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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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114.00 售價 $127.00 單價
作者  : 張郅忻
出版社 : 九歌
出版日期: 2020-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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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郝譽翔、淡江大學中文系副教授黃文倩推薦
★ 刻劃客家女性離開家鄉到西門町逐夢打拚的故事,呈現客家女性堅毅的個性。
★ 本書獲文化部獎勵創作

《海市》寫活了台灣從七〇年代至今的三代女性典型,也寫活了台北這一座迷宮城市的繁華身世,以及無所不在的惘惘威脅,讓人彷彿重喚記憶,都能在小說人物的身上,尋找到自己一路走來的足跡,而悲歡離合,都已幻化成紙上迷濛的霓虹光影。
──作家 郝譽翔

出生於網路時代的少女小魚,是個小網紅。爸媽離婚後,和哥哥、媽媽相依為命,小魚總覺得媽媽重男輕女,總是愛哥哥多一點,甚至同母異父的姊姊王可樂也這樣說過。面臨重大的生命抉擇的小魚,偶然間發現如玄阿姨寫給媽媽的信和五卷錄音帶,揭開媽媽如月往昔,也讓她找到新生與救贖的契機。
張郅忻以客家小鎮成長的女孩如月為主角,書寫出一九七○─八○年代台灣客家女性離開故鄉「湖鄉」,到城市逐夢營生的故事。西門町地景興衰變化與人事滄桑,結合如月的生命歷程,從北漂讀書的絢爛青春歲月,到回湖鄉談戀愛走入婚姻,甚至離婚後被迫再次北漂,泅泳在西門町這紙醉金迷的世界裡,從繁華盛景到衰頹破敗,如同如月逝去的年華、愛情與婚姻。藉由妹妹如玄和女兒小魚二者的視角,描繪出姊妹情誼的真摯,跨世代面對生命考驗的不同應對,以及女性面臨艱困與抉擇的無奈與堅毅,展現出客家女性不向命運屈服的生命力。
張郅忻以略帶童話性格的現實主義角度書寫,搭配女性生命史與城市發展史錯落展開,並結合口述歷史資料,讓西門町的萬年百貨、獅子林大樓、冰宮、咖啡廳等,重現風華,也進一步刻畫出社會、時代的變遷,網路時代來臨等,中小企業面臨的經濟衝擊,隱喻出這個城市如海般燦爛,同時充滿陷阱,既滄桑又美麗。 

張郅忻

生於新竹。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博士,現專事寫作。個性害羞,不擅言詞。大部分時間是迷迷糊糊、笨手笨腳的小媽媽,唯獨寫作時,覺得自己較聰明些。
希望透過書寫,尋找生命中往返流動的軌跡。著有散文集《我家是聯合國》、《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孩子的我》及長篇小說《織》。曾獲國家藝術文化基金會長篇小說補助、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織》入圍2018年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曾於蘋果日報撰寫專欄「長大以後」,人間福報副刊專欄「安咕安咕」、「憶曲心聲」。 

作者:張郅忻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0-09-29
ISBN:9789864503100
頁數:320
規格:14.8 x 21 x 2 cm
 

名人推薦

作家郝譽翔、淡江大學中文系副教授黃文倩、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創辦人/中央廣播電臺總臺長 張正、小說家 陳又津、懷古大師張哲生、作家果子離、小說家 張亦絢、作家 鍾文音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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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寫活了台灣從七〇年代至今的三代女性典型,也寫活了台北這一座迷宮城市的繁華身世,以及無所不在的惘惘威脅,讓人彷彿重喚記憶,都能在小說人物的身上,尋找到自己一路走來的足跡,而悲歡離合,都已幻化成紙上迷濛的霓虹光影。──作家  郝譽翔

 

推薦序:北漂少女的泡沫 黃文倩

第一章西門少女
不見
悟空
抓寶
吻別

第二章湖鄉畫夢
Tape1
Tape2
Tape3
Tape4

第三章 林鳥分飛
藏愛
麻雀

第四章海市蜃樓
找路
學生
築巢
織女

第五章 北漂家族
Tape5

第六章女人女人
受傷
老了

第七章 不散的夢
已讀
渴筆

後記 

第一章  西門少女
 
不見
 
二○一八年七月十四日,是美華泰營業的最後一天。美華泰是一間兩層樓大型生活賣場,看它外牆上粉紅條紋和粉紅色招牌,就知道它賣的大多是女性用品。從衛生棉到美妝用品,髮圈、飾品和內衣褲,能想到的幾乎都有賣。在熟悉的招牌旁邊,多一塊紅色大布條,寫著「結束出清」四個大字。
 
我叫孫子漁,大家都叫我小魚。旁邊是我的閨蜜,黑長直髮挑染紫藍色,穿皮外套的酷妹是藍霓;穿粉紅字母T、緊身長褲和小白鞋的叫吳思芸。我們是國中同班同學,最好的麻吉,以前念書時最愛逛美華泰。我的第一件鋼圈內衣,第一支口紅(我忘記牌子),還有便宜好用的「惹我」粉餅,都是在美華泰買的。每次逛完美華泰,我們會走漢口街轉西寧南路,直到逛遍整個西門町,才願意回家。一下十年過去,高中後,我們比較常逛東區,很少去美華泰。聽說美華泰要收掉的新聞,約好再去逛最後一次。我們都有點捨不得,畢竟美華泰也算我們青春的一部分。
 
「我們來晚了啦!」思芸指著一個空掉的玻璃櫃說:「這些化妝品都被搶購光光耶!」「我們又不是來撿便宜的。」藍霓不屑的說。「啊不然勒?」思芸嘟著嘴翻揀架子上剩下的東西,想挖到一點寶。
 
「回憶無價好嗎?」藍霓捏了一下思芸的右臉,思芸痛得拍掉藍霓的手。藍霓就愛欺負乖寶寶思芸。我幫思芸呼呼臉說:「哎呦,撿便宜又怎樣?妳們記得嗎?以前我們在這裡一起買了一條一模一樣的項鍊,一條才59元。天天戴著上學。」那條項鍊是我們「西門少女」的信物。
 
「我記得,我的還在喔!」思芸立刻舉手說。「我的也還在呀!」藍霓一副「這有什麼好說嘴」的模樣。「走啦!走啦!一樓也逛夠了,去樓上!」我一手牽思芸,一手勾著藍霓,往樓上走。一上樓右手邊是內衣區,不像一樓化妝品都被掃光光,內衣的貨還算齊。我的第一件內衣,就是藍霓帶我來這裡買的。我還記得,是一件白色棉質內衣,旁邊還繡著一隻小熊。
 
「欸欸欸,這件怎麼樣?」藍霓拿起一件紫色蕾絲內衣,放在思芸的胸前比著。「這件妳可以,我不行啦!」思芸把內衣推回去。「有什麼不可以?」藍霓拿起一條紫色蕾絲褲,搭配蕾絲內衣。「後!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媽,她不喜歡我穿這種啦!」思芸拿起另一件模樣乖巧的粉紅色內衣。

我被最旁邊的一件白色棉質內衣吸引,才剛拿起來,藍霓就念道。「妳馬幫幫忙!都幾歲了還穿這種?乖,回去叫媽媽燉青木瓜排骨湯給妳喝,等妳『登大人』,再來跟姊姊逛內衣店!」「我又沒說要買。妳記得以前妳帶我來買內衣,就是長這樣。」我晃著手上的內衣說。「這麼久的事,我早就忘記了。」藍霓嘴巴這樣說,但看起來很開心。媽媽工作很忙,我第一次買衛生棉,第一次買內衣,陪在我身邊的不是媽媽,而是好姊妹藍霓。
 
「CHA-LA HEAD-CHA-LA……」《七龍珠》主題曲響起,手機上顯示「媽」,我很想假裝沒看見,但還是接起手機回:「喂,媽喔。」「妳在哪裡?妳哥呢?」手機傳來老媽高分貝的嗓音。「妳要找他,幹嘛不打他的電話?妳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我把手機拿離耳朵遠一點。早知道就不接了。「我打了!他沒接!」老媽用抱怨的語氣說:「警察打來,說你哥把車子停在巷子口,現在整條巷子塞成一團。」「那叫警察把車拖走啊!」我也生氣了,關我屁事啊?每次都這樣,要找哥哥,卻打給我。哥哥犯錯,卻是我被罵。
 
老媽降低音量,用哀求的口吻說:「那傢伙不知道又再搞什麼?警察說拖車進不了那條巷子,要有人去把車開走,妳來店裡拿備用鑰匙,去把車開走好不好?」媽媽兇的時候,我雖然生氣。但因為她是媽媽,我最多甩門出去,不跟她講話。我最怕的不是她生氣,而是她拉下臉來求人的樣子。我媽是長女,當慣老闆娘,愛命令人,一副女王的樣子。連對爸爸也是,如果媽媽不對爸爸那麼兇,爸爸也不會走。只有哥哥,媽媽可以為了他做任何事,甚至對別人下跪。如果我開口說:「妳跪在我面前啊!」媽媽說不定真的會跪下。當然,我沒這麼說。我只是不說話。
 
「妹呀,給媽媽拜託一下。媽媽也是沒有人可以拜託了,才來拜託妳啊。」媽媽使出最後的溫情攻勢。「好啦!妳等我一下,我在美華泰,我去跟妳拿鑰匙。」我掛上手機,心裡幹得要死。我幹嘛接電話?幹嘛好心答應去幫那傢伙?

「孫悟空又闖禍啦?」思芸睜大眼睛問。不愧是我的好朋友,立刻就猜中了。「怎樣?要不要我們陪妳去?」最講義氣的藍霓說。我搖搖頭說:「不用啦!妳們繼續逛,幫我多拍一點照片!」我不想因為我家的事,壞了好姊妹的好心情。我獨自往樓梯走去,走到一半,轉頭向她們揮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個愛心,努力擠出笑容。
 
我從美華泰快走到萬年大樓。媽媽的店裡擠滿人,生意難得這麼好。麗娜也在招呼客人。我哥去年突然中風,麗娜是照顧他的看護。
 
「鑰匙呢?」我走進店裡,翻找抽屜。「這裡!這裡!」媽拿出鑰匙遞給我,不忘催促:「快去!」「他那什麼身體?你還給他開車?」我忍不住念她:「車停在哪裡?」「中山堂旁邊的巷子。這上面有地址。」媽拿給我一張紙,紙上有她潦草的字跡,寫著哥哥停車的地點。
 
我一路跑到中山堂,腳痛死了。幹!今天本來是拍照打卡的懷舊之旅,我特地選一雙高跟涼鞋,卻沒想到變成「救援行動」,早知道就穿球鞋了。我在心底罵:「臭孫子澤!都這麼大了,還要媽媽和我收爛攤子!」我哥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把車子停在中山堂旁的巷子裡,自己卻不見了。媽媽老是跟我喊窮,但孫子澤還是要什麼有什麼。如果我是老媽,早就把他這台車賣掉。想到這裡,我又忍不住再罵一聲幹。
 
我一直想不通,哥和我都是媽媽親生的,為什麼媽媽就是愛哥哥比較多?除了哥哥,我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姊姊,王可樂。小時候,可樂姊姊會來台北找媽媽,一年來一次,我們跟她不熟。我跟哥哥老是吵架,所以看到可樂姊姊來,我都很開心,黏在她身旁,要她講故事給我聽,帶我去咖啡廳,她喝咖啡,我吃冰淇淋。哥哥恰好相反,他不喜歡可樂姊姊,只要可樂姊姊來,他就會生病。不是肚子痛,就是頭痛。其實,他根本就是裝出來的,他不想要媽媽陪可樂姊姊。

幾年前,還發生一件事。媽媽要姊姊簽一份什麼切結書,證明她跟媽媽沒有關係。那時媽媽因為重度憂鬱症領取殘障手冊,如果有那份切結書,哥哥就可以拿照顧媽媽為理由,不用去當兵。老媽這次徹底惹怒向來愛笑的可樂姊姊,姊姊吼媽媽,說:「妳根本不愛我,妳只愛弟弟!」聲音很大,在旁邊的我也聽見了,她掛斷媽媽的電話,不再接電話。媽媽很傷心,在家裡哭,喝很多酒。我傳訊息給可樂姊姊說:「姊姊,媽媽很傷心,妳可以原諒媽媽嗎?」可樂姊已讀不回,她把媽媽要的切結書寄過來,從此不再來找我們。
 
我照著地址來到巷口。果然看見哥哥的車,加裝尾翼的黑色喜美卡在巷口。巷子裡的車出不來,外面的車進不去,全塞成一團,喇叭聲此起彼落。幾個警察在現場指揮交通,我低頭快步鑽進車裡。一個警察走來,敲敲車窗,我打開車窗,一臉愧疚。幹!關我什麼事?警察要我看他的手勢,慢慢把車開出去。旁邊很多圍觀的人,一個中年大叔大聲罵:「不會開車就不要開嘛!」我當下只想挖地洞鑽進去,或是乾脆一路開去回收場。臭孫子澤!我在心裡詛咒他千百次。
 
心裡幹得要死的我乖乖把車子停回獅子林。停好車後,我先去一趟藥局,買一盒最便宜的驗孕棒。我的月經兩個月沒來,我有點擔心,想說自己先驗驗看。我依照使用說明,拿紙杯接尿,再用滴管,滴三滴到驗孕棒上。幾分鐘像幾個小時那樣長,驗孕棒中間的顯示區,先是跑出一條明顯的線,沒多久,又再出現另一條淡淡的線。幹!我懷孕了。我把驗孕棒對著廁所的日光燈再看一次,那兩條線變得更清楚。
 
我在廁所裡發抖,把驗孕棒用衛生紙包起來,丟到垃圾桶裡。今天真是幹意滿天飛。
 
我有點不知所措,媽為哥的事已經夠煩了,我不想拿我的事去煩她。我打給藍霓,問她回家了沒,還問明天可不可以去她家染髮。藍霓說沒問題,她明天正好休假。藍霓沒有爸爸,她爸幾年前死了,她跟繼母阿美姨住在一起。阿美姨沒生,對藍霓很好。但不知道為什麼,藍霓對她很冷淡。藍霓在刺青街裡的一間連鎖美髮店工作,一星期只能休一天,她通常把休假日排在阿美姨要上班的那天。

隔天,我醒來時,接近中午。我在便利商店買個麵包邊走邊吃,到她家門口時剛好吃完。藍霓家在萬華一棟老公寓頂樓。我按門鈴,推開大門爬樓梯上去。雖然是休假,愛美的藍霓還是畫了妝,眼線、唇膏,就差沒戴假睫毛。她的唇膏是現在最流行的霧面橘,蓬鬆長捲髮用魚尾夾夾在後面。身上穿寬鬆的居家服和緊身長褲,一雙腳套在粉紅兔子拖鞋裡。看起來有點慵懶、嬌媚,又帶著一點可愛。不要看她長得一副甜美的樣子,她的脖子後面、手臂和胸部全都是刺青,脖子後刺的是一隻蛇,她爸屬蛇。手臂上是蠍子,她是惹不起的天蠍座女人。至於胸部上刺的面積最大,是個長角女妖。她在刺青街美髮店工作賺的錢,有大半全貢獻給刺青街。我雖然也覺得那些刺青很美,但因為怕痛,我還是不敢試。
 
「快進來呀!」藍霓推開門,從鞋櫃拿出一雙上面有立體兔耳朵的拖鞋給我。我套上拖鞋,隨口問:「阿美姨今天上班啊?」「明知故問。」藍霓冷冷的說,走到電視機旁的櫃子上準備「家私」。領著我到她的「個人工作室」去。她的工作室就是她的房間。房裡有一張床,床邊放著畫架,畫架上擺著一面大鏡子,鏡子前是一張可以升降的椅子。她說這是她私人「髮型工作室」,只給好朋友預約。她只收材料費,但我們還是會多少貼點錢給她。我坐在鏡子前,看見自己憔悴的臉。幹!我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
 
「想染什麼顏色?」藍霓打開一個黑色大本子,裡頭有各種顏色的假髮,紅橙黃綠藍靛紫,每種顏色由深到淺。「我想染布瑪的顏色。」我指著本子裡的藍綠色髮束說。從小,我爸就叫我布瑪,藍霓、思芸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有時也會這樣叫我。
 
「哇靠!妳是多想紅?」藍霓知道我正在準備直播節目。我的代號就是布瑪。她拿到牆壁邊的櫃子調配顏色,把一坨淺綠色糊狀物擠進黑色塑膠碗裡。藍霓拿刷子沾滿藥劑,往我頭上塗抹,刺鼻味道衝進鼻腔,我咳了兩聲。我常染髮,第一次對這味道過敏,難道是懷孕的症狀?
 
「找到『孫悟空』了?」藍霓問。孫悟空是我哥的綽號。跟我的一樣,都是老爸取的。

「什麼孫悟空?叫『豬八戒』還差不多!不知道跑到哪裡逍遙?幹!」我生氣的說。「你哥真的很敢,把『觔斗雲』放在那裡,說跑就跑。」藍霓用梳子在我沾滿染膏的頭髮上邊梳邊問:「妳說吧,是不是有什麼想跟我講?」藍霓果然是我的好朋友。「妳怎麼知道?」在藍霓面前,思芸和我就像個小妹妹。「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妳。每次遇到事情,就要我幫妳染髮。說什麼染髮可以改運,靠!我做這一行那麼久還沒聽過別人這樣說。」雖然在說話,鏡子裡的藍霓還是一臉專注的在我頭髮上仔細塗抹。回想起來,好像真的是這樣,每次跟男朋友分手,或是家裡又發生什麼事(像我哥上次發病),我都去找藍霓幫我染一頭新髮色。
 
「我好像……懷孕了。」我吞吞吐吐說出口。
 
「懷孕!誰的?」藍霓停下手邊的工作問。「就上次帶給妳們看的那個嘛!」我說。「那個不是分手了?」藍霓一臉疑惑。「是分手了。」我說。「你們該不會最後還來個分手砲吧?」藍霓瞪大眼睛問。我沒說話,我實在不想再想起關於那個渣男的任何事。藍霓見我不說話,便說:「好,那妳說,妳現在打算怎樣?」
 
「拿掉啊。還能怎樣?」我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次換藍霓不說話。計時器響起,我坐上沖水椅,她拿起蓮蓬頭,用熱滾滾的水把我頭上的染劑沖掉。香噴噴的洗髮精,跟著她的手在我的頭皮上滑動。我閉上眼,享受這舒服的片刻。「身體往上一點啦!」她扶著我的脖子往上提。我睜開眼,看著她霧橘色的唇一開一合說:「靠!說得輕鬆,妳知道墮胎很傷身體嗎?」我小聲念:「妳不是也墮過胎。」「妳這小鬼說什麼?」藍霓用力捏我的耳朵:「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好嗎?」我痛得哀哀叫:「那妳跟我說,到底會怎樣?」
 
「醫生會先給妳吃一顆藥,過幾天,就像月經來,流很多血,還有血塊。」藍霓說。「聽起來還好啊!」我揉揉發燙的耳朵。「靠!還好?那是順利的情況,如果流得不乾淨,就要進開刀房,醫生會把一根鉗子放進妳身體裡,把沒流乾淨的刮出來。就像一隻被人抓起來的魚,被幾個戴口罩的人,在好多人面前,刮掉鱗片、剖開肚子。血淋淋的,超恐怖。」藍霓用手比了比,假裝劃一下我的肚子。
 
「妳不要嚇人啦!」躺在洗髮椅上的我,拍開她的手。

把藥劑沖乾淨後,藍霓又幫我護髮:「妳這頭髮不護髮不行,染太多次,都快變稻草了。」不管染多少次,有藍霓在,我都不擔心。
 
坐在鏡子前,藍霓用吹風機幫我吹乾頭髮。隨著頭髮變乾,鮮豔綠色也變得更加明顯。藍霓的技術果然越來越厲害,染髮後的我簡直像變一個人。她拿起剪刀修剪髮尾和齊平瀏海,至少有三分像布瑪。
 
我感覺整個身體都輕了。
 
我在藍霓家混了一整天,吃她煮的米其林級營養泡麵(加了蛋、青菜和幾顆貢丸),才回去獅子林,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我累得只想好好睡一覺,手機響起。又是媽媽!我發誓,這次不管「孫悟空」幹了什麼好事,我絕對不去救他。
 
「喂?」我接起手機。「妹啊!哥有去妳那裡嗎?」果然又是為了哥哥。「沒有啊,他還沒回去嗎?」我問。「還沒。」我聽出媽媽聲音裡的焦慮。我哥從小就沒什麼朋友,媽媽寵他,他把在家當小霸王的個性也帶去學校。媽媽給他很多零用錢,他有幾個一起打電動、飆車的朋友,也不缺女友。生病後,女朋友離開他,那些「酒肉朋友」也沒出現過。哥哥以前也曾好幾天沒回家,但自從他生病後,從來不曾那麼久沒回家。
 
「我再打給哥哥看看。妳不要擔心啦!」我安慰媽媽。掛掉手機後,我打開臉書,搜尋我哥的帳號「Son Goku」。他的大頭照是他左手臂上的刺青。那是他十八歲時在刺青街刺的。悟空變身超級賽亞人,雙手掌心向外發出龜派氣功。我不得不承認,那個刺青師傅刺得還不錯。只可惜哥哥左半邊癱瘓後,孫悟空的臉和長滿肌肉的手臂,也變得衰弱無力。跟哥哥生病前拍的這張照片,雖然瘦卻還算精壯的手臂,簡直判若兩人。
 
我滑著他的臉書,看到他前兩天還在西門町一間KTV包廂打卡,桌上堆滿零食、鹹酥雞和啤酒,貼文寫著:「哥什麼都沒有,就是有錢,要來陪哥嗎?」我翻了個大白眼,這就是他交朋友的方法嗎?點讚的人也只有兩個,可能就是他那些酒肉朋友。我看他不過是跟那些豬朋狗友逍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