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

平原

定價 $120.00 $0.00 單價
作者  : 畢飛宇
出版社 : 九歌
出版日期: 2017/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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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飛宇:我答應過自己,超碼要為上世紀七○年代留下兩本書。有了《玉米》和《平原》,我踏實了許多。《平原》是畢飛宇繼《玉米》之後,厚底扎實的長篇創作。場景是典型中國農村的王家莊──民主的死角,自由的死角,也是尊嚴、同情、悲憫和愛的死角。時間是一九七○年代,那是個必須鬥爭、不斷革新,非得使人性扭曲變形,才能活得下來的時代。這是一個人的故事,一群人的故事,也是一代人的故事──端方高中畢業,回到了王家莊,沉重得近乎殘酷的農活給了他第一個下馬威。青春期特有的騷動並沒有因為身體的疲憊而消滅,在收穫的季節,端方找到了他的愛情,地主的女兒三丫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而知青出身的大隊女支書吳蔓玲,原本是一個幾乎已沒有性別意識的「政治動物」,卻被端方點燃了愛情之火……。禁忌的年代,被壓抑的情與愛,繼《玉米》之後,畢飛宇對鄉土、權力、身體做了最華麗而暴烈的書寫。 

作者簡介

畢飛宇


  一九六四年生於江蘇興化。揚州師範學院中文系畢業,曾任教師,後從事新聞工作。八○年代中期開始小說創作,他的文字敘述鮮明,節奏感掌握恰到好處。曾獲得英仕曼亞洲文學獎、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獎、百花文學獎、中國作家大紅鷹文學獎、中國小說學會獎等,《推拿》獲選為《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十大好書。

  著有《玉米》、《青衣》、《平原》、《造日子》、《推拿》、《大雨如注》、《充滿瓷器的時代》、《小說生活──畢飛宇、張莉對話錄》、《小說課》等書。 

作者:畢飛宇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7/11/01
ISBN:9789864501557
頁數:384
規格:15 x 21 x 1.92 cm
 

星垂平野闊──編者
生命中的壯闊平原──畢飛宇

上卷 內文(第一章─第十二章)
下卷 內文(第十三章─第二十四章)

自序

生命中的壯闊平原


  作家的生活是枯燥的,幾乎說不出什麼來,但是,也有一點好,在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可以用一部又一部作品的書名來命名已逝的時光。舉一個例子,二○○三年一月至二○○五年七月,我生命中的這兩年零七個月,它們平靜如水,可它們有一個壯闊的名字,叫《平原》。

  我的生日在一月。每年的一月我都是神經質的,有不可遏制的體能、想像力,當然,還有不可遏制的表達欲望——《青衣》動工於二○○○年的一月;《玉米》動工於二○○一年的一月;《玉秧》則動工於二○○二年的一月;到了二○○三年的一月,《平原》又上手了。我曾經用誇張的、玩笑的語調尋問我遠方的朋友:「為什麼一到冬季我就這樣才華橫溢的呢?」

  其實不是「才華橫溢」,是恐懼。生日臨近,我的心智,我的肉體,它們對「時光」就有了異乎尋常的敏銳,我能感受到「時光」對我的洞穿。「時光」是尖銳的,也是洶湧澎湃的,這個世上沒有比「時光」更加倔強的東西了,它義無反顧,一去不回頭。

  我很小的時候對「時光」就有了敬畏。因為敬畏,所以恐懼。因為恐懼,所以愛惜。因為愛惜,就有所企圖。我的有所企圖無非就是做點什麼。是啊,做點什麼。做點什麼呢?我只能尋找一些虛空的東西來陪伴我——我的認知,我的感受,我的激情,我的語言,我的想像,我的表達。

  在我的書房裡,我不再恐懼。在書房,我可以笑傲我的時光。你去吧,你來吧。無論你對我做了什麼,我愛你。

  《平原》描繪了一九七六年這一個特定的「時光」。當我在二○○三年一月回望一九七六年的時候,不恰當的野心出現了。我渴望包餃子。我渴望一巴掌把一九七六年拍扁了,然後,把我對「文革」所有的認識都包裹進去。在《平原》當中,我描繪了一個叫「王家莊」的地方——那也是《玉米》的人文地址——謝天謝地,寬容的朋友們已經把「王家莊」放置在中國當代文學的地理版圖上了。那不是一塊「郵票大的地方」,充其量,那只是一個「芝麻大的地方」。這地方為什麼叫「王家莊」呢?原因很簡單,這地方姓「王」,它是民主的死角,自由的死角,也是尊嚴、同情、悲憫和愛的死角。它奉行的依然是「王道」。

  作為一部「批判歷史主義」的小說,在小說的結尾我寫到了一條狗。這條狗是一個重要的「人物」。牠是狂犬。在一九七六年的冬季,牠被打死了。牠在臨死之前咬了男主人公端方一口。當我寫完《平原》的時候,我在二○○五年的盛夏推開了我的窗戶,我望著窗外,特別想知道,端方,你在哪裡?你在做什麼?你的健康有異樣嗎?你的傷疤是否放射出刀鋒或冰塊一樣的光芒?

  在這裡我必須要說一說三丫,那個不幸的女孩子。我在這裡把她專門提出來,也許不是因為這個人描寫得成功。這個人物是《平原》的支撐點。從小說結構的意義上說,她不是。但是,在我的情感上,她瘦弱的身體一直支撐在我的內心。為了描寫她,我花費了太多的時間。從技法上說,她並不難寫。是我害怕她。我害怕在我的小說裡和她面對面,我只能停下來,一次又一次停下來。當她被我「寫死了」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一個人作為小說家的不潔。可我沒有辦法。我無能為力。柏拉圖說,藝術家是不道德的。是的,作為《平原》的作者,我感受到了藝術家的鐵石心腸。這是代價。

  除了端方,三丫,除了「王家莊」的那些農民,我在「王家莊」還安置了一些特別的人物,那個叫吳蔓玲的知青,還有那個叫顧先生的右派。熟悉中國當代文學的讀者朋友們也許可以發現,他們和以往的「知青」和「右派」是有所區別的。我珍惜這種區別。這種區別並不是來自於我的認識才能和文學才能,我把它歸功於理性的進步。

  現在是二○○七年的夏季,我已經在寫另外的一本書了(這本書開啟於二○○七年的一月)。就在這樣的時候,這本書在臺灣刊行了。我是欣喜的,也是感激的。它使我獲得了一次回望的機遇。我衷心地感謝九歌出版社,衷心地感謝這本書的責編薛至宜女士。

  世道變了,我當然知道這樣的書早就不合時宜了,可我還是期盼著臺灣的讀者能夠喜歡。我在南京感謝你們。


畢飛宇  二○○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於南京寓所

 

第一章
 
麥子黃了,大地再也不像大地了,它得到了鼓舞,精氣神一下子提升上來了。在田壟與田壟之間,在村落與村落之間,在風車與風車、槐樹與槐樹之間,綿延不斷的麥田與六月的陽光交相輝映,到處洋溢的都是刺眼的金光。太陽在天上,但六月的麥田更像太陽,密密匝匝的麥芒宛如千絲萬縷的陽光。陽光普照,大地一片燦爛,壯麗而又輝煌。這是蘇北的大地,沒有高的山,深的水,它平平整整,一望無際,同時也就一覽無遺。麥田裡沒有風,有的只是一陣又一陣的熱浪。熱浪有些香,這厚實的、寬闊的芬芳是泥土的召喚,該開鐮了。是的,麥子黃了,該開鐮了。
 
莊稼人望著金色的大地,張開嘴,瞇起眼睛,喜在心頭。再怎麼說,麥子黃了也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場景。經過漫長的、同時又是青黃不接的守候之後,莊稼人聞到了新麥的香味,心裡頭自然會長出麥芒來。別看麥子們長在地裡,它們終究要變成莧子、饅頭、疙瘩或麵條,放在家家戶戶的飯桌上,變成莊稼人的一日三餐,變成莊稼人的婚喪嫁娶,一句話,變成莊稼人的日子。是日子就不光是喜上心頭,還一定有與之相匹配的苦頭。說起苦,人們時常會想起一句老話:人生三樣苦,撐船、打鐵、磨豆腐。其實這句話不是莊稼人說的,想一想就不像。說這句話的一定是城裡人,少說也是鎮子裡的人。他們吃飽了肚子,站在櫃檯旁邊或剃頭店的屋簷下面,少不了說一兩句牙疼的話。牙疼的話說白了也就是瞎話。和莊稼人的割麥子、插秧比較起來,撐船算什麼,打鐵算什麼,磨豆腐又算得了什麼?麥子香在地裡,可終究是在地裡。它們不可能像跳蚤那樣,一蹦多高,碰巧又落到你們家的飯桌上。你得把它們割下來。你得經過你的手,一棵一棵地,把浩浩蕩蕩的麥子割下來。莊稼人一手薅住麥子,一手拿著鐮刀,他們的動作從右往左,一把,一把,又一把。等你把這個動作重複了十幾遍,你才能向前挪動一小步。人們常用一步一個腳印來誇獎一個人的踏實,對於割麥子的莊稼人來說,跨出去一步不知道要留下多少個腳印。這其實不要緊,莊稼人有的是耐心。但是,光有耐心沒有用,最要緊的,是你必須彎下你的腰。這一來就要了命了。用不了一個上午,你的腰就直不起來了。

然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當你抬起頭來,沿著麥田的平面向遠方眺望的時候,無邊的金色跳蕩在你的面前,灼熱的陽光燃燒在你的面前,它們在召喚,它們還是無底的深淵。這哪裡是勞作,這簡直就是受刑。一受就是十多天。但是,這個刑你不能不受,你自己心甘情願。你不情願你的日子就過不下去。莊稼人只能瞇著眼睛,張大了嘴巴,用胳膊支撐著膝蓋,吃力地直起腰來,喘上幾口氣,再彎下腰去。你不能歇。你一天都不能歇,一個早晨的懶覺都不能睡。每天凌晨四點,甚至是三點,你就得咬咬牙,拾掇起散了架的身子骨,回到麥田,把昨天的刑具再撿起來,套回到自己的身上。並不是莊稼人賤,不知道體恤自己,不知道愛惜自己,不是的。莊稼人的日子其實早就被老天爺控制住了,這個老天爺就是「天時」。聖人孟老夫子都知道這個。他在幾千年前就坐著一輛破牛車,四處宣講「不誤農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農時」是什麼?簡單地說就是太陽和土地的關係,它們有時候離得遠,有時候靠得近。到了近的時候,你就不能耽擱。你耽擱不起,太陽可不等你。麥收的季節你要是耽擱下來了,你就耽誤了插秧。耽擱了插秧,你的日子就只剩下一半了,過不下去的。所以,莊稼人偷懶了可不叫偷懶,而叫「不識時務」,很重的一句話了,說白了就是不會過日子。都說莊稼人勤快,誰勤快?誰他媽的想勤快?誰他媽的願意勤快?都是叫老天爺逼的。說到底,莊稼人的日子都被「天時」掐好了生辰八字。天時就是你的命,天時就是你的運。為了搶得「天時」,收好了麥子,莊稼人一口氣都不能歇,馬上就要插秧。插秧就更苦了。你的腰必須彎得更深。你的身子骨必須遭更大的罪。差不多就是上老虎凳了。所以說,一旦田裡的麥子黃了,莊稼人望著浩瀚無邊的金色,心裡頭其實複雜得很。喜歸喜,到底也還有怕。這種怕深入骨髓,同時又無處躲藏。你只能梗著脖子,迎頭而上。當然,誰也沒有把它掛在嘴唇上。莊稼人說不出「人生三樣苦,撐船打鐵磨豆腐」那樣漂亮的話來。說了也是白說。老虎凳在那兒,你必須自己走過去,爭先恐後地騎上它。

不怕的人有沒有?有。那就是一些後生。所謂愣頭青,所謂初生的牛犢。端方就是其中的一個。端方是利用忙假的假期回到王家莊的,其實還是一個高中生,眼見得就要畢業了。端方在中堡鎮念了兩年的高中,並沒有在書本上花太多的力氣,而是把更多的時光耗在了石鎖和石擔子上。端方話不多,看上去不太活絡,卻在中堡鎮結交了一些鎮上的朋友,都是舞拳弄棒的內手。端方跟在他們的後頭,其實是衝著那些石鎖和石擔子去的。雖說身子單薄,沒什麼肉,但端方天生就有一副開闊的骨頭架子,關鍵是嘴潑,牙口壯,一頓飯能嚥下七八個大饅頭。高中兩年,端方換了一個人,個子躥上來不說,塊頭也大了一號,敦敦實實的,是個魁梧穩健的大男將了,隨便一站就虎虎生風。端方帶著他一身的好肉和一身的好力氣回到了王家莊,同時帶回來的還有一床被褥、一隻木箱子和兩把鐮刀。端方是知道的,忙假一完,一眨眼就是畢業考試。考過試,掖好畢業證書,他就是王家莊的社員,一個正式的壯勞力了。

端方在鎮子上拚了命地練身體有端方的理由。端方和父親的關係一直不對,有時候還動到手腳。端方得把力氣和體格先預備著,說不定哪一天就用得上。端方的父親不是親的,是他的繼父。端方是作為「油瓶」隨他的母親「拖」到王家莊的。那一年他剛剛十四歲。由於發育得晚,端方又瘦又蔫,基本上還是個秧子。在此之前他不僅不是王家莊的人,甚至都不是興化縣的人。他被他的母親寄養在大豐縣,白駒鎮,東潭村,他外婆的家裡。那其實也不是端方的家。他的家應該在白駒鎮的西潭村,他生父的屍骨至今還沉睡在西潭村的泥土下面。端方寄養在外婆的家裡,嘴上說是被外婆養著,真正養他的還是小舅舅。但是小舅舅成家了,小舅媽過門了,嘴上沒說什麼,端方到底礙著人家的手腳。母親沈翠珍趕了一天的路,從王家莊來到了東潭村,領著端方四處磕頭。先是給活人磕,磕完了再給死人磕。端方木頭木腦的,從東潭村一直磕到西潭村,再從東潭村一直磕到興化縣的王家莊。端方一到王家莊就有爹了,姓王,王存糧。沈翠珍把端方領到王存糧的面前,叫他跪下,叫他喊爹。端方喊不出。跪在地上,不開口,不起來。最後還是王存糧的大女兒紅粉把端方從地上拽起來了。紅粉剛剛從地裡回來,放下鋤頭,解開頭上的紅格子方巾,對端方說:「這是我弟弟吧,起來,起來吧。」端方第一次在王家莊開口喊人既不是喊爹,也不是喊媽,而是喊了紅粉「姊姊」。母親沈翠珍聽在耳朵裡,心裡頭湧上了無邊的失望。

繼父王存糧其實是個不壞的男人,對沈翠珍好,沒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壞毛病。就是有一樣,嗓子大,出手快。最要命的是,他管不住自己的手。王存糧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頂他的嘴,你要是頂嘴了,他的巴掌就跟你的回音似的,立即反彈過來了。有一次王存糧的巴掌終於摑到沈翠珍的臉上,端方正在廚房裡燒火。他聽到了天井裡脆亮的耳光,他同時還聽到了母親的失聲尖叫。端方走出來,繞著道逼近了他的繼父,突然撲上去,一口咬住了王存糧的手腕。甲魚一樣,怎麼甩都脫不開手。王存糧拽著端方,在天井裡頭四處找牛鞭。端方瞅準了機會,鬆開嘴,跑回了廚房。他從鍋堂裡抽出燒火鉗,紅彤彤的,幾近透明。端方提著通紅的燒火鉗,對著繼父的屁股就要戳。翠珍高叫了一聲「端方」,聲嘶力竭。端方立住了腳。翠珍指著天井裡的井口,大聲說:「兒,你要再上去一步,你媽就下去!」端方拿著燒火鉗,就那麼喘著氣,定定地望著他的繼父。
 
王存糧直起身子,把流血的傷口送到嘴邊,舔了兩口,出去了。沈翠珍看見端方對著燒火鉗吐了一口唾沫。燒火鉗「」了一聲,唾沫沒了,只在燒火鉗上留下一個白色的斑點。翠珍走到端方的跟前,想抽他。鼻子卻突然一陣酸。她看到了兒子的這分心了。端方到底不是她帶大的,這麼多年不在身邊,多少有些生分。當媽媽的總歸虧欠了他。這是心裡的疙瘩,成了病。現在看起來親骨肉就是親骨肉,就算打斷了骨頭,到底連著筋。孩子大了,得了這孩子的濟了。翠珍望著她的大兒子,淚水在眼眶裡打漂,突然就是一聲號啕。翠珍一把奪過端方手裡的燒火鉗,衝兒子說:「你拉屎把膽子拉掉了哇?啊!」

端方終於在王家莊有了自己的家了。可這個家很特別,有相當複雜的錯綜。一個姊姊,紅粉,是繼父原先的女兒。兩個弟弟,大弟弟端正,隨母親的改嫁「拖」過來的「小油瓶」;小弟弟網子,翠珍嫁過來之後和王存糧生的。比較下來,端方的處境有點四面不靠,是長江裡的一泡尿,有他並不多,沒他也不少。不過剛進了家門不久,端方就看出一個不好的苗頭來了,那就是母親有她的忌諱,怕紅粉。紅粉俐落,和她死去的娘一樣,說話脆,辦事脆,做任何事情都有去無回,當然也就有頭無尾,一把下去,三下五除二,扯著藤又拽著瓜。紅粉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她的性子叫人拿不準,沒有一個恆定的分寸。好起來什麼都好,甚至有點過分,但壞得突然。一旦壞起來,具有無可比擬的爆發性,具有大面積的殺傷力。只要她的瘋勁上來了,什麼都礙她的手腳,連板凳的四條腿都不能放過。看準了這一條,母親的忌諱實際上也就成了端方的忌諱,端方盡可能不招惹她。端方其實並不懼怕紅粉,但是,為了母親,端方還是讓著,嚥得下去。好在紅粉對待端方還算不錯,她的冤家是沈翠珍,又不是端方,犯不著了。在人多的地方,紅粉反過來還會念著端方的好。她就是要讓別人聽聽,她紅粉並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和沈翠珍處不來,完全是那個當後媽的不是東西。
 
端方來到王家莊什麼都沒有學會,卻學會了一樣,那就是不說話。給端方的嘴巴貼上封條的不是別人,恰恰是端方的母親。只要家裡發生了什麼意外,沈翠珍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給端方遞眼色:少說話,不關你的事。沈翠珍這樣做有沈翠珍的理由,端方沒爹沒娘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安穩下來,不能再讓他委屈。少說話總是好的。端方就不說。但是端方不說話的意思卻和母親的不一樣,端方還是為了母親好。母親和紅粉不對勁,這是明擺著的。哪一個做女兒的能和後媽貼心貼肺呢?端方要是太向著自己的親媽,紅粉的那一頭肯定就不好交代。和紅粉處不好,到頭來受夾板氣的只能是自己的母親。可是,端方不說話並沒有討到什麼好。王存糧就非常不喜歡端方的這一點。

天地良心,王存糧這個後爹做得不錯了,明裡、暗裡都沒有什麼偏心。可你這個小東西怎麼就那麼不知好歹,一天到晚陰著一張臉,什麼話都不說,衝著誰來的呢?王存糧恨就恨他這一點,你小東西偏著自己的母親,咬人,提著燒火鉗子衝過來,沒事。你小子有種,有血性。可你不能三棍子、六棍子、九棍子都打不出一個悶屁來。就好像他這個當後爹的不是人,怎麼虐待了你這個孩子了。這是哪裡說的呢。別的遠了,不說它。就說前年,上高中這件事,王存糧真是耗盡了心思,就算是親爹也不一定做得比他好。依照王存糧的意思,端方究竟不是他親生的,當初不讓他讀初中,臉面上說不過去。現在初中都念下來了,算是對得住他了,就是他的死鬼老子站在王存糧的跟前,他王存糧也抬得起頭來。紅粉七歲就死了娘,只念到初小,也就是小學的三年級,這麼多年著實是不容易。出嫁也就是近兩年的事了。能給紅粉置多少陪嫁,先不說,喜酒總要給她辦幾桌,這樣也算是給女兒一個交代,給她死去的親娘一個體面。端正還在念書,網子也還在念書,端方再念高中,光靠自己和翠珍的四隻手,無論如何是供不起了。但是翠珍在這個問題上死了心眼,一定要讓端方上。她把「敵敵畏」︵農藥︶放在馬桶的蓋子上,只要王存糧不鬆口,她的嘴就要對著瓶口仰脖子。她做得出。這個女人哪裡都好,屋裡屋外都沒什麼可以挑剔,就是有一樣,喜歡把事情往絕路上做,動不動就會把事情弄到死活上去。就好像她生得比劉胡蘭還要偉大,死得比劉胡蘭更加光榮。真是犯不著。王存糧的第一個老婆是病死的,自己差不多賠進去半條命。娶了第二個,居然是一個喜歡尋死覓活的祖宗。你說怎麼弄。不能死第二個,不能。可錢呢?

王存糧只能黑下臉來抽網子的屁股。網子是他的親兒子,他打得。王存糧把他拉過來,使勁地抽,下手特別地重。他就是要用這種古怪的方式做給沈翠珍看。但是王存糧忽視了一點,網子是他王存糧的種,可同時也是她沈翠珍的肉。沈翠珍把網子搶過來,摟在懷裡,拿起剪刀就要戳自己的喉嚨。要不是王存糧眼睛快、手快,翠珍已經下土了。存糧心一軟,答應了,讓端方讀高中。嘴上說不出,心底裡對這個做補房的女人還是畏懼。那就依了她吧。王存糧好事做到底,親自把端方送到了鎮上。不過王存糧把話留給了端方,他在中堡中學的操場上對端方說:「你就在這兒天天喝西北風,我看你兩年以後能拉出什麼來。」端方什麼也沒有說,不聲不響地從繼父的手上接過網兜,轉身走了。王存糧望著端方尖削的背影,心裡實在有些古怪,很累,很背氣,又委屈又冤枉,只能在肚子裡罵一聲:「個狗日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罵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