搬回自己的下巴,說:「前天是在浴室做的,小丫頭摸過來摸過去,摸得倒是不錯。日親媽的,屁用也沒有,還小包間呢——還是你們瞎子按摩得好!」沙複明把臉轉過來,對準了「老闆」面部,說:「我們這個不叫按摩。我們這個叫推拿。不一樣的。歡迎老闆下次再來。」 

第一章 王大夫

王大夫——盲人在推拿房裡都是以「大夫」相稱的——的第一桶金來自於深圳。他打工的店面就在深圳火車站的附近。那是上世紀末,正是盲人推拿的黃金歲月。說黃金歲月都有點學生氣了,王大夫就覺得那時候的錢簡直就是瘋子,拚了性命往他的八個手指縫裡鑽。

那時候的錢為什麼好掙呢?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香港回歸了。香港人熱中於中醫推拿,這也算是他們的生活傳統和文化傳統了。價碼卻是不菲。推拿是純粹的手工活,以香港勞動力的物價,一般的人哪裡做得起?可是,香港一回歸,情形變了,香港人呼啦一下就蜂擁到深圳這邊來了。從香港到深圳太容易了,就像男人和女人擁抱一樣容易,回歸嘛,可不就是擁抱?香港的金領、白領和藍領一起拿出了擁抱的熱情,拚了性命往祖國的懷抱裡鑽。深圳人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這樣的商機,一眨眼,深圳的推拿業發展起來了。想想也是,無論是什麼樣的生意,只要牽扯到勞動力的價格,大陸人一定能把它做到泣鬼神的地步。更何況深圳還是特區呢。什麼叫特區?特區就是人更便宜。

還有一個原因也不能不提,那時候是世紀末。人們在世紀末的前夜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大恐慌,這恐慌沒有來頭,也不是真恐慌,準確地說,是「虛火」旺,表現出來的卻是咄咄逼人的精神頭,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噴射出精光,渾身的肌肉都一顫一顫的,——撈錢啊,趕快去撈錢啊!晚了就來不及啦!這一來人就瘋了。人一瘋,錢就瘋。錢一瘋,人更瘋。瘋子很容易疲倦。疲倦了怎麼辦呢?做中醫推拿無疑是一個好辦法。

深圳的盲人推拿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壯大起來的。迅猛無比。用風起雲湧去形容吧,用如火如荼去形容吧。全中國的盲人立馬就得到了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消息說,在深圳,盲人嶄新的時代業已來臨。滿大街都是錢——它們活蹦亂跳,像鯉魚一樣在地上打挺,劈里啪啦的。外地人很快就在深圳火車站的附近發現了這樣一幅壯麗的景象,滿大街到處都是洶湧的盲人。這座嶄新的城市不只是改革和開放的窗口,還是盲人的客廳兼天堂。盲人們振奮起來了,他們戴著墨鏡,手拄著盲杖,沿著馬路或天橋的左側,一半從西向東,一半從東向西,一半從南向北,另一半則從北向南。他們魚貫而入,魚貫而出,摩肩接踵,浩浩蕩蕩。幸福啊,忙碌啊。到了燈火闌珊的時分,另一撥人浩浩蕩蕩地過來了。疲憊不堪的香港人,疲憊不堪的、居住在香港的日本人,疲憊不堪的、居住在香港的歐洲人,疲憊不堪的、居住在香港的美國人,當然,更多的卻還是疲憊不堪的大陸人,那些新興的資產階級,那些從來不在公共場合用十個手指外加一根舌頭數錢的新貴,——他們一窩蜂,來了。他們累啊,累,從頭到腳都貯滿了世紀末的疲憊。他們累,累到了抽筋扒皮的地步。他們來到推拿房,甚至都來不及交代做幾個鐘,一躺下就睡著了。洋呼嚕與本土的呼嚕此起彼伏。盲人推拿師就幫他們放鬆,不少匆匆的過客乾脆就在推拿房裡過夜了。他們在天亮之後才能醒過來。一醒過來就付小費。付完了小費再去掙錢。錢就在他們的身邊,大雪一樣紛飛,離他們只有一劍之遙。只要伸出手去,再踏上一個弓步,劍尖「呼啦」一下就從錢的胸部穿心而過。兵不血刃。

王大夫也開始掙錢了。他掙的是人家的小零頭。可王大夫終究是窮慣了的,一來到深圳就被錢嚇了一大跳,錢哪有這麼掙的?恐怖了。他只是一個自食其力的人,什麼叫自食其力?能解決自己的溫飽就可以了。可王大夫不只是自食其力,簡直就像夢遊。他不只是掙到了人民幣,他還掙到了港幣、日元和美金。王大夫第一次觸摸到美金是在一個星期六的凌晨。他的客人是一個細皮嫩肉的日本人,小手小腳的,小費小了一號,短了一些,也窄了一些。王大夫狐疑了,擔心是假鈔。但客人畢竟是國際友人,王大夫不好意思明說,大清早的,王大夫已經累得快虛脫了,但「假鈔」這根筋繃得卻是筆直。就站在那裡猶豫。不停地撫摸手裡的小費。日本朋友望著王大夫猶豫的樣子,以為他嫌少,想一想,就又給了一張。還是短了一些,窄了一些。這一來王大夫就更狐疑了,又給一張是什麼意思呢?難道錢就這麼不值錢麼?王大夫拿著錢,乾脆就不動了。日本朋友也狐疑了,再一次抽出了一張。他把錢拍在王大夫的手上,順手抓住了王大夫的一個大拇指,一直送到王大夫的面前。日本人說:「幹活好!你這個這個!」王大夫挨了誇,更不好意思說什麼了,連忙道了謝。王大夫一直以為自己遭了騙,很鬱悶,還沒臉說。他把三張「小」費一直搋到下午,終於熬不住了,請一個健全人看了,是美金。滿打滿算三百個美金。王大夫的眉梢向上挑了挑,咧開嘴,好半天都沒能攏起來。他開始走。一口氣在祖國的南海邊「畫」了三個圈。

錢就是這麼瘋。一點都不講理,紅了眼了。它們一張一張的,像阿拉伯的神毯,在空中飛,在空中躥。它們上升,旋轉,翻騰,俯衝。然後,準確無誤地對準了王大夫的手指縫,一路呼嘯。王大夫差不多已經聽到了金錢詭異的引擎。它在轟鳴,伴隨著尖銳的哨音。日子過得越來越刺激,已經像戰爭了。王大夫就這樣有錢了。

王大夫在「戰爭」中迎來了他的「春天」。他戀愛了——這時候時光已經逼近千禧,新的世紀就要來臨了。世紀末的最後一天的晚上,小孔,一個來自蚌埠的盲姑娘,從深圳的另一側來到了火車站,她看望王大夫來了。因為沒有客人,推拿房裡寂寥得很,與千禧之年的最後一夜一點也不相稱。

盲人們擁擠在推拿房的休息室裡,東倒西歪。他們也累了,都不說話,心裡頭卻在抱怨。他們在罵老闆,這樣的時候怎麼可以不放假呢?但老闆說了,這樣的時候怎麼能放假?別人的日子是白的,你們的日子是黑的,能一樣麼?別人放假了,玩累了,你們才有機會,誰知道生意會邁著哪一條腿跨進來?等著吧!一個都不能少。推拿師們等倒是等了,可是,生意卻斷了腿了,一個都沒有進來。王大夫和小孔在休息廳裡乾坐了一會兒,無所事事。後來王大夫就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上樓去了。小孔聽在耳朵裡,幾分鐘之後也摸到了樓梯,到樓上的推拿室裡去了。

推拿房裡更安靜。他們找到最裡邊的那間空房子,拉開門,進去了。他們坐了下來,一人一張推拿床。平日裡推拿房都是人滿為患的,從來都沒有這樣冷清過。在千禧之夜,卻意外地如此這般,教人很不放心了。像布置起來的。像刻意的背景。像等待。像預備。預備什麼呢?不好說了。王大夫和小孔就笑。也沒有出聲,各人笑各人的。看不見,可是彼此都知道,對方在笑。笑到後來,他們就詢問對方:「笑什麼?」能有什麼呢?反過來再問對方:「你笑什麼?」兩個人一句連著一句,一句頂著一句,問到後來卻有些油滑了,完全是輕浮與嬉戲的狀態。卻又嚴肅。離某一種可能性越來越近,完全可以再接再厲。他們只能接著笑下去。笑到後來,兩個人的腮幫子都不對勁了,有些僵。極不自然了。接著笑固然是困難的,可停止笑也不是那麼容易。慢慢地,推拿室裡的空氣有了暗示性,有了動態,一小部分已經蕩漾起來了。很快,這蕩漾連成了片,結成了浪。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波浪成群結隊,彼此激蕩,呈現出推波助瀾的勢頭。千軍萬馬了。一會兒洶湧到這一邊,一會兒又洶湧到那一邊。危險的跡象很快就來臨了。

為了不至於被波浪掀翻,他們的手抓住了床沿,死死的,越抓越有力,越抓越不穩。他們就這樣平衡了好長一段時間,其實也是掙扎了好長一段時間,王大夫終於把他們的談話引到正題上來了。他嚥了一口唾沫,問:「你——想好了吧?」小孔的臉側了過去。小孔有一個習慣,她在說話之前側過臉去往往意味著她已經有了決心。小孔抓住床,說:「我想好了。你呢?」王大夫好半天沒有說話。他一會兒笑,一會兒不笑,臉上的笑容上來了又下去,下去了又上來,折騰了三四趟,最後說:「你知道的,我不重要。主要還是你。」為了把這句話說出來,王大夫用了太長的時間,小孔一直在等。在這個漫長的等待中,小孔不停地用手指頭摳推拿床上的人造革,人造革被小孔的指頭摳得咯吱咯吱地響。聽王大夫這麼一說,小孔品味出王大夫的意思了,它的味道比「我想好了」還要好。小孔在那頭就喘。很快,整個人都發燙了。小孔突然就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了微妙的卻又是深刻的變化,是那種不攻自破的情態。小孔就從推拿床上下來了,往前走,一直走到王大夫的跟前。王大夫也站起來了,他們的雙手幾乎是在同時撫摸到了對方的臉。還有眼睛。一摸到眼睛,兩個人突然哭了。這個事先沒有一點先兆,雙方也沒有一點預備。他們都把各自的目光流在了對方的指尖上。眼淚永遠是動人的,預示著下一步的行為。他們就接吻,卻不會。鼻尖撞在了一起,迅速又讓開了。小孔到底聰明一些,把臉側過去了。王大夫其實也不笨,依照小孔的鼻息,王大夫在第一時間找到小孔的嘴唇,這一回終於吻上了。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吻,也是他們各自的第一個吻,卻並不熱烈,有一些害怕的成分。因為害怕,他們的嘴分開了,身體卻往對方的身上靠,幾乎是黏在了一起。和嘴唇的接觸比較起來,他們更在意、更喜愛身體的「吻」,彼此都有了依靠。——有依有靠的感覺真好啊。多麼地安全,多麼地放心,多麼地踏實。相依為命了。王大夫一把把小孔摟在了懷裡,幾乎就是用蠻。小孔剛想再吻,王大夫卻激動了,王大夫說:「回南京!我要帶你!南京!我要開店!一個店!我要讓你當老闆娘!」語無倫次了。小孔踮起腳,說:「接吻哪、接吻哪——你吻我啊!」這個吻長了,足足跨越了兩個世紀。小孔到底是小孔,心細,她在漫長的接吻之後似乎想起了什麼,掏出了她的聲控報時手錶,摁了一下。手錶說:「現在時間,北京時間零點二十一分。」小孔把手錶遞到王大夫的手上,又哭了。她拖著哭腔大聲地叫道:「新年啦!新世紀啦!」

新年了,新世紀了,王大夫談起了戀愛。對王大夫來說,戀愛就是目標。他的人生一下子就明確了:好好工作,湊足錢,回家開個店,早一點讓心愛的小孔當上老闆娘。王大夫是知道的,只要不偷懶,這個目標總有一天可以實現。王大夫這樣自信有他的理由,他對自己的手藝心裡頭有底。他的條件好哇。摸一摸他的手就知道了,又大,又寬,又厚,是一雙開闊的肉手。王大夫的客人們都知道,王大夫的每一次放鬆都不是從脖子開始,而是屁股。他的大肉手緊緊地捂住客人的兩隻屁股蛋子,晃一晃,客人的骨架子一下子就散了。當然,並不是真的散,而是一種錯覺,好的時候能放電。王大夫天生就該做推拿,即使眼睛沒有毛病,他也是做推拿的上好材料。當然,手大是沒用的,手上的肉多也是沒用的,真正有用的還是手上的力道。王大夫魁梧,塊頭大,力量足,手指上的力量遊刃有餘。「遊刃有餘」這一條極為關鍵,它所體現出來的是力量的質量:均勻,柔和,深入,不那麼刺戳戳。如果力道不足,通常的做法是「使勁」。推拿師一「使勁」就不好了,客人一定疼。這疼是落在肌膚上的,弄不好都有可能傷及客人的筋骨。推拿的力量講究的是入木三分,那力道是沉鬱的,下墜的,雄渾的,當然,還有透澈,一直可以灌注到肌肉的深處。疼也疼,卻伴隨著痠,還有脹。有不能言說的舒坦。效果就在這裡了。王大夫指頭粗,巴掌厚,力量足,兩隻手虎虎的,穴位「搭」得又非常準,一旦「搭」到了,彷彿也沒費什麼力氣,你就被他「拿住」了。這一「拿」,再怎麼挨他「折磨」都心甘情願。正因為王大夫的手藝,他的回頭客和貴賓特別地多,大多是「點鐘」,包夜的也多。由於有了這一點,王大夫的收入光小費這一樣就不同於一般。連同事們都知道,王大夫絕對算得上他們這一行裡的大款,都有閒錢玩票了嘛。上證指數和深證指數裡就有他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