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暢銷十萬冊典藏版】
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暢銷十萬冊典藏版】
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暢銷十萬冊典藏版】

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暢銷十萬冊典藏版】

定價 $120.00 售價 $133.00 單價
作者  : 邁可.桑德爾
譯者  : 吳四明, 姬健梅
出版社 : 先覺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0-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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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政治哲學家
《正義》哈佛教授桑德爾必讀經典

全新軟精裝典藏版,桑德爾燙金簽名書封

如果《正義》鍛鍊了你的思辨能力,
那麼,《錢買不到的東西》將讓你拉高格局、釐清問題、正確決策,
徹底理解金錢的意義,以正確的方式對待你所珍愛的事物。


★台灣暢銷十萬冊,榮登博客來、誠品書店、金石堂排行榜冠軍
★金石堂年度十大影響力好書
★《金融時報》年度最佳商業圖書大獎決選
★台灣閱讀節「名家推薦百大好書」
★科技部人文司主辦「高中生人文及社會科學營」書單


「錢」,是我們不可或缺的。
學習、工作、財務分配、健保、教育、競選支票、媒體真假訊息、人際關係……全都離不開「錢」。
該如何思考金錢與價值,才能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

在這個「錢」能買到一切的世界,
我們面對的,不只是財富的分配不公,
而是必須去思考金錢的本質,以及我們要選擇怎樣的人生!

你想過嗎?
政治人物付錢給網紅,就能為自己打造全新形象;
病患只要多付費,可以獲得醫師的手機號碼,全年無休醫療諮詢;
役男不想當兵,政府可以花錢請外國傭兵去打仗;
以獎金激勵閱讀,竟會逐漸侵蝕孩子的內在動力;
棒球選手奔回本壘,是一件可以收錢接受企業贊助的事……

從健康醫療、教育、法律、政治到人際關係,金錢交易的市場機制,已經滲透到生活的各面向。《正義》課程點擊率創紀錄的哈佛大學教授桑德爾,花了15年蒐集各界案例,引導讀者層層拆解經濟制度、各種行為背後蘊含的意義,提醒我們反思:世上有什麼東西是無論如何都不該用錢去買的?當一切都被標上價格,事物的價值難道也跟著變質了?當每樣東西都能買賣,是否有錢就有了天壤之別?

在金錢掛帥的世界裡,我們必須理解錢的本質與市場經濟的極限,才能做出正確決策,活出理想中的美好人生!

無論你是想迎合市場卻害怕違背本心的商業決策者、期許自己鍛鍊邏輯思考的學生、盼能啟發深度反思的教育者、為金錢苦惱的平凡人,都能透過桑德爾教授的引導,開啟一場精采的思辨之旅,建立起坦然面對「錢」的堅定態度。 

作者簡介

邁可‧桑德爾
當代最有影響力的政治哲學家

牛津大學博士、哈佛大學政治哲學教授、美國人文與科學院院士。1980年起在哈佛大學任教,曾任美國總統生命倫理委員會的委員。以《自由主義與正義的侷限》一書奠定其學術地位,其後陸續出版《為什麼我們需要公共哲學》《訂製完美》《正義》《錢買不到的東西》等書,著作被翻譯為27種語言,並獲得哈佛大學教學卓越獎、美國政治學會特別成就獎。

桑德爾的「正義」課程以互動式教學為人津津樂道,創下哈佛375年的紀錄,累積修課人數超過1.5萬。他善於以各種實例,激發思辨式的討論,並挑戰聽者價值觀的極限。哈佛大學將課程製作成電視與網路公開課程(www.JusticeHarvard.org),線上點閱率締造了傳奇紀錄。他亦將課程撰寫成《正義:一場思辨之旅》一書,得到熱烈迴響。

桑德爾的教室從校園開展到全世界,講學足跡遍及各國,在英國BBC錄製「全球哲學家」節目,與全球三十國、六十位參與者線上對話,並於牛津大學、國會圖書館演講。他曾兩度來到台灣,帶領聽眾實踐如同公開課中的「公共辯論」。2012年在台大的演講,一天內湧入六千人報名,盛況空前;2017年應「傅爾布萊特領袖論壇」之邀,發表演說。

他的著作與演講風靡全球,獲媒體讚譽為「當代最貼近世人的哲學家」「學者中的搖滾巨星」「全球最知名的哲學教師」。桑德爾證明了深奧的哲學也能普及到一般民眾的生活,理性的公共辯論在各地都能實現。2020年重磅新作《The Tyranny of Merit》中文版即將由先覺出版社發行。

譯者簡介

吳四明
輔仁大學日文系畢,現旅居溫哥華。譯作包括:《經濟學的第一堂課》《哈佛最受歡迎的行銷課》(先覺出版)。

姬健梅
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德國科隆大學德語文學碩士,輔仁大學翻譯研究所中英文組。從事翻譯多年,近期譯作包括《一個明亮的人,如何能理解黑暗?:《罪行》德國律師的思索》(先覺出版)、《寂寞終站》(寂寞出版)。 

作者:邁可.桑德爾 Michael J. Sandel
譯者:吳四明, 姬健梅
出版社:先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9-01
ISBN:9789861343648
頁數:280
規格:14.8 x 20.8 x 1.4 cm 軟精裝
 

◎各界推薦
評論家 南方朔
台灣大學經濟學系副教授 馮勃翰
全新文化媒體《VERSE》創辦人暨總編輯 張鐵志
「蔡依橙的閱讀筆記」板主 蔡依橙
前香港眾志祕書長 黃之鋒
Dcard創辦人暨執行長 林裕欽
作家/台中惠文高中圖書館主任 蔡淇華
《世界是平的》作者 佛里曼
律師 賴芳玉
台灣勞工陣線祕書長 孫友聯
政大地政系兼任教授 張金鶚
前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 林峰正
成功大學法律系教授 許澤天
勵馨基金會執行顧問 紀惠容

◎好評迴響
桑德爾很適合啟發年輕人、給予思辨,也很適合在社會產生重大事件時,以「良心學者」角度給社會提醒,是很棒的社會議題思考啟發導師。本書也是一本鍛鍊思辨社會議題的好書。
──「蔡依橙的閱讀筆記」板主 蔡依橙

為美好事物標價的,不只是市場,亦包括當權者對多元聲音的限縮。面對威權的經濟施壓,我們現有的人權、民主、自由與既有的生活方式,又能否仍是錢買不到的東西呢?」
──前香港眾志祕書長 黃之鋒

本書是一堂「市場正義思辨之旅」,這樣的思辨教材,非常適合以思辨為核心的108課綱,非常推薦國人重讀這本曾在台暢銷十萬冊的經典之作!
──作家、台中惠文高中圖書館主任 蔡淇華

市場機制已然無所不在,很多事物及價值都被商品化;媒體出賣原有的專業與倫理,以換取收視的廣告收益,公共政策隨著媒體搖擺,每個角落似乎都在媚俗化,讓正義與市場機制的界線變得如此模糊。這正是本書所提醒,什麼是錢都無法交換的價值。誠心推薦。
──律師 賴芳玉

某大樓的出租看板曾打著「只要出錢,鹿可以說是馬」的廣告。在經濟霸權主導下,台灣正充斥著「有錢,說什麼都對」的主流價值。從金錢與正義的攻防思辨中,台灣社會應該停下腳步思考,我們想要什麼樣的未來?
──台灣勞工陣線祕書長 孫友聯

哪些是「錢買不到的東西」?面對當前日益盛行的「商品化」台灣社會,道德與正義不斷受到市場與金錢的侵蝕,此書的思辨的確令人深省!「居住正義」只是選舉口號,可以被出賣?還是台灣社會全體的價值觀?居住應有「市場」價值,但也還有「道德」價值,透過此書,何嘗不是我們該面對思考此居住議題!讀完此書,強烈感受到「市場」與「道德」都應受到尊重,兩者也均有其極限,這本書讓我重新思考這兩者並存的價值!值得推薦的一本好書!
──政大地政系兼任教授 張金鶚

管理社會及公民生活的價值是什麼?作者邁可.桑德爾教授在書中提到,當一切皆可待價而沽時,我們要徹底思考這個問題。台灣許多非政府組織能創造影響力,最重要的是堅持使命,勵馨正是一個秉持公義與愛,致力於社會改造的社福機構。我相信,脫貧、脫困、脫罪、實現社會正義之路,絕非靠財富,而是靠十字架的精神。
──勵馨基金會執行顧問 紀惠容

市場已侵蝕(或美言:活化)了許多傳統的法律原則或理念,絕大多數的法律人卻對此缺乏足夠的省思能力,本該致力於實現正義的法庭,經常淪為喊價的場所。本書正可彌補一般法學教育的缺陷,是每個有志追求良善社會的人,都應詳加閱讀的作品。
──成功大學法律系教授 許澤天

民主深化不可或缺的要素是具批判意識的現代公民。這本書無疑是最好的訓練教材,它教你如何思辨!
──前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 林峰正

研讀哈佛教授桑德爾的新書……我一邊翻頁一邊不斷驚嘆:「我從來不知道有這種事!」我不知道在二○○○年,「一具俄國火箭上畫著巨大的『必勝客披薩』商標,把廣告帶進了外太空」;二○○一年,英國小說家菲.維爾登在義大利珠寶公司寶格麗付錢委託下寫了一本書。我曾聽說體育館會把命名權賣給企業,但我不曉得「就連滑進本壘也成了企業贊助的事件」……我更不知道,二○○一年紐澤西州的某所小學是全美第一個將命名權賣給企業的公立學校!
──《世界是平的》作者 湯馬斯.佛里曼

《錢買不到的東西》書中列舉了多則案例,告訴我們事實上錢可以買到什麼⋯⋯桑德爾用極為聰明的方式向我們展現,為什麼這樣的變化是如此要緊。
──英國《金融時報》

桑德爾先生沒提供我們逆轉現勢的處方。他提出溫和的批判,只要求我們睜大眼睛把事情看個清楚……雖然如此,本書說得很明白,市場道德其實異乎尋常的脆弱。
──《華爾街日報》

挑戰人心又啟迪智性⋯⋯本書的研究基礎豐厚,論述明確清晰。它是一部重量級之作,也是一記警醒世人的當頭棒喝,指出我們有多迫切地需要重新找出論述人文思想的明智之道。
──英國《展望》雜誌

精采絕倫卻又深具可讀性,優雅的闡述之餘又不失諧趣⋯⋯這是一本令人愛不釋手的書。
──英國《泰晤士報》

桑德爾可說是當今世上最引領風騷的哲學家,這要歸功於他在哈佛大學講授的深受歡迎的「正義」課程……桑德爾重視實務,他針對日常生活的各面向進行論述,並對我們提出強有力的叩問:在伊拉克及阿富汗境內,拿薪水的外國傭兵人數其實多於美軍人數;移民美國的權利變成了一種可以拿錢來兌換的商品,這些做法是否減損了公民的價值?
──《新聞周刊》

如何保守共同利益以及建立有利眾人的堅實社群,是我們眼前所面對最根本的事。桑德爾的書,是開啟這場對話的最佳起點。
──《西雅圖時報》 

推薦序 經濟需要重建它的哲學基礎!  南方朔
推薦序 我們該如何共同生活?  張鐵志
推薦序 優秀的社會議題思辨指引之書  蔡依橙
推薦序 市場威權主義底下的價值抉擇  黃之鋒
推薦序 市場的腐化正出賣下一代的夢想嗎?  蔡淇華
各界聯合推薦
 
前言 市場與道德
►►►回想市場凱旋論的時代/當一切待價而沽/重新思考市場的角色
 
第一章 插隊
►►►付費切入快速通道/當特權呼嘯而過/排隊,成了一門生意/醫師看診的黃牛市場/特約醫師,富人專屬/市場的勢力擴張/當市場倫理遇上排隊倫理/腐化是怎麼發生的?/黃牛票有什麼錯?/優勝美地營區的價位哄抬/教宗彌撒的黃牛票/搖滾歌手的平價演唱會/排隊的倫理正在消失
 
「先到者先享受服務」的倫理,正逐漸被「付費者享受服務」的倫理所取代。在機場、主題樂園、高速公路和醫院,我們看到金錢及市場的勢力,愈來愈深入過去原本由非市場機制所規範的生活各層面。

第二章 獎勵
►►►鼓勵絕育的獎金/經濟學家的生活分析/用現金獎賞好成績/賄賂人追求健康/不當的金錢誘因/是罰款,還是費用?/高達二十一萬七千美元的超速罰單/地鐵逃票及光碟租賃的差別/中國一胎化政策的變質/可交易的生育許可/可交易的汙染許可/碳補償的後遺症/付錢去獵殺犀牛/付錢去射殺海象/誘因及道德的糾結
 
發放現金鼓勵女人絕育、學生唸書,出售汙染或射殺黑犀牛的權利……當我們開始買賣那些根本不應該拿來出售的事物,將可能造成腐化,也就是降低層次,以較低、而非適當的衡量模式來看待這些事物。
 
第三章 市場如何排擠掉道德?
►►►錢能買得到,以及買不到的東西/錢能買得到,卻不應該買的東西/買來的道歉及婚宴敬酒詞/反對送禮的經濟學邏輯/禮品的銅臭味/買得到榮耀嗎?/兩種對市場的質疑/非市場基準遭受排擠/核廢料貯存地點的爭議/募款獎金的副作用/商業化的影響/窮人的賣血生計/市場信心的兩個信條/愛要省著用?
 
雖然你買不到友誼和學問,卻可以花錢雇人代為道歉或表達愛意,也可以透過鉅額捐款獲得大學入學許可。有經濟學家主張,將事物當成商品進行買賣,並不會改變它的特性,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單純。
 
第四章 生與死的市場
►►►企業為員工投保/拿別人的生命當賭注:絕症保單貼現/死亡賭彩/人壽保險的道德簡史/「恐怖攻擊行動」的期貨市場/拿老人的死亡來賭博/死亡債券
 
人壽保險包含兩件事:為了提供遺屬保障而分攤風險,以及冷酷的賭博。這兩件事向來以彆扭的組合共存著。若是少了道德規範和法律的約束,賭博的那一面就有可能蓋過社會用途。
 
第五章 命名權
►►►球員出售簽名/球賽的名稱也能賣/空中包廂/「錢球」運動新商機/廣告無所不在/重商主義有什麼不對?/市政行銷—政府開門做生意/當市場把人區隔開來

把企業商標烙印在事物上,改變了這些事物的意義。將愈來愈多的東西都市場化,意味著富人與一般人將隔離開來生活。這對民主而言並不是好事,更不會是一種令人滿意的生活方式。
 
謝詞 

推薦序

我們該如何共同生活?


  現在什麼都可以賣了:西方人到印度尋求代理孕母的服務;醫師提供手機號碼讓病人可以獲得特別照顧;碳排放的權利;身體部位出租作為廣告看板;有專業的排隊公司,為想參加美國國會聽證會的說客處理排隊業務;或者,也有人付錢請人排隊搶得欣賞紐約中央公園的免費戶外劇場活動。

  這是桑德爾在本書的前言所舉的一些例子。他說,有人認為市場凱旋論的道德低落是因為過度貪婪,所以解決之道是遏止貪婪,但他主張這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因為「市場以及市場導向的思考,延伸至傳統上由非市場基準所規範的領域,是我們這個時代重大的發展之一。」

  的確。在二十世紀,人們是在為許多公共服務的商品化而鬥爭:醫療、教育、失業照顧等,一個國家的進步程度,是取決於這些公共服務去商品化的程度;或者說,福利國家其實就是要讓許多社會服務去商品化。

  從八十年代到冷戰結束後的九十年代,市場自由主義逐漸取得了至高的榮耀與霸權。而這不只是科技力量或全球化的「客觀」後果,而是國際組織如IMF、世界銀行,與資本家加上保守派倡議者的共同塑造,讓這場新自由主義革命到達了高峰。

  直到二○○八年的金融危機,主流媒體才赫然發現市場失控了,開始質疑市場至上論和新自由主義,甚至有人說原來馬克思是對的。但是,在實際生活中,人們依然相信市場是決定我們生活的最終判准。

  所以,一切都可以賣有什麼不好?

  桑德爾指出,商品化的問題在於:一、不平等,二、腐化(corruption)。

  就不平等來說,當錢可以買的東西更多(也就是當更多事物被商品化),當富裕的優勢不只是購買奢侈品,而是可以購買政治影響力、醫療、教育、居住,那麼財富分配就變得非常關鍵,因為這會影響到一個人在社會上生活的基本權利和生活尊嚴。

  其次,把生命中各種美好的事物標上價格,有可能導致其腐化或墮落。試想友情可以買賣嗎?榮譽可以買賣嗎?

  人們當然知道不是什麼東西都能賣。我們不會容許兒童被買賣;或者我們反對奴隸制度,是因為這是把人類視為可以在拍賣會中交易的商品(雖然我們卻可以接受勞動力作為商品)。

  我們也不容許選票可以被買賣,除了這是讓政治競爭不公平,也是因為這代表公民責任的腐化。

  上述是明顯的例子,但是桑德爾在本書中要討論的是更有爭議的情況,例如每年夏天紐約中央公園的莎士比亞劇場免費演出總是大排長龍(我就曾經早上六點去排隊),晚近開始有人付錢請他人幫忙排隊,但這是對的事情嗎?對市場自由主義者來說,這是自願性的交換。問題是,免費演出的意義是要讓好的演出有機會讓所有市民看到,不論富有或貧窮,是城市送給市民的一種禮物。一旦排隊倫理被商品倫理取代,就會完全破壞原始的意義,就是一種腐化。

  因此,市場是有道德邊界的。什麼樣的事物可以被買賣,代表了人們認為這些東西被視為商品或是可藉以獲利,是一件正當的事。所以,事物的被商品化與否,是一個道德與政治問題,而不是一個經濟問題。

  桑德爾的核心關懷是,事物的商品化會侵蝕我們所珍惜的某些價值,市場會破壞道德與共同體的價值,「掏空了公共生活中的道德辯論」—因為市場不會去問某些東西被買賣是否是道德的。但如果我們不去進行道德討論,就是讓公共論述失去道德和公民的能量,並且導致科技官僚主義的管理統治。

  然而,現實是,市場已經幾乎主宰了我們的公共領域。

  例如我們日常生活的公共空間。為什麼每日眼前所看到的世界—不論是在公路上、在商業大樓外、在計程車的後座,在捷運車廂的裡裡外外—都是被金錢製造的廣告所占據?為什麼資本可以決定我們每天眼前看到什麼?這無疑是一種暴力與剝奪。所以在二十世紀末,有所謂的文化干擾行動(culture jamming),去惡搞與顛覆那些巨大的廣告招牌,以抵抗我們日益失去的公共空間。

  另一種「公共領域」是媒體。金錢可以購買新聞已經不是「新聞」,以至於新聞與廣告的界線被刻意模糊,這代表媒體與讀者之間關係的「腐化」,更表示新聞媒體作為一個有論辯意義與資訊提供功能的公共領域,作為監督企業或公權力的批判者,已經消蝕。

  更大的公共領域當然就是民主政治體制。一旦金錢在民主體制扮演重要的角色,亦即如果競選廣告或競選費用是不受管制的,或者如果資本可以買到政治影響力,影響公共政策,就會侵蝕政治民主所預設的政治平等原則。

  而政治不平等和經濟不平等其實是一個惡性循環。傅利曼(Milton Friedman)等極端市場自由主義者相信,經濟自由是政治自由的前提,但現實剛好相反,因為資本主義下,個人的經濟自由(意味著政府管制和介入少)意味著經濟與社會的不平等,而社會的不平等可能會轉化成政治的不平等,因為有錢者可以購買更多的政治影響,進而設定有利於他們的政治規則(如為富人減稅、反對擴大社會福利),其結果就是更進一步擴大經濟不平等。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在著作《不平等的代價》(The Price of Inequality)就提到:經濟不平等既是政治不平等的原因,也是結果。

  在本書最後,桑德爾提到「空中包廂化」(skyboxification)的譬喻,也就是在美國有愈來愈多球場蓋起高級的空中包廂。他認為,觀看球賽是一種公民參與的集體活動,人們在其中一起緊張、一起歡呼,而在這過程中對這個社區、城市、國家產生集體情感與認同。但空中包廂的趨勢卻讓這種公民活動產生區隔化—這正是當前民主體制主要問題的最佳比喻。

  桑德爾說的好,「民主並不需要完全的平等,卻需要國民能分享一種共同的生活,重要的是背景和社會地位不同的人能在日常生活中相遇、互相碰撞,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學習克服、容忍彼此的差異,才會在乎共同的利益。」但是,在這個貧富益發不均的時代,把愈來愈多的東西商品化,只是讓富裕者和收入較少的人過著愈來愈隔離的生活,彼此愈來愈不理解。想想看我們的現實世界:有錢人和一般人是住不同的區域、上不同的餐廳、搭乘不同的交通工具。我們真的成為隔離且不平等的兩個或多個社會了。

  簡言之,過度市場化不但破壞民主預設的政治參與的平等,也傷害了民主賴以為基礎的共同目標,乃至社會團結。

  「說到最後,市場的問題其實是關於『我們想要如何共同生活』的問題。我們想要一個一切都可待價而沽的社會嗎?抑或社會上還是有某些道德性與公民性的財貨,是市場不會尊崇,而且用金錢買不到的?」或者,當所有社會關係乃至政治都被市場化,都如此不平等時,民主生活還有可能嗎?

  桑德爾於今年春天在《紐約時報》發表一篇文章(這也是他下半年新書《The Tyranny of Merit: What's Become of the Common Good?》的重點),將市場如何扭曲我們的共同生活延伸到對「英才制」(meritocracy)的反思。有能力的菁英就能得到更多的報酬(名聲、金錢、資源),這是我們習以為常的觀念,因為這是看聰明才智(這與教育相關),而不是依據誰有錢,或是誰有什麼特殊背景。

  但現實上,這種菁英制度是一種虛假的幻想。首先,美國名校的學生大部分都來自菁英家庭,所以能否入學是有階級偏差的,並非所有人都擁有真正公平的機會。桑德爾更指出,就算真的是一個完美的英才制,亦即每個人往上爬的機會是平等的,但是當社會階層化愈來愈擴大,卻會嚴重破壞社會團結。更不要說,大部分成功的人會以為他們的成功是靠自己的才能和努力所得來的,而與社會結構的基礎無關,因此他們會自覺驕傲與虛榮,對階梯下的人缺乏同理心。

  於是,不論現實中的英才制度是真實的或虛幻的,其結果是造成了當前全球最大的政治浪潮:民粹主義對於菁英的反彈。在美國,選民政治態度的最大分歧之一是有大學教育以上的選民和沒有受過大學教育的。是後者比較無知,所以支持川普嗎?當然沒那麼簡單。而是不分兩黨的菁英長期主導並扭曲整個政治、社會和經濟資源所造成的結果。

  所以,除了不斷反思市場的道德界線,也要重新反思菁英制度的意識形態及其侷限,才能回答這個桑德爾最核心的關懷:我們該如何共同生活?


張鐵志
(本文修改自二○一二年版的推薦序,作者為全新文化媒體《VERSE》創辦人暨總編輯)


推薦序

優秀的社會議題思辨指引之書


  這是少數優質學者中,非常注重「公平」與「道德」,卻也同時對經濟學的各種論點熟稔的深度論著。

  對於一個有趣的社會議題,桑德爾總能清楚說明正反兩方的論點,並一一攻破,最後提出一部分他自己的看法。

  整本書一個隱約的主軸,是「公平」與「價值」,他認為金錢不應該腐蝕這些,並稍微憑弔了逝去的美好。(例如:簽名球不是由商店販售,而是讓大量球迷排隊、等候球員免費親簽的年代。)但事實上,整個世界的走向,並不如他所希望的。

  書好不好?好!案例精不精采?精采!對於思考深度有沒有幫助?有!尤其書中有大量過去英美社會曾出現的極端自由市場弊端,像是拿「難民一週會死多少人」來賭博,這種很敗德的低級趣味,桑德爾都能平心靜氣地帶你分析兩造觀點,非常值得閱讀。

  對於個人在社會上存活,有沒有幫助?這就看你用什麼角度看了。

  我會建議閱讀的過程,多鍛鍊思辨,少直接尋找結論。因為,他所強調的「公平」與「價值」,隨著時代演進,定義也是浮動的。那些顯而易見的市場經濟「缺德」的面向,在現今社會,其實都逐漸在形成道德共識。

  桑德爾很適合啟發年輕人、給予思辨,也很適合在社會產生重大事件時,以「良心學者」角度給社會提醒,是很棒的社會議題思考啟發導師。本書也是一本鍛鍊思辨社會議題的好書。


蔡依橙
(本文作者為「蔡依橙的閱讀筆記」板主)


推薦序

市場威權主義下的價值抉擇


  猶記得,拜讀桑德爾教授這本《錢買不到的東西》時,正值自己因為香港雨傘運動被關入獄中,在「後雨傘」的時空底下,香港社會經歷社運低谷、人人新聞冷感的時期。因此,當時閱讀起來,無不扣連自己及社會的當下境況:在高度經濟掛帥的社會中,若政策只為市場價值服務,將如何限制我們對美好生活的想像?

  桑德爾在書中聚焦於討論「商品化」對於公民價值的蠶食,更重要的是他點出,公眾論述之所以日益屏除對道德信念的執著,源於一種避免黨派衝突的去政治化思維,導致市場邏輯可以「掏空了公共生活中的道德辯論」。

  作為長期投身社會運動的一員,「金錢」與「正義」的對決,在香港這個金融城市,永遠是社運參與者需要面對的問題 ,由過去保衞天星到皇后碼頭運動、反高鐵等土地運動,本身就是挑戰過去奉行經濟至上的中環價值—土地的存在,只為服務建商及投機者的金錢利益,在高地價政策下,高昂的地租樓價限制了香港年輕一代的居住、生活、就業及生涯發展的選擇,甚至連青年上街爭取民主,都被簡化地定義為是出自「買不了樓,找不到工」的物質問題。

  重商主義扼殺不了年輕一代對價值的追求,香港自雨傘運動以來,社會進入「後物質主義」,即香港年輕一代開始放棄過去金錢至上的生活模式,轉為追求平等公義等後物質價值。與此同時,價值轉移必然面對政權的反撲,政府往往濫用「金錢」與「正義」的對立以拒絕改革,二○一四年雨傘運動到二○一九年反送中運動,爭取民主及社會公義的呼聲,都被以「搞亂經濟」為名回絕,並且強迫社會要在兩者之間做出抉擇,要麼「發大財」,要麼民主人權。

  這套「以商促政」的市場威權式管治手法,近年先後延伸到NBA、匯豐銀行、國泰等外資企業,甚至對英國、德國等國家的施壓;只談市場價值,不談價值正義,迫使各國必須對人權問題噤聲。假若桑德爾所討論的是,市場無意間造成價值異化,當權者有意識地利用經濟壓倒民意,造成社會資源只服務於經濟價值的再生產的話,這其實是另一種對於美好生活的腐化,直接抹殺了公平參與、思想自由、利他主義、慷慨、團結等公民美德及責任。

  因此,為美好事物標價的,不只是市場,亦包括當權者對多元聲音的限縮。在中國威權海外擴張的陰霾下,社會的美好事情不僅是根據購買力去分配,經濟機會往往受制於個人及企業對於威權政權的政治忠誠;老牌英資銀行匯豐為了繼續在大陸營商,必須盲目支持一部會危害香港及外國人自由的《國家安全法》,就是最佳的例子。

  面對威權的經濟施壓,我們現有的人權、民主、自由與既有的生活方式,又能否仍是錢買不到的東西呢?


黃之鋒
(本文作者為前香港眾志祕書長)

 

⊙禮品的銅臭味
我們不妨想想禮物卡增加的現象。有愈來愈多的節日購物者,現在會贈送禮券或禮物卡,而不會去搜尋適當的禮物了。這些禮券(禮物卡)有特定金額的價值,可以在零售商店裡兌換商品。禮物卡代表的是挑選禮物與給現金之間的折衷,它讓選購禮品者能輕鬆一點,也能給收禮者更大的選擇空間。大賣場塔吉特或沃爾瑪,甚至高級百貨公司「薩克斯第五大道」所發行價值五十美元的禮券卡,可以避免因為買到小兩號的毛衣所造成的「價值毀滅的損失」,因為它可以讓收禮者去挑選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而且,禮券卡又和送現金不同。雖然收禮的人可以很明確地知道你花了多少錢,金錢的價值一清二楚,但特定商店的禮券卡比起只是送現金,給人的感覺要好很多。或許,花時間挑選某家適合商店所投入的心思,多多少少紓解了那種不悅感。
九○年代期間,節日禮品貨幣化的趨勢累積動能,導致愈來愈多的購物者開始贈送禮券。一九九○年末期,禮券轉換為有磁條的塑膠卡片,更加快了這種趨勢。在一九九八至二○一○年之間,禮物卡的年度銷售量幾乎激增了八倍,達到九百億美元以上。根據消費者調查報告,禮物卡是目前最普遍的節日禮品需求,超過了服飾、電玩遊戲、消費性電子產品、珠寶,以及其他的項目。
傳統主義者對這個趨勢感到痛心。人稱「禮貌小姐」的禮儀專欄作家瑪汀(Judith Martin)就抱怨,禮物卡已經「奪走了節日的精神和靈魂。你基本上就是付錢給某人──付錢給他,叫他走開」。個人理財專欄作家威斯頓(Liz Pulliam Weston)則擔心「送禮的藝術很快就會全然發展成為商業交易」。她問道:「多久以後,我們會開始塞鈔票給彼此?」
從經濟推論的角度而言,禮物卡取代禮物的轉變,是朝正確方向邁出的一步。如果最後能達到以一疊鈔票取代禮物的話會更好。理由為何?雖然禮物卡降低了禮物的「重大損失」,但還是不能完全避免。假設你叔叔給了你一張建材零售商家得寶(Home Depot)價值一百美元的禮物卡,它比一套你不想要、價值一百美元的工具組來得好。可是你並不怎麼喜歡裝修,你可能會寧願拿現金。畢竟,現金就像在任何地方都能使用的禮物卡。
解決此問題的對策已經問世,而這一點也不足為奇。現在有一大堆網路公司會以現金買回禮物卡(以低於面值的價格購買),再重新出售。例如,有一家名為「塑膠森林」(Plastic Jungle)的公司會以八十美元的價格向你買那張家得寶的禮物卡,並以九十三美元的價位重新賣出。折價率會依發卡商店的熱門程度而定。沃爾瑪或塔吉特價值一百美元的禮物卡,塑膠森林會出價九十一美元。可悲的是,邦諾書店一百美元的禮物卡,他們只願意出七十七美元,比漢堡王的七十九美元還低。
對於擔心禮品造成淨損失的經濟學家而言,這個贈送禮物卡而非現金的二級市場,量化了你施加於收禮者的效用損失:折價率愈高,禮物卡價值及現金價值之間的差距就愈大。當然,這些方式都未能捕捉傳統送禮所表達的心意及關注。這些美德都在禮物轉換為禮物卡、最後轉換為現金的時代趨勢下,漸漸式微。
一位研究禮券卡的經濟學家建議,藉由老派的貼心動作來調和現金的經濟效率:「計畫送人禮券卡的送禮者,或許應該記住在現金禮之外附上一張小紙條給收禮者的好處,上頭說明這筆錢可以在(寫上該商店的名字)消費──加註心意是很重要的。」
送錢並開心地建議收受者可以去哪裡消費的字條,可以說是最掃興的禮物。這就如同把功利主義的元件和表達心意的基準分裝在兩個盒子裡,再用蝴蝶結綁在一起。
我最喜歡的送禮商品化例子,是最近申請專利的電子禮品轉送系統。《紐約時報》中的一篇文章如此描述:你阿姨送你水果蛋糕作為聖誕禮物。水果蛋糕公司寄給你一封電子郵件通知你有這麼一份貼心的禮物,並給你數項選擇:你可以接受送貨、換別的東西,或把這個水果蛋糕轉寄給在你送禮名單上但不知情的人。由於這項交易是在網路上進行,所以你不需要重新包裝該項禮物,再拿去郵局寄。如果你選擇轉送,新的收禮者也可以有同樣的選擇。所以很可能這個沒人要的水果蛋糕,到最後會無止境地在網際空間中四處跳飛。
不過,也可能發生如下的大混亂:根據零售業者的資訊揭露原則,在這個水果蛋糕旅程中的每一位收受者都可能會知道它的路線。這可能會讓人有點尷尬。得知這個水果蛋糕之前已被幾位收受者拒絕、現在又被塞到你這裡來,很可能會降低你對這份禮物的感激之情,也摧毀了它的表達價值。這樣的情況可能會有點像,發現你的伴郎原來是去網路買來那篇窩心感人的祝詞一樣。

⊙兩種對市場的質疑
這兩種爭議,透過錢應該及不應該買什麼的辯論產生迴響。質疑公平性的人士爭論的是,市場選擇可能會反映出來的不公平;質疑腐化的人士所提出的觀點則是,市場關係可能會破壞或消滅的態度及基準。
以腎臟為例。的確,錢是可以買到一個腎臟而不破壞其價值,但是腎臟應不應該買賣?反對的人通常都是基於兩種立場。首先,他們指出這樣的市場迫害窮人,窮人選擇出售腎臟並不一定是真的出於自願(公平性的爭論)。再者,他們主張這類市場推動的是貶低、物化人類的觀點,也就是將人類視為一些備用零件的組合(腐化的爭論)。
再以孩子為例。我們是可以建立一個嬰兒收養的市場,但應該這麼做嗎?反對派人士提供了兩個理由。一個理由是因為把孩子拿來賣的話,經濟狀況較差的父母會從這個市場被排除掉,或是他們只能得到最便宜、最不受喜歡的孩子(公平性的爭論)。另一個理由是,把孩子定出價位,會破壞父母無條件的愛的基準,而必然存在的價差會強化一種觀念,那就是孩子的價值會依種族、性別、未來可能智力、生理能力或障礙等特質而各不相同(腐化的論點)。
深入探討這兩種對市場道德極限的論點,絕對是值得的。質疑公平性的人士指出,當人們在不平等或經濟拮据的情況下買賣東西時,會產生不公義的問題。根據這派反對人士的意見,市場交易並不一定會如市場擁護者所說的,永遠都是出於自願。一名農夫可能會為了一家溫飽而同意賣掉自己的腎臟或眼角膜,但這樣的同意可能並非真正出於自願。實際上,他可能是在不公平的情況下,基於自身狀況而不得不這麼做。
對於腐化的質疑則不一樣。這派反對人士指出,對特定財貨及事務進行市場衡量及交易,會導致貶低的結果。他們認為,特定的道德及公共財,若是進行買賣,就會遭到貶抑或腐化。腐化的爭論無法藉由成立公平的交易而消解,腐化在平等及不平等的條件下都有可能發生。
長期以來對於賣淫問題的爭議,可以用來說明這個差異。有人認為賣淫幾乎從來不是自願的,因此持反對的立場。這些人主張,出賣肉體的人通常都是被迫的,或許是出於貧困、毒癮或面對暴力的威脅等,這是質疑公平性的版本。但其他反對賣淫的人則認為無論是否被迫,賣淫都貶低了女性,這個論點認為賣淫是一種墮落,貶低了女性,並造成對性的不當態度。反對貶低與否,並不是看當事人是否受到外力逼迫才同意去做。即便處在一個沒有貧窮的社會,即便有女性喜歡這樣的工作,並在自由意志下選擇當高級妓女,反對者還是會譴責賣淫。
每一種反對都牽涉到不同的道德理想。持公平性觀點的人,強調的是「個人同意」的理想,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在公平的基礎上所實踐的個人同意。利用市場來分配財貨的主要論點之一就是,市場尊重選擇的自由,市場允許人們自行決定是否以特定價位賣掉這個或那個財貨。
但質疑公平性的反對人士則指出,這類的選擇之中,有些並不是真正出於自願。當某人極為窮困或缺乏在公平條件下爭取權益的能力時,市場選擇並不能算是自由的選擇。所以為了要知道市場選擇是不是自由的選擇,我們必須問:在什麼樣社會背景條件下的不平等,會破壞有意義的個人同意。在哪個時間點,交涉能力上的不平等會壓迫處於劣勢的人,並破壞他們所進行交易的公平性?
反對腐化的人則提出不同的道德理想。它不訴諸個人同意,而是強調財貨在道德上的重要性,也就是那些會在市場計價及交易之下遭到貶低的財貨。所以,要判斷大學入學許可是否應該容許買賣,我們應該先討論大學應該追求的道德及公共財為何,然後再問出售入學許可是否會損害這些財貨。至於要決定是否應該設立嬰兒送養市場時,我們必須問:應該是由哪個基準來管理父母與孩子之間的關係,以及買賣孩子會不會破壞這些基準。
公平及腐化的反對派,兩者對市場的內涵持有不同的看法。當特定財貨是珍貴或神聖或無價時,持公平論點的人並不反對將其市場化、付諸買賣,但他們反對在不平等的基礎嚴重到會造成不公平的議價條件時所進行的買賣。至於在基礎條件公平的社會中,他們並不反對將財貨商品化(無論那是性、腎臟,或是大學的入學許可)。
相對地,持腐化論點的人重視的是財貨本身的特性,以及應該用來管控這些財貨的基準。所以光是建立公平的議價條件並不足以符合這個基準。即使是在一個權力與財富沒有不正義差距的社會中,還是有些東西不應該用錢買。這是因為市場不僅是機制,還會體現特定的價值。而且,有時候,市場價值會排擠掉值得我們關注的非市場基準。

⊙核廢料貯存地點的爭議
多年來,瑞士一直在尋找一個可以存放該國放射性核廢料的地方。雖然瑞士重度依賴核能,但幾乎沒有任何社區願意讓核廢料存放在自己所居住的社區之中。其中選定的一個可能地點是位於瑞士中部山區、僅有二千一百個居民的小村莊沃芬希森(Wolfenschiessen)。一九九三年,就在針對這個問題的公投舉行前不久,某些經濟學家對村民做了一項調查。他們問村民:如果瑞士國會決定要在該社區蓋核廢料貯存設施,他們會不會投票接受?雖然這個設施普遍被該地區視為不受歡迎的增建物,但是有略高於半數(五一%)的居民表示自己會接受。顯然,他們對公民義務的觀念,強過於對危險性的擔憂。然後,經濟學家又加了一項有利條件:如果國會提議在你們社區蓋核廢料貯存設施,而且每年提供居民補償金,你贊不贊成?
結果支持率不升反降。附帶金錢誘因反而使支持率減半了,由原本的五一%下降至二五%。給錢反而降低了人民支持在當地設置核廢料貯存設施的意願。尤有甚者,增加籌碼也沒有幫助。當經濟學家提高補助金額時,結果仍維持不變。即使將現金補償提高至每人每年八千七百美元—這個數字已經遠超過家庭月所得的中位數──居民還是堅持立場,不為所動。在其他反對在自己社區中興建核廢料貯存設施的地區,人民對補償金也有類似,甚至產生更激烈的反應。
瑞士這個小村莊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多數人寧可免費接收核廢料,卻不願意收受補償金?
標準的經濟分析會說,給人們錢、讓他們接受某項責任,會增加而不是減少他們這麼做的意願。但是主持這項調查的經濟學家佛瑞(Brono S. Frey)和歐伯賀澤—吉(Felix Oberholzer - Gee)指出,價格效益有時候會因支持公眾利益等道德考量而產生混淆。對該社區的許多村民而言,願意接受核廢料貯存設施,反映的是公眾精神,也就是認同整個國家依賴核能,而核廢料又一定得找地方貯存的事實。如果他們的社區被認定是最安全的存放地點,他們就願意承擔這個重責大任。至於提供該村莊居民補償金,感覺上很像是賄賂、是買票。事實上,八三%反對補償金提議的村民表示他們不會被收買。這解釋了他們反對的理由。
你或許會以為,增加一項金錢的誘因只會增強既有熱心公益的氣氛,並因此強化村民對核廢料貯存設施的支持,畢竟兩種誘因──金錢和公民義務──不是強過只有一個嗎?其實並不盡然。認為誘因可以累加是錯誤的假設。相反地,對瑞士的好公民而言,對個人報酬的期待,會將一個公眾問題轉化為金錢問題。當市場基準入侵之後,他們的公民責任感便被排擠掉了。
這項研究的作者最後得到的結論是:「當公益精神勝出時,對於建設整個社會希求、但不受當地歡迎的設施,若想利用金錢誘因以提振支持率,所要付出的代價會高於標準經濟理論所建議的水準,因為這些誘因往往會排擠掉公民責任。」
這並不代表政府單位應該只要把決定強加在當地社區即可。高壓式的管制會比金錢誘因更傷害公益精神。反之,讓當地居民擁有自行衡量風險的能力、允許人民共同參與決定哪個地點最符合大眾利益、給予所在地的社區於必要時關閉該設施的權力等,都是比較肯定可以獲得大眾支持的方式,也都好過只是收買人心的嘗試。
用現金來籠絡人心,通常會遭到嫌惡,不過某種程度的補償則往往備受歡迎。各地方社區常會接受因在自己社區範圍內設置某些不受歡迎的公共工程(如機場、掩埋場、回收站等)而產生的補償。不過有研究顯示,如果是以公用財而非現金的形式作為補償,人民比較能接受。公園、圖書館、學校設備改善、社區中心,甚至跑步的步道或腳踏車車道等,都比錢更容易為人所接受。
從經濟效益的角度來看,這有點令人疑惑,甚至不合理。理論上,現金應該一定會比有形的公共財來得好才對,理由就跟我們在討論送禮時所觀察到的現象一樣。現金是可以到處流通的萬用禮物卡,如果給居民現金作為補償,他們隨時都可以決定將這筆意外之財集合起來,支付興建公園、圖書館或遊樂場的費用,所以這是可以將它們的效益發揮到最高的方式;再不然,他們也可以選擇把錢花在私人的消費上。
但是,這個邏輯遺漏了公民犧牲的意義。由於公共財肯定了決定地點所帶來的公民責任及共同承擔的犧牲,所以公共財會比給私人的現金更適合作為公共傷害及不便的補償。對接受新機場跑道或掩埋場的居民提供現金補償,可能會被視為是默許這個社區自貶身價的賄賂。至於一座新的圖書館、遊樂場或學校,是使用同樣金額的錢,藉著強化社區及推崇其公益精神,來酬謝社區居民所做的公民犧牲。

⊙募款獎金的副作用
金錢誘因在不如核廢料問題般嚴重的情況下,也會排擠掉公共精神。每一年,以色列的高中生都會在特定的「捐款日」,為了各種有意義的目標而挨家挨戶去募款,例如癌病研究、身障兒童救助等等。有兩位經濟學家做了一項實驗,以判斷獎金誘因對學生動機的影響。
他們將學生分為三組。對第一組的學生發表一篇簡短的激勵演說,告訴他們這個目標的重要性,然後就讓他們上路。第二及第三組也聽了同樣的演說,但另外還給他們獎金,該獎金的發放是根據他們所募得的金額而定,分別是一%及一○%。獎金並不會從捐款中扣除,而是來自另一個來源。
你認為哪一組學生募到的錢最多?如果你猜是沒有獎金的那一組,那就對了。不拿獎金的學生募到的捐款,比可以獲得一%募款金額的那一組多出了五五%。可獲得一○%募款金額的那一組所募到的捐款,則遠超過可以拿到一%獎金的那一組,但卻低於沒有獎金的那一組。(沒有獎金的志工所募到的錢,比最高獎金的那一組多了九%。)
這個故事的啟示何在?此研究的結論是:如果你要用獎金來激勵人們,要不就「付得足夠,否則就乾脆都不要給」。如果錢付得夠多,你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雖然這或許是真的,但這並不是此一故事告訴我們的唯一一件事。其中還有關於錢是如何將基準排擠掉的教訓。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這項實驗證實了大家很熟悉的一個假設:獎金誘因是有用的。畢竟,可以得到一○%獎金的團體,募到的捐款遠高於只能得到一%獎金的那一組。但有趣的問題是:為什麼兩個有獎金的團體,會落後給不拿獎金的那一組?最可能的原因是:付錢給學生去做一件好事,改變了這個活動的性質。挨家挨戶勸募善款,重點不再是履行公民義務,而是賺取佣金了。獎金誘因將公益活動轉變為可賺錢的工作。這對瑞士的村民與以色列的學生都一樣,引進市場基準,擠掉或至少削弱了他們對道德及公民義務的承諾。
同一批研究學者所做的另一個值得一提的實驗,也產生類似的教訓。該研究與以色列的托兒所有關。就像我們之前已經看到的,對遲接孩子的父母處以罰款,並不能減少遲到父母的數目,反而使該數字增加;事實上,遲接孩子的情況幾乎倍增。家長將這種罰款視為他們願意支付的一種費用。不只如此,在大約十二週之後,當托兒所取消罰款制度,新增的遲到人數並未回跌,仍然居高不下。事實證明,一旦以錢解決這個手段侵蝕了應該準時出現的道德責任,過去舊有的責任感是很難重振的。
前述核廢料貯存設施、勸募善款,以及托兒所遲接這三個案例,描繪了將錢引進非市場的環境之後,會如何改變人們的態度,並將道德及公民責任排擠掉。市場關係的腐蝕效應,有時候會強到壓過價格效應,也就是,提供獎金誘因以誘使人們接受極危險的設施、挨家挨戶地去募款,或準時出現,反而會降低而不是增加人們這麼做的意願。
為什麼要擔心市場排擠非市場基準的這個趨勢呢?有以下兩個理由:一個是財政問題,另一個是倫理問題。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公德心及熱心公益這樣的社會基準是非常划算的,它們可以促進原本需要花很多錢才能收買的有用的社會行為。而比起仰賴民眾的公民責任感,如果只能靠金錢誘因來鼓勵民眾接受核廢料,勢必得多付許多錢。如果必須花錢請學生去募款,就得付出高於一○%的佣金,才能獲得熱心公益免費創造出來的同等結果。
可是,如果只把道德及公民基準視為一種激勵人們符合成本效益的方法,就會忽略基準的真正價值。(就如同把現金禮汙名化,視為阻礙經濟效益的社會現象,卻不從道德角度來衡量它。)想要單純靠金錢來誘使民眾接受核廢料貯存設施,不僅成本高昂,也會敗壞人心。它逃避掉在衡量該設施為當地帶來的風險及國家對該設施的需求時,所要進行的說服及徵求同意的過程。同樣地,付錢給學生,要他們在募款日沿街去募款,不僅增加了募款的成本,也令他們熱心公益的精神蒙羞,並扭曲了他們所接受的道德及公民教育。

⊙當市場把人區隔開來
重商主義並未毀掉它所碰觸的一切。一具消防栓就算貼著肯德基炸雞的商標,還是能夠引水滅火。一部地鐵列車即使包覆著一部好萊塢電影的廣告,仍然能夠準時送你回家吃晚餐。學童能夠藉由數Tootsie Roll糖果來學習算術。在美國銀行球場、美國電話電信公司球場、林肯金融球場,球迷依舊會為主場球隊加油—就算沒有幾個人說得出這些地方是哪些球隊的主場場地。
儘管如此,把企業商標烙印在事物上,改變了這些事物的意義。市場會留下其印記。置入性行銷損害了書籍的完整,腐化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係;身體上的刺青廣告物化了那些為了錢而刺上廣告的人,也貶抑了他們;教室裡的廣告破壞了學校的教育目的。
我承認以上這些看法是有爭論空間的。對於書籍、身體和學校的意義,以及它們的價值該如何衡量,大家有不同的意見。事實上,對於市場所侵入的許多領域,不管是家庭生活、友誼、性、生育、健康、教育、大自然、藝術、公民權責、體育活動,還是我們對待死亡的方式,究竟什麼樣的規範方屬合宜,我們的看法也不一致。但我要指出的是:一旦我們看見市場和商業改變了它們所碰觸財貨的性質時,我們就得問:市場屬於哪些地方,以及不屬於哪些地方?而如果不去深究財貨的意義和目的,以及這些財貨該由哪些價值來支配,我們將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種深究無可避免地會觸及對美好生活的不同概念,這是我們有時候害怕踏進的地帶。由於害怕意見不同,我們不敢把自己的道德和精神信念帶到公共廣場上。然而,在這些問題前退縮並不會使這些問題懸而未決,而只是意味著市場將會替我們決定。這就是過去三十年來的教訓。市場至上的時代,正好和公眾論述大多缺少道德與精神內容的時代同時存在。要讓市場留在屬於市場的地方,我們唯一的希望是由公眾來公開探究各種財貨的意義,以及我們所看重社會事務的意義。
除了辯論這或那件財貨的意義,我們也需要問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我們希望活在什麼樣的社會裡。隨著命名權和市政行銷占有了公共的世界,它們減少了其公共特性。在對特定財貨造成的損害之外,重商主義也侵蝕了共同性。金錢能買的東西愈多,來自不同階層的人相遇的情況就愈少。當我們去觀賞一場棒球賽,抬頭望向那些空中包廂,或者也許是從空中包廂裡向下望,我們就是在目睹此一現象。從前在球場中,我們可以看到各個階層的人融合在一起,此一經驗的消失是一種損失,不僅是對那些向上望的人,對那些向下望的人也一樣。
類似的情形也已經在我們社會的各個角落發生。在這個貧富益發不均的時代,把所有的東西都市場化,意味著富裕之人與收入不豐之人漸漸過著隔離開來的生活。我們在不同的地方生活、工作、購物和遊玩。我們的孩子去上不同的學校。你可以說這是美國人生活的「空中包廂化」。這對民主而言並不是件好事,也不是一種令人滿意的生活方式。
民主並不需要完全的平等,卻需要國民能分享一種共同的生活,重要的是背景和社會地位不同的人能在日常生活中相遇、互相碰撞,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學習克服、容忍彼此的差異,才會在乎共同的利益。 因此,說到最後,市場的問題其實是關於「我們想要如何共同生活」的問題。我們想要一個一切都可待價而沽的社會嗎?抑或社會上還是有某些道德性與公民性的財貨,是市場不會尊崇,而且用金錢買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