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課

小說課

定價 $100.00 $0.00 單價
作者  : 畢飛宇
出版社 : 九歌
出版日期: 2017/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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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飛宇說「作家要永遠相信讀者比我聰明」,他不只是優秀的小說家,更樂於做專業的讀者。他認為好的讀者一定會有兩隻眼睛,一隻眼看大局,一隻眼盯局部,閱讀文學作品時,必須把「讀小說」和「看故事」嚴格區分開來。而閱讀的重要性在於,可以幫助讀者建立起「好小說」的標準,閱讀能力越強,寫作的能力就越強。一般人讀小說往往從大方向解讀,而畢飛宇則善於揀拾文本中微小不起眼的意象,由小觀大,例如林沖與王熙鳳的「走」,背後皆埋藏了大量的故事密碼。而好的作者在寫小說時,要「藏」,《紅樓夢》的空白處其實還有另一部《紅樓夢》,海明威更是,只顯八分之一,八分之七藏在冰山之下,小說裡的對話、季節,甚至種什麼樹都很要緊,只有少數細心的讀者才能察覺其中的刀光劍影與美學意義。此書為畢飛宇讀小說的種種心得,如《聊齊志異》、《紅樓夢》、《水滸傳》、哈代、海明威、奈波爾、汪曾祺、魯迅等。沒有難讀的學術名詞堆砌,偶有諧趣,觀點奇絕鞭辟入裡,拍掌叫好之餘,更令人心癢難耐,期待以全新的視角重拾經典。畢飛宇說:●不能只看單篇短篇小說,要看短篇小說集。●在「發現」之前,作者要「藏」的。●什麼叫學習寫作?說到底,就是學習閱讀。你讀明白了,你自然就寫出來了。●我不關心作者,我只是閱讀文本。 

作者簡介

畢飛宇


  一九六四年生於江蘇興化。揚州師範學院中文系畢業,曾任教師,後從事新聞工作。八○年代中期開始小說創作,他的文字敘述鮮明,節奏感掌握恰到好處。曾獲得英仕曼亞洲文學獎、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獎、百花文學獎、中國作家大紅鷹文學獎、中國小說學會獎等,《推拿》獲選為《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十大好書。

  著有《玉米》、《青衣》、《平原》、《造日子》、《推拿》等書。 

作者:畢飛宇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7/10/01
ISBN:9789864501410
頁數:256
規格:14.8 x 21 x 1.28 cm
 

看蒼山綿延,聽波濤洶湧
──讀蒲松齡〈促織〉

「走」與「走」
──小說內部的邏輯與反邏輯

兩條項鍊
──小說內部的制衡和反制衡

奈波爾,冰與火
──我讀〈布萊克.沃滋沃斯〉

什麼是故鄉?
──讀魯迅先生的〈故鄉〉

刀光與劍影之間
──讀海明威的短篇小說〈殺手〉

反哺
──虛構人物對小說作者的逆向創造

傾「廟」之戀
──讀汪曾祺的〈受戒〉

附錄:

我讀《時間簡史》

貨真價實的古典主義
──讀哈代《黛絲姑娘》

後記 

看蒼山綿延,聽波濤洶湧
──讀蒲松齡〈促織〉




這篇偉大的小說只有一千七百個字,用我們現在通行的小說標準,〈促織〉都算不上一個短篇,微型小說而已。孩子們也許會說:「偉大個頭啊,你妹呀,太短了好嗎?八條微博的體量好嗎。」

是,我同意,八條微博。可在我的眼裡,〈促織〉是一部偉大的史詩,作者所呈現出來的藝術才華足以和寫《離騷》的屈原、寫「三吏」的杜甫、寫《紅樓夢》的曹雪芹相比肩。我願意發誓,我這樣說是冷靜而克制的。

說起史詩,先說《紅樓夢》也許是比較明智的做法,它的權威性不可置疑。《紅樓夢》的恢宏、壯闊與深邃幾乎抵達了小說的極致,就小說的容量而言,它真的沒法再大了。它是從大荒山無稽崖開始寫起的,它的小說邏輯是空──色──空。依照這樣的邏輯,《紅樓夢》描寫「色」,也就是「世相」的真正開篇應當從第六回開始算起,對,也就是從《賈寶玉初試雲雨情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算起。相對於《紅樓夢》的結構而言,劉姥姥這個人是關鍵,她老人家是一把鑰匙,──要知道什麼是「榮國府」,沒有劉姥姥是不行的。「護官符」上說了,「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這句話寫足了賈府的尊貴豪富。可是,對小說而言,「白玉為堂金作馬」是句空話,它毫無用處。曹雪芹作為小說的責任就在於,他把「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解釋權悄悄交給了「賤人」劉姥姥。

劉姥姥是誰?一個「只靠兩畝薄田度日」的寡婦。一個人,卻有「兩畝薄田」,這樣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算作「貧農」,起碼不算最底層。好吧,一個「中農」要進榮國府了,她在榮國府的門前看見的是什麼呢?是石獅子,還有「簇簇驕馬」,也就是好幾輛蘭博基尼和馬薩拉蒂。──這是何等的氣派,在這樣一種咄咄逼人的氣派面前,劉姥姥能放肆麼?不能。在被「挺胸疊肚」的幾個門衛戲耍了之後,她只好繞到後街上的後門口。到了後門口,劉姥姥第一個要找的那個人是「周大娘」,這並不容易。要知道在這裡工作的「周大娘」總共有三個呢。找啊找,好不容易見到「周嫂子」了,劉姥姥這把鑰匙總算是對準了榮國府大門上的鎖孔。但劉姥姥要見的人當然不是「周嫂子」,而是王熙鳳。在這裡,曹雪芹展現了一個杰出小說家的小說能力,他安排另一個人出場了,那就是平兒。見到平兒的劉姥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咂嘴念佛」,這是大事臨頭常見的緊張與亢奮。其實呢,平兒也就是一個「有些體面的丫頭」。是劉姥姥的老于世故幫了她的忙,要不然,倒頭便拜是斷乎少不了的。

接下來,鳳姐才出場。鳳姐的出現卻沒有和劉姥姥構成直接的關聯,曹雪芹是這麼寫的,「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這十八個字是金子一般的,很有派頭,很有個性。它描繪的是鳳姐,卻也是劉姥姥,也許還是鳳姐和劉姥姥之間的關係。這裡頭有身分與身分之間的千山萬水。它寫足了劉姥姥的卑賤、王熙鳳的地位,當然,還隱含了榮國府的大。正因為如此,第六回是這樣終結的:「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你看看,好作家是這麼幹活的,他的記憶力永遠都是那麼清晰,從來都不會遺忘這個「後門」。當然了,劉姥姥並沒有見著賈母,那是不可能的。她「一進榮國府」就像走機關,僅僅見到了「也不接茶,也不抬頭」的鳳姐。其實呢,鳳姐也不過就是榮國府的辦公室主任,一個中層幹部。想想吧,鳳姐的背後還有王夫人,王夫人的背後還有賈母,賈母背後還有賈政,賈政的背後還有整個四大家族,通過劉姥姥,我們看到了一個何等深邃的小說幅度與小說縱深。──什麼叫侯門深似海?──什麼叫白玉為堂金作馬?是劉姥姥的舉動讓這一切全部落到了實處。

我從不渴望紅學家們能夠同意我的說法,也就是把第六回看作《紅樓夢》的開頭,但我還是要說,在我的閱讀史上,再也沒有比這個第六回更好的小說開頭了。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我們這些做讀者的立即感受到了《紅樓夢》史詩般的廣博,還有史詩般的恢宏。我們看到了冰山的一角,它讓我們的內心即刻湧起了對冰山無盡的閱讀遐想。如同賈寶玉「初試」雲雨情一樣,它讓我們的內心同樣湧起了對情色世界無盡的閱讀渴望。這個開頭妙就妙在這裡,它使我們看到了並轡而行的雙駕馬車。



回到〈促織〉。我數了一下〈促織〉的開頭,只有85個字,太短小了。可是我要說,這短短小小的85個字和《紅樓夢》的史詩氣派相比,它一點也不遜色。我只能說,小說的格局和小說的體量沒有對等關係,只和作家的才華有關。《紅樓夢》的結構相當複雜,但是,它的硬性結構是倒金字塔,從很小的「色」開始,越寫越大,越寫越結實,越來越虛無,最終抵達了「空」。

〈促織〉則相反,它很微小,它只是描寫了一隻普通的昆蟲,但是,它卻是從大處入手的,一起手就是一個大全景:大明帝國的皇宮: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相對於1700字的小說而言,這個開頭太大了,充滿了蹈空的危險性。但是,因為下面跟著一句「歲征民間」,一下子就把小說從天上拽進了人間。其實,在「宣德間」宮中是不是真的「尚促織之戲」,正史上並無明確的記載。當然,現在我們都知道了,正史上之所以沒有記載,一切都因為宣德的母親。失望而又憤怒的母后有嚴令,不允許史官將「宮中之戲」寫入正史。然而,母愛往往又是無力的,它改變不了歷史。歷史從來都有兩本:一本在史官的筆下,一本類屬紅口白牙。紅口白牙有一個最基本的功能,那就是嚼舌頭。

附帶說一句,大明帝國的皇帝是很有意思的,我曾在一篇文章裡給他們起了一個綽號,我把他們叫做「搖滾青年」。

現在我有一個問題,〈促織〉這八十五個字的開頭有幾個亮點?它們是什麼?

在我看來,亮點有兩個:一個是一句話:此物故非西產,第二個是一個詞:「有華陰令欲媚上官」裡的「欲媚」。我們一個一個說。

「此物故非西產」,這句話特別好。這句話說得很明確了,既然這個地方沒有促織,那麼,小說裡有關促織的悲劇就不該發生在這個地方。

問題來了,這裡頭牽扯一個悲劇美學的問題,悲劇為什麼是悲劇,是因為無法回避。悲劇的美學基礎就在這裡,你規避不了。古希臘人為什麼要把悲劇命名為「命運悲劇」?那是因為他們對人性、神性──其實依然是人性──過于樂觀,古希臘人不像我們東方人,他們不願意相信人性──或者神性──的惡才是所有悲劇的基礎,那麼,悲劇又是如何發生的呢?一定是看不見的命運在捉弄,命運嘛,你怎麼可以逃脫。只不過這一切和我們人類自己無關,只和那只「看不見的手」有關。所以,他們為人間的或神間的悲劇找到了一個很好的藉口──命運,也就必然性。命運悲劇就是這麼來的。這是古希臘人最為可愛的地方。這構成了他們的文化,在我看來,文化是什麼呢?文化就是藉口。不同的人找到了不同的藉口,最終成為不同的人,最終形成了不同的文化。

那麼好吧,既然「此物故非西產」,悲劇就不該在這裡發生了。道理很簡單,泰坦尼克號的悲劇不該發生在太湖,大量的愛斯基摩人中暑而亡不該發生在北極,對猶太人的種族主義滅絕也不該發生在新西蘭。我要說,因為「宮中尚促織之戲」,又因為「歲征民間」,沒有蛐蛐的地方偏偏就出現了關於蛐蛐的悲劇,這裡頭一下子就有了荒誕的色彩,魔幻現實的色彩。所以,「此物故非西產」這句話非常妙,是相當精彩的一筆。經常有人問我,好的小說語言是怎樣的?現在我們看到了,好的小說語言有時候和語言的修辭無關,它就是大白話。好的小說語言就這樣:有它,你不一定覺得它有多美妙,沒有它,天立即就塌下來了。只有出色的作家才能寫出這樣的語言。

剛才我說了,就因為「此物故非西產」這句話,小說一下子具備了荒誕的色彩,具備了魔幻現實的色彩。但是,我要強調,我不會把〈促織〉看作荒誕主義作品,更不會把它看作魔幻現實主義作品。一句話,我不會把〈促織〉看作現代主義作品,為什麼不會?我把這個問題留在最後,後面我再講。

我們再來看「欲媚」。「欲媚」是什麼?從根本上說,其實就是奴性。關於奴性,魯迅先生幾乎用了一生的經歷在和它做抗爭。奴性和奴役是不一樣的。奴役的目的是為了讓你接受奴性,而奴性則是你從一開始就主動地、自覺地、心平氣和地接受了奴性,它成了你文化心理、行為、習慣的邏輯出發點。封建文化說到底就是皇帝的文化,皇帝的文化說到底就是奴性的文化,奴性的文化說到底就是「欲媚」的文化,所以,「宮中尚促織之戲」這個開頭一點都不大,在「歲征民間」之後,它恰如其分。處在「欲媚」這個詭異的文化力量面前,〈促織〉中所有的悲劇──成名一家的命運──只能是按部就班的。你逃不出去。這也是命運。

魯迅在他的個人思想史上一直在直面一個東西,那就是「國民性」。面對國民性,他哀,他怒,但「國民性」是什麼?在我看來,蒲松齡提前為魯迅做了注釋,那就是「欲媚」。我渴望媚,你不讓我媚我可不幹,要和你急,這是由內而外的一種內心機制,很有原創性和自發性。它是惡中之惡,用波德萊爾略顯浪漫的一個說法是,它是一朵散發著妖冶氣息的「惡之花」。因為「欲媚」是遞進的、恒定的、普遍的、難以規避的,所以,在〈促織〉裡,悲劇成了成名人生得以進行的硬道理。

說到這裡我也許要做一個階段性的小結,那就是如何讀小說:我們要解決兩個問題,一個是關於「大」的問題,一個是關於「小」的問題,也就是我們如何能看到小說內部的大,同時能讀到小說內部的小。只盯著大處,你的小說將失去生動,失去深入,失去最能體現小說魅力的那些部分;只盯著小,我們又會失去小說的涵蓋,小說的格局,小說的輻射,最主要的是,小說的功能。好的讀者一定會有兩隻眼睛,一隻眼看大局,一隻眼盯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