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白痴

定價 $117.00 $0.00 單價
作者  : 坂口安吾
出版社 : 新雨
出版日期: 20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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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坂口安吾考試交了白卷,被開除後,在課桌上刻下:
  「余將成為偉大的落伍者,有朝一日將重現於歷史之中」後,旋即離校

  揭櫫「輸家哲學」,與太宰治並列為無賴派代表人物

  既想要尋死,卻又拼命求生
  最人性的解放,最無拘無束的生活
  我們對將來不抱任何希望,如流水中的一片樹葉任環境安排,隨意飄蕩。


  坂口安吾一直戳刺著無意識的虛空,不停地推翻妥協的安定──為什麼?

  他就是要精神純粹熾烈地發光,然後為其沉醉、為其感動。

  〈何去何從〉我已是個落伍者,但我對這樣的命運甘之如飴,反正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躲在那些女人異常的肉慾後傾聽,躲在那些低俗靈魂的背後聆聽。除了這些東西之外,我自己究竟是什麼?我欲往何方?我該何去何從……

  〈白痴〉那是一種萬分痛苦的虛無,也是一份無比巨大的愛情。伊澤大學畢業後當了新聞記者,接著又成為文化電影的見習導演,今年二十七歲。有一天晚上,他較晚下班,回到家後,打開壁櫥一看,那白痴女人竟然躲在疊好的棉被旁邊……

  〈母親上京〉母親居然查出了他現在的住所。一想到母親的誠心,夏川就不寒而慄。再見母親時的痛苦畢竟難以忍受,他打算先在外溜達一下,再慢慢整理思緒。夏川在戰後當起黑市商人,在生意最好的時候,他以為天地萬物皆是幻想中的幻影,而自己的原形便是一隻做夢的蝴蝶……

  〈大衣與藍天〉太平沉醉於充滿餘裕的回想中。然而他再也尋不到冬夜裡的大衣,再也覓不著藍天下的熱情了。如果沒有那件大衣與那片藍天的話──當他想到大衣與藍天已經永不復返時,全身就被劇烈的痛苦摧毀撕裂……

  〈我想擁抱大海〉我貪婪地眺望那女人的美妙姿態。忽然間看到一個景象:一個比人的高度高上好幾倍的大浪捲來,她立刻就被吞噬消失。這一瞬間,我看見突然湧現的巨浪遮蔽了大海和半邊的天空,那是黑暗的滔天大浪……

  〈戰爭與一個女人〉野村認為他遲早會和我分手,娶個正常的妻子。甚至在尚未分手前就會被戰爭毀掉一切。我也這麼想,所以希望趁著還在戰爭時成為野村的賢妻。我並不憎恨戰爭,因為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喜愛到如果失去就會產生仇恨。人類為何必須憎恨戰爭、愛好和平呢?我感到懷疑……

  〈千嬌百媚多情女〉我把無聊看成一種令我懷念的景色。譬如箱根山、蘆湖、少女峰,這些地方是否景色優美?如果是的話,那對我來說,無聊就是美。在我的心中有一個美麗的湖,叫做索然無味湖;有一座山,叫做沉悶無聊山。我把心中的苦悶無聊映照在虛幻的景色上……

  封面設計者的話

  在我的理解上,《白痴》著力於描寫在戰爭泥沼中日本社會的崩潰、墮落圖景。小說借由許多人的視角,展現出小巷里的底層社會秩序與失序並行不悖的怪誕模樣,以及日本民眾在戰爭動蕩、社會崩潰、轉型到來的前夜中頹廢與無奈的精神狀態。也是對戰爭末期日本社會情緒的深刻反映,以至於「希望」本身都只能成為讀者閱畢後為說服自己一般的空話。

  除了書內容以外,我也特地找了手塚治蟲的兒子──手塚真在1997年將《白痴》翻拍的電影觀看。

  其中電影有一句讓我非常非常印象深刻的台詞:
  「如果我恢復理智,那我就再也不可能想活下去了。」
  在戰爭中,可以說日本的所有一切都是崩壞的,這樣悲慘的生活與既定的結局……

  理智上,早一點死去看來比較像是一種救贖。

  但是之所以身為人,求生的本能卻還是撇開了理性,寧可裝瘋賣傻,用各種方式欺騙自己──無論是沈浸在幻想中、性愛中──催眠自己必須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然而實際上並沒有。

  以我的觀點來看,書中每個故事的每個角色,某種程度都在欺騙自己,極度的不理智,所以我將那句台詞作為概念,並盡可能地放大這樣「不理智」的效果呼應書名。

  設計上,可以看見非常多「書籍設計」不可能會犯的錯誤,甚至忽視了一些出版社既定的設計規則,例如,書腰直接遮去了書名一半;書腰的文案印到了書衣上;前折口的文字排歪了,一部份跑到了封面上;書封封底資訊層次、大小、位置錯亂;看似寫錯售價只好再印貼紙修改而做的補丁;忘記刪除的邊界線與尺寸;尺寸像是做錯了一樣的書背,導致有些文字跑到封面與封底……等等,各種技術性失誤不斷出現,呈現出非常裝瘋賣傻的設計。

  
(張溥輝)

作者簡介

坂口安吾 SAKAGUCHI ANGO


  一九○六年生,本名炳五,據說他生在「丙午」年,又是家中五子,因而被取名為「炳五」。安吾成長於地主之家,然性格叛逆而浪漫,自幼稚園起便經常翹課;中學時,老師曾斥責他:「給你炳五這個名字太浪費了,你性格這麼晦暗,就幫你自己取名『暗吾』(日文音同「安吾」)算了!」這是筆名「安吾」的由來。而後,他考試交了白卷,被學校開除,在課桌上刻下:「余將成為偉大的落伍者,有朝一日將重現於歷史之中。」一句後旋即離校。後來,進入東洋大學文學部就讀,開始展露文學天才。父親坂口仁一郎是著名的漢詩人,其激揚的政治詩人氣質深深影響著坂口安吾的文學性格。

  一九三一年,他發表了處女作〈自枯樹酒倉之中〉。隨後,〈風博士〉、〈黑谷村〉兩篇小說受到著名小說家牧野信一的讚賞;〈海博士〉、〈霓博士的頹廢〉及長篇小說《竹叢之家》更被島崎藤村、宇野浩二譽為傑作。

  安吾是戰後新文學的旗手,和太宰治、石川淳、織田作之助並列為「無賴派」的代表人物,以肉身的墮落和頹廢為武器,對置身於日本世俗的生存姿態展開深切的內省,即便成為人生的輸家也不願涉入社會鬥爭,構築出一套頹廢又浪漫的「輸家哲學」。

  安吾擁有十分強烈的創作動力。一九四六年發表的《墮落論》引爆文學思潮,深刻衝擊了當時的社會;同年六月,發表《白痴》,日本評論界認為,這是「日本戰後文學的樣板」。除了純文學作品外,他亦從事歷史小說、推理小說、隨筆、文藝評論、古代歷史和時代風俗考證的寫作,豐厚的文學、文化、歷史素養讓他創作出〈盛開的櫻花林下〉、〈信長〉、〈夜長姬與耳男〉等精彩絕倫的短篇作品。一九四七年起,因連載《不連續殺人事件》而大受歡迎,並憑藉此書得到第二屆「偵探作家俱樂部賞」(即現今「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一九五○年起,連載《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共完成了二十篇短篇捕物小說,批評了戰後與明治開化期的淺薄文化。

  一九五五年,因腦溢血而猝死,享年四十九歲,其遺作〈青色地毯〉被刊載於《中央公論》。在其葬禮上,川端康成如此悼念:「優秀的作家既是最初、也是最後的人。坂口安吾的文學作品,是由坂口安吾所創造,若無坂口安吾,則不可語之。」

譯者簡介

黃鈞浩


  南投縣人,台灣大學畢業。曾任出版社主編、策劃、譯者,對於小說、漫畫的研究孜孜不倦。現居南投鄉間。

作者:坂口安吾
譯者:黃鈞浩
出版社:新雨
出版日期:2018-12
ISBN:9789862272510
頁數:288
規格:14.8 x 21 x 1.44 cm
 

 好評推薦

  「優秀的作家既是最初、也是最後的人。坂口安吾的文學作品,是由坂口安吾所創造,若無坂口安吾,則不可語之。」────川端康成
  
  「讀坂口安吾的文學,總讓我覺得像身處隧道之中;毫無多餘之物,空闊而曠蕩,乾冷的風則吹透過來。顯而易見地,這隧道是一條單行的簡單通路,彼端浮現著一團幻夢般的光亮。這個人不怕未來,也不愛未來:因為這個人正是以他那宛若隧道的軀體,貫穿至未來。」────三島由紀夫

  「安吾的小說有種不可思議的、『人』的魅力。有時,給人一種撼搖靈魂根底的感動,有時則又帶來一種憧憬,宛若清澈的悲傷。」────奧野健男

推薦──終其一生無可依賴/邱振瑞
何去何從
白痴
母親上京
大衣與藍天
我想擁抱大海
戰爭與一個女人
千嬌百媚多情女
坂口安吾生平記事



終其一生無可依賴/邱振瑞


  坂口安吾一九○六年生於新潟縣新潟市,東洋大學印度哲學科畢業,其後自學過拉丁語和法語。他的文學領域體裁很廣,不僅止於純文學,卓然的筆觸延伸至歷史小說和推理小說、隨筆、文藝評論、古代歷史和時代風俗的考證,創作力非常活躍。在二次大戰前,坂口安吾即以《風博士》這部傑作受到日本文壇的矚目,儘管二戰以後,他因對於日本社會的混亂狀態感到失望,精神上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但並未失去抵抗的意志。這個時期,他發表了文化評論〈墮落論〉、〈續墮落論〉、〈論戲作者文學〉和小說〈白痴〉之後,聲名遠揚成為時代的寵兒。在文學創作之外,他與太宰治、織田作之助、石川淳等作家,透過作品的實踐所形成的「無賴派」文學風潮,給予當時的文壇很大震撼。細究起來,他的作品具有法國超現實主義般的批判精神,在某種程度上,體現著尼采的召喚─重估一切價值。確切地說,他以肉身的墮落和頹廢為武器,對置身於日本世俗的生存姿態展開深切的內省。

  他的父親坂口仁一郎是著名的漢詩人,出版過漢詩集《北越詩話》,曾擔任《新潟新聞社》社長一職,而且是極力擁護大隈重信的憲政黨黨員,出任過眾議院議員。據資料顯示,原本坂口家的先祖留下很多遺產─宅第面積共計五百二十坪,宅內植有蓊鬱的松樹林,在距離主屋旁邊建有一座占地九十坪的寺院,穿越後院的松樹林就是寬廣的砂灘,從那裡可以眺望日本海的景致。進言之,坂口安吾出生在這海濱之地,在他後來的文學創作中都發揮著重要作用,並成為寫作回憶的題材。正如前述,坂口家是大地主,由於先祖從事投機生意失敗,賠掉了許多財產,父親仁一郎又非常熱衷政治活動,到了安吾出生之後,坂口家僅存的財產幾乎已經傾盡了。另外,坂口家裡孩子又多,仁一郎採取放任主義,不怎麼管束孩子。但不可否認的是,出於家庭環境和遺傳的緣故,他激揚的政治詩人氣質還是影響著坂口安吾的文學性格。

  一九一九年,坂口安吾進入新潟中學就讀,卻很少去上課,熱衷於柔道和田徑,以致於遭到校方的開除,爾後轉學到東京的私立豐山中學。在那時候,他受同學的影響,開始對文學和佛教思想產生興趣,勤奮閱讀谷崎潤一郎、芥川龍之介、佐藤春夫、正宗白鳥、巴爾扎克、莫里哀、博馬舍、波德萊爾、契訶夫等人的作品;在詩俳方面,他很欣賞石川啄木和北原白秋的俳句,自己也習作短歌。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以後,他六十四歲的父親因胃癌逝世,他只好輾轉搬往各地生活,加上要償還父親生前欠下大筆債務(十萬日圓),翌年三月,他得到小學代課老師的資格,擔任五年級的導師,每月薪水四十五圓,寄居在分校教務主任的家裡。從這時候起,他撰寫的短歌取名為「安吾」,頗有肉身與心靈獲得開悟和安居的意味。一九二六年,他辭去了代課老師一職,是年四月,考上了東洋大學印度哲學科,他和同學們經常舉行讀書研討會,閱讀梵文原文典籍,深受龍樹思想的影響,在社團刊物《涅槃》發表過〈意識與時間的關係〉的文章。不過,這期間他卻遇上交通事故,導致了後遺症,受到頭痛和被害妄想的侵擾。更糟糕的是,他還過著嚴格的禁欲生活,一天只睡四個小時(夜晚十點至凌晨二點),起床之後,努力閱讀哲學和佛教書籍,這樣堅持了一年半,結果患了神經衰弱症。

  深受神經衰弱之苦的坂口安吾,於一九二七年又遭逢了另一個打擊─芥川龍之介自殺身亡了。顯然的是,這個惡耗更加劇了安吾的病情,他變得精神錯亂,預感自己可能發狂自殺,創作的意念衰退,陷入了孤絕的苦惱中。坂口安吾對死亡的恐懼和不安,未必歸結為是大正初期社會特有的流行病症,但來自同為作家的自死,的確帶給了同病相憐者的心理陰影。換句話說,那一種時代的巨大變動,很輕易地就能壓倒敏銳和纖細的心靈,而且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承受住這種壓力。順便一提,一九二九年(昭和四年),正值左翼文學和普羅文學蓬勃發展的時期,它影響著許多作家的文學走向。可是,坂口安吾對那些激進的文學主張毫無興趣,而是沉浸在宇野浩二、葛西善藏和有島武郎的作品,因由這閱讀的激勵敦促,他堅定成為小說家的志向。在這期間,他投稿了第二屆和第三屆《改造》文學獎徵文,結果都落選以終。

  坂口安吾一九三○年三月從東洋大學畢業,很想到法國留學正式學習二十世紀法國文學,他的母親有意資助他完成夢想,但安吾自述道,那時候他卻心理動搖,很害怕在留學期間自殺以終,而打消了這個計畫。於是十月,他與法語同好創辦了《語言》雜誌,並在該刊物上發表翻譯作品。後來,他在第二期《語言》發表處女作小說,可謂初試啼聲。該雜誌停刊後,他又在《青馬》和《文藝春秋》雜誌發表諸多作品,得到了前輩作家島崎藤村和宇野浩二的讚賞,他更具小說家的自信,躍升為文壇的新銳作家。一九三二年三月,發行至第五期的《青馬》宣布停刊,他在終刊號上發表了〈FARCEに就て〉評論文章,在京都住了三個月,經由評論家河上徹太郎的介紹,結識了法語系畢業的小說家大岡昇平。是年夏天,他在酒吧裡認識了新進女作家矢田津世子,並與之交往戀愛,他也在這個機緣下,結識了詩人中原中也。

  一九三三年(昭和八年)三月,坂口安吾的文學際遇又出現新的局面,他和田村泰次郎、河田誠一、矢田津世子參與《櫻》的創刊,高舉「新文學」的旗幟,於五月起,連載戲劇「山麓」,但該刊第三期以後,遲遲未能出刊,他與矢田於六月份退出了同仁行列。十一月,他在《行動》雜誌上,發表了小說評論〈杜思妥也夫斯基與巴爾扎克〉。或許,自殺的陰影仍然對他窮追不捨─他的文友長島萃於翌年一月,數次尋短自殺未果,最後卻發狂以終。同月,詩人河田誠一又因急性肋膜炎死亡,他頓時失去了兩名朋友,原本已獲得平靜(安居)的生活,不安之手又把他丟入頹廢的泥流中。為此,他與酒吧女老闆同居,開始過著放蕩的生活。之後,他流浪到越前和北陸地區,用此自我沉淪的方式驅逐不安的世紀。

  正如前述,坂口安吾不喜歡激進的左翼文學,曾經撰寫隨筆批判過德田秋聲的文學觀,也因為這個機緣,他與小說家尾崎士郎相識成為好友。他的作品《黑谷村》順利出版,還召開了新書發表會。一九三五年八月,他在《文藝春秋》發表〈就是想一逃了之〉的文章,其實正道出與太宰治等同時代作家的普遍想法。翌年三月,他原本想與正在旅館寫作的矢田津世子重逢,但是鬧得不歡而散,沒多久,就收到矢田的絕交信了。這個失戀的傷痛尚可克服,同月,朋友牧野信一的自殺消息,又是對他的沉重打擊。十一月開始,他著手準備把與矢田的交往為題材,撰寫長篇小說《暴風雪物語》,還將完稿部分寄給尾崎士郎過目。當然,在執筆期間,並非順暢無阻,有時仍會陷入虛無和絕望,他藉助於圍棋之樂紓解壓力。一九四二年三月,他在《現代文學》上發表評論〈日本文化私觀〉,是年六月,在《文藝》發表小說《真珠》,肯定日本軍攻擊珍珠港的英勇行為,藉此與自己的頹廢生活做對比,評論家平野謙肯定這部作品,認為這是太平洋戰爭以來,出自藝術家之手的最純粹的文學作品。

  然而,當局卻以時局為由禁止《真珠》出版。到了一九四四年,他為了逃避兵役,在日本電影公司當雇員。二戰結束後的一九四七年,他與梶三千代結婚,結束了長期獨身的生活。二月,他的隨筆〈獻給(神風)特攻隊〉投稿《希望》雜誌,可是沒能通過GHQ(聯軍總司令部)的書報審查,全文遭到刪除,這篇隨筆成了未發表之作。儘管如此,他繼續在報紙和雜誌發表作品,例如表現凝視孤獨境況的〈在盛開的櫻花林下〉、自傳體小說〈陰暗的青春〉、〈金錢無情〉、〈教祖的文學〉〈解散列車〉等,獲得了很大的迴響。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他出版了首部長篇推理小說《不連續殺人事件》,成功地創造出巨勢博士這名偵探的典型─藉由兇嫌的心理推測其犯罪動機。這部名作於《日本的小說》(大地書房發行)雜誌連載期間(一九四七年八月至一九四八年八月),即受到讀者的青睞,此書初版至今仍然洛陽紙貴。正因為他創作量大增,使得他更依賴安非他命了,於一九四九年不得不住院治療。翌年五月,他靠流行作家的版稅收入已經用盡,但國稅局卻認為他刻意拖延交納稅金,因而扣押他的家產和藏書,包括要扣押他的稿費所得。他認為這是惡劣的稅法,必須全力抗爭,陸續在《新潮雜誌》發表文章反駁。

  到了一九五五年,這是他生命的晚年。他陸續發表歷史小說〈狂人遺書〉,和推理小說〈能面的祕密〉。後來,他在《新潮》雜誌連載〈安吾新日本風土〉,還前往富山縣、新潟縣和高知縣採訪,不料,是年二月十五日返回住家,因腦溢血突然發作死亡。這個始終過著「無可依賴」的生活,不時與不安和死亡拔河的作家,就此帶著人們對他的爭議走入了歷史。總括地說,如果我們想更了解坂口安吾及其時代的關係,而將他作為一種方法,應該是站得住腳的,因為文學研究從來不可排斥意外的發現,更不能貶抑任何富有挑戰的方法。

 〈白痴〉


伊澤租下的是一棟和主屋分開的小屋,這裡本來是主人患了肺病的兒子住的,但是就算患了肺病的豬也不會說這兒很豪華舒適,不過還是有壁櫥、櫃子和廁所。
主人夫妻開裁縫店,同時也在教人裁縫(所以才讓患肺病的兒子去住小屋),同時也是町會的幹部。房客中那位少女原本是町會的事務員,因住宿在町會事務所內而珠胎暗結。據說除了町會的會長和裁縫師外,她跟其他所有幹部(十多人)都發生過肉體關係,而且機會均等,因而不知道懷了誰的種。於是町會那些幹部便共同集資租下這裡的頂樓供她住,打算把小孩的事情處理好。但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幹部中有一個賣豆腐的,在少女懷孕搬進頂樓後,仍然偷偷跑來和她私通,弄得少女好像他的姨太太一樣。其他幹部得知此事後立刻停止出資,另外像蔬菜店老闆、鐘錶行老闆、地主等總共七、八人都主張在這關鍵的一個月內,少女的生活費應由豆腐店老闆負擔,所以不肯出錢(每人五圓)。少女為了此事,到現在還氣得直跺腳。
這位姑娘眼睛很大,嘴巴也很大,但身體很瘦。她最討厭鴨子,剩飯剩菜只倒給雞吃,如果鴨子在旁邊搶,她就把鴨子趕走,所以她每天都很生氣地在趕鴨子。她的肚子已經隆起,和臀部剛好形成前凸後翹的模樣,她用直立的姿勢邊跑邊趕鴨子時,肚皮和臀部也前後晃動,那奇特的樣子倒和鴨子頗為相似。
那條小巷的出口有一家香煙店,據說有一位五十五歲的阿婆住在那裡,她臉上常塗著很厚的白粉。裁縫師說,這個阿婆已經換了七、八個情夫,每一個都是被她趕走的,目前正在煩惱到底該換一個中年和尚還是中年什麼的。年輕男子若從後門去買香煙,她就會賣一些(但是是用黑市價格),先生(指伊澤)也從後門去,看能不能買到。不過伊澤因為上班的地方有特別配給的香煙,所以並未去光顧阿婆的店。
香煙店斜對面是米糧配給所,配給所後面住著一位稍有資產的寡婦,她和哥哥(工人)、妹妹以及兩名子女住在一起。這位哥哥跟妹妹是親兄妹,卻已有夫妻之實。寡婦認為同住比較省錢,所以也沒說什麼。後來哥哥另結新歡,必須將妹妹處理掉,於是要她嫁給一個五、六十歲的年老親戚。結果妹妹吃下老鼠藥,跑到裁縫店(伊澤租屋處)學裁縫時藥性發作,痛苦而死。當時町內的醫生開了一張診斷書,寫的死因是心臟麻痺,風波才就此平息。伊澤大吃一驚,問道:「啊,那麼方便的診斷書,是哪位醫生開的?」裁縫師反而愣住了,問道:「什麼?別的地方不都是這樣嗎?」
這一帶公寓林立,租金都很便宜。其中有一部分住的是妓女和人家的姨太太,那些女人的共同特性都是沒有小孩,所以會把房間整理得又乾淨又漂亮,因而深獲管理員喜愛,她們私生活的淫亂與不道德一次也沒有成為問題。半數以上的公寓都是軍需工廠的員工宿舍,女子挺身隊的宿舍也在這裡,據說有個隊員是某某課某某先生的情婦,還有一個是課長大人的戰時夫人(因為真正的夫人到鄉下避難),也有公司董事的姨太太,另外還有一個是因懷孕而只領薪水不用上班的。其中最令人羨慕的是一位月入五百圓的姨太太,她住在獨門獨棟的屋子。有一個滿州浪人(其妹為裁縫師的學生)也住在此處,據說他以殺人為業。浪人的鄰居是一位指壓師傅,再隔壁是個裁縫高手,聽說是裁縫師銀次的徒弟,已盡得其真傳。他後面住著一位海軍少尉,此人每天都可以吃魚、開罐頭、飲酒、喝咖啡。這附近的土地只要往下掘一尺深就會冒出水來,因此不能挖防空壕,但這位少尉卻有錢到用混凝土蓋了一個比自己的家還要豪華的防空壕。另外,伊澤上班的路上有一家百貨行(木造二樓建築),因戰爭關係,貨源沒了,只好歇業,但卻在二樓開設賭場,每天賭個不停,其中有些是大人物,他們占領了幾處國民酒廠,整天喝得酩酊大醉,卻冷眼瞪著那些排隊的人民,不管他們是否買得到酒。
伊澤大學畢業後當了新聞記者,接著又成為文化電影的導演(還在見習階段,尚未單獨執導),今年二十七歲。以這個年紀來看,對於人生的真相也多少有些知識了。雖然對政治家、軍人、企業家、藝人等的內幕消息多少都知道一些,但他實在想像不到這條被郊區小工廠和公寓所環繞的商店街竟會有這樣的生態。他問裁縫師,是否因戰爭才使人性墮落到這種地步。誰知裁縫師竟擺出哲學家的臉孔,以平靜的語氣回答:「不是的,這附近的人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不過,這裡最重要的人物卻是伊澤的鄰居。
這位鄰居是個瘋子。他有相當多的資產,還故意把房子蓋在巷子的盡頭,這大概是瘋子特有的憂慮,因為他極度討厭小偷或閒雜人等侵入家園。如果走到巷子盡頭,從他家大門潛入,那麼就會找不到正門的入口,只能看到緊閉的鐵窗,因為這棟房子的玄關是設在和大門完全相反的後面那邊,倘若不繞一大圈,就無法到達正門入口。其用意就是要侵入者知難而退。假如有人想要找出正門而在那邊徘徊打轉,屋裡的人亦可及時發現,也就是有警戒管制的作用。可見這位鄰居很不喜歡和凡夫俗子打交道。那棟屋子是兩層樓的,房間相當多,至於內部的格局擺設,就連聞多識廣的裁縫師也不知道。
瘋子年約三十,母親健在,還有個二十五、六歲的妻子。據說三人之中只有這位母親可歸屬正常人的範圍,但實際上她患有強度的歇斯底里症,每次對町內的配給感到不滿意,就會赤腳跑到町會抗議,是町內唯一的女豪傑。瘋子之妻則是白痴。有一年,瘋子忽然發願要當苦行僧,於是硬穿了一身白衣,跑到四國到處朝山拜廟。那時在四國某地認識了一位白痴姑娘,兩人情投意合,瘋子便把她帶回家拜堂完婚,等於是到處朝山拜廟順路買回來的禮品。瘋子是個相貌堂堂的男子,白痴妻子和他門當戶對,是個氣質高尚的大美人。她有一雙細細的鳳眼、瓜子臉,表情含帶幽怨,宛如古代的木偶或能面。兩人光是並排一站,馬上給人郎才女貌、教養良好、天作之合的印象。瘋子戴著深度的近視眼鏡,老是露出憂悶的神情,彷彿因讀破萬卷書而十分疲累的樣子。
有一天,這條巷子舉行防空演習,太太們正在大展身手時,瘋子穿著和服便裝出現,一面參觀一面不停地傻笑。一會兒之後,他又突然換了一身防空裝出現,把旁邊人手上的水桶搶過來,然後喊出「耶!呀!喝喝!」等幾種怪異的聲音,開始汲水、潑水,又從梯子爬上圍牆,再爬到屋頂,在屋頂上發號施令,接著開始演講(訓話)。伊澤是到這時才發覺此人是一個瘋子。這位鄰居常常越過籬笆侵入裁縫師的豬圈,把廚餘傾倒一空,順便拿石頭丟鴨子,然後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餵雞,接著突然一腳把雞踢飛。伊澤因認為他必定是個相當有來歷的人物,所以碰面時也默默地對他行禮致意。
然而精神病患畢竟和正常人不同,他們在本質上比常人更加小心謹慎。雖然他們想笑的時候就會一直傻笑,想要演講就去演講,還會拿石頭丟鴨子,戳豬的臉和屁股戳了兩個鐘頭,但他們在本質上非常害怕別人的目光,尤其是自己私生活的主要部分,他們費盡心思、特別注意,想要讓這一部分和別人絕緣。必須從大門繞一大圈才能走到玄關的設計,也是因此而來。他們在生活上很少發出聲音,也很少對別人多嘴饒舌說廢話,他們常常在沉思。小巷的另一邊是公寓,正對著伊澤住的小屋,那裡一年到頭都會傳來淫聲浪語和沖水的聲音,像是要把伊澤的小屋壓垮似的。有一對賣春的姊妹花住在那裡,如果姊姊當晚有客人,妹妹就會在走廊上踱來踱去;若妹妹有客人,就換姊姊在深夜的走廊上踱步。至於那瘋子,由於只會一直傻笑,所以大家都把他當成異類。
那位白痴妻子特別安靜老實,整天戰戰兢兢的,口中唸唸有詞。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也聽不太清楚,有時聽清楚了,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她不會煮飯做菜,或許叫她練習就會了也說不定,但若犯錯而挨罵,她就更害怕而錯得一塌糊塗。領配給品時,她也是什麼都不會,只是站在一邊,一切手續都由鄰居幫她辦好。人人都說神經病太太當然是智障的,不能對她要求太多,但瘋子的母親大大不服,怒罵道:「是女人就該會煮飯!」平時她是個修養極佳、氣質高尚的阿婆,可是一旦歇斯底里發作,就會格外瘋狂激動,比那瘋子還要猙獰凶惡。三人中阿婆的喊叫聲最為出眾、吵鬧而且病態。那白痴女人則隨時都在恐懼,連平常沒事的日子也在提心吊膽,聽到別人的腳步聲也會嚇一大跳。伊澤向她打招呼時,她反而嚇得呆立不動。
白痴女人常常進入豬圈。瘋子會光明正大侵入,彷彿那是他自己的家,他會向鴨子丟石頭,在豬臉上戳來戳去,但白痴女人卻是像影子般無聲無息地逃進豬舍,躲在陰暗處不敢呼吸。那裡就像是她的避難所。她跑來避難的時間大部分都是隔壁阿婆用鳥類般的聲音大叫「小夜!小夜!」的時候,每次傳來那種聲音,白痴女人的身體就縮成一團,幾乎要倒下去,那便是她的反應,不得已要移動時,就會像小蟲在抵抗那樣反覆地蠕動。
新聞記者也好,文化電影的導演也好,都是下流行業中最下賤的行業。他們所理解的只有當時的流行趨勢,他們的生活只是要求不落伍。像追求自我、個性、獨創性之類的東西,在他們的世界裡是不存在的。跟一般公司職員、官吏、學校老師比較起來,他們日常會話中的「自我、人性、個性、獨創性」等詞語實在太氾濫了,但那僅是口頭上的存在,就像有人說「花錢和女人上床以及宿醉的痛苦乃是人間的苦惱」一般愚蠢。他們熱中寫些毫無真實感的文章,或者拍些虛構的電影,談起太陽旗便感激萬分,說到阿兵哥則不由得感動落淚。說滋多滋多聲表示將爆炸,要趕快趴在地上;躂躂躂則是機關槍的聲音。不但精神上不高尚,連文章也都沒有真實感,他們還以為那便是戰爭的呈現。另外還有一個人說,因為軍方要檢閱,所以沒辦法寫。但其實是他根本寫不出有真實感的文章。文章本身的真實性或真實感和檢閱根本完全無關。總之,無論在任何時代,這些人只有空虛而毫無內容的自我。他們只會跟著流行跑,只會以通俗小說的手法來反映時代。他們以為那樣便是在呈現時代。事實上,所謂的時代其實是淺薄而愚蠢的東西,這場傾覆了日本兩千年歷史的戰爭以及其敗北,果真和人性的真實面有關嗎?一個國家的命運居然操縱在一種最不知反省的意思與愚昧大眾的妄動手裡。要是在組長或社長面前提到個性或獨創性,他們就會把臉別過去,表示對方是傻瓜。新聞記者只要感謝阿兵哥、感激太陽旗、不由得感動落淚就好了。事實上,所謂時代就是指這些東西。
如果問「師長大人的訓話為什麼要拍三分鐘?工人每天早晨唱的那些像祈禱文的怪歌為何要從頭到尾拍下來?」組長就會轉過頭去,咋舌,再轉頭,把昂貴的香煙放在煙灰缸裡用力揉,然後瞪著對方大嚷:「喂!在這怒濤洶湧的時代,美算什麼東西!藝術是沒有用的!只有新聞才是真實的!」他們這些人成群結黨,導演和導演,企劃組員和企劃組員,他們組成一個情誼的世界,就像德川時代的帶刀賭徒那樣,用義理人情來處理各人的才能,創造出一個比公司職員更像公司職員的輪班制度。他們以這種制度來擁護自己的庸俗。倘若有人以藝術的個性與天才來從事競爭,他們便視之為罪惡,認為那已違反了工會的規定。他們以相互扶持的精神來救濟才能的貧困,並且讓這種救濟的組織充實而健全。在內部是救濟才能貧困的組織,到了外面就變成獲得酒精的組織。他們占領了國民酒廠,各自灌下三、四瓶啤酒,酩酊大醉之後便開始討論藝術。他們的帽子、長髮、領帶、工作服等都像藝術家,但靈魂和氣質卻比公司職員更像公司職員。伊澤相信藝術要有獨創性,對個性的獨特性無法死心。他不但無法在義理人情的制度中安息,而且還痛恨這種制度的庸俗,痛恨那些低俗卑劣的靈魂。他受到那些人的排斥,向他們打招呼,不僅沒回應,還會遭到白眼。他下定決心,跑到社長室向社長說:「在理論上,戰爭必定會造成藝術性的貧乏嗎?或者一切都是軍方的意思?如果只想摹寫現實,那麼只要一架攝影機和兩三根手指頭就夠了。要用什麼角度來擷取現實並構成藝術,是一項特別的使命,我們藝術家就是為了這項使命而存在的─」他話還未說完,社長就把頭扭過去,愁眉苦臉地吐了一口煙,然後開始苦笑,那種表情彷彿在說「你為何不乾脆辭職!怕因此而被徵召入伍嗎?」然後又換成另一種表情,好像在說「只要按照公司的企劃,拚命做一般的工作,每個月就可以領薪水了,何必胡思亂想呢?未免太自大了吧!」最後社長一句話也沒回答,只擺了一個叫他回去的手勢。
這不是賤業中的賤業是什麼!有時候他甚至會想:乾脆狠下心來,讓軍隊抓去算了。若能夠從沉思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即使是子彈和飢餓他也願意忍受。
伊澤的公司曾企劃一些影片,如「保衛拉包爾」、「飛往拉包爾」等,但在寫分鏡劇本時,美軍早已越過該地登陸塞班了。於是又想了拍「塞班大決戰」,但企劃會議都還沒結束塞班就失守了,而且美軍的飛機開始從塞班飛到他們頭上來。接著又拍「如何消滅燃燒彈」、「捨命飛機」、「馬鈴薯栽培法」、「有去無回」、「節約用電與飛機」,真是具有不可思議的熱情。像這些極其無聊又奇怪的電影一部接著一部拍。雖然膠卷缺貨,可用的攝影機也越來越少,但那些藝術家的熱情卻更加狂躁,且已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因此又拍了「神風特攻隊」、「本土大決戰」、「不落的櫻花」等片子。他們詩性大發,興奮異常,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隨著那些宛如白紙無聊至極的影片一部部殺青,明日的東京也就變成一片廢墟。
伊澤的熱情已消失殆盡。早晨醒來時,若想到今天還要去上班,就會昏昏欲睡。正迷迷糊糊時,警戒警報的聲音就會響起,他只好起床打好綁腿,拿出一根煙捲,點火抽煙。他會想:唉,如果辭職,就無煙可抽了。
有一天晚上,他較晚下班,好不容易趕上最後一班電車,但私營路線的車已經沒有,他只好步行,走了一段相當長的夜路才到家。他開燈後發現,從來不疊的棉被已疊好了。因為以前不但未曾有人趁他不在時來打掃房間,而且從未有人進來過,所以他很驚訝。打開壁櫥一看,那白痴女人竟然躲在疊好的棉被旁邊。她用不安的眼神窺視伊澤的臉色,然後把頭鑽進棉被縫中。等她知道伊澤並未生氣,才放下心來,那沉著而充滿親切感的樣子令伊澤吃了一驚。她口中唸唸有詞,但不知在說什麼,好像和伊澤問她的問題毫不相干,只是把自己心裡想的反覆說來說去,而且是以極其簡約、不明確、片片斷斷的方式在喃喃自語。伊澤不問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想:一定是挨了罵,想不開跑來躲避。他不想給她不必要的恐懼,因此也不問別的,只問她是何時來的,以及從何處進來。她只是小聲嘀咕著,不知說些什麼,然後挽起一邊的袖子,撫摸手臂的一處(那裡有擦傷),說:「我,好痛……現在也痛……剛才也痛……」她把時間分得很細,總之,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她是晚上才從窗戶爬進來的。因為赤著腳在外面徘徊,然後才爬進來,所以屋子裡被泥巴弄髒了。她似乎在說對不起,但因那是從莫名其妙翻來覆去的喃喃自語中推測出來的意思,所以到底她是在說對不起什麼,也無法明確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