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的崛起:從鐵器時代到布匿戰爭

羅馬的崛起:從鐵器時代到布匿戰爭

定價 $260.00 $0.00 單價
作者  : 凱瑟琳.洛馬斯
譯者  : 陳建元
出版社 : 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 2021/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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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孛羅文化2021年全新歷史書系──名家談古代世界史系列

英國Profile Books出版社與哈佛大學聯手打造古代史新系列
帶領讀者重回希臘與羅馬時代,了解西方學界當前最新研究成果
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翁嘉聲 審定、導讀
附有數十張關鍵圖表、史料解析、延伸閱讀,幫助讀者更深入了解羅馬早期歷史

【內容簡介】
《羅馬的崛起》是馬可孛羅文化「名家談古代世界史系列」的第二本著作,內容主要講述從西元前十世紀羅馬發祥於義大利半島,一直到第一次布匿戰爭(西元前二六四年)爆發這段的羅馬早期歷史。

就一般大眾而言,羅馬的形象始終是個橫跨歐亞非、璀璨光輝的偉大帝國,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羅馬一開始只是個在義大利中部、台伯河岸邊的不起眼村莊,她的力量微不足道,周遭又惡鄰環伺,當時沒有人認為她有一天會成為義大利的霸主,遑論是地中海的統治者。

本書談的就是羅馬如何從一個地方性聚落,崛起成為義大利強權的過程。由於羅馬早期文字史料因戰火或種種緣故大量佚失,再加上其中參雜了許多傳說神話和當代作家帶有主觀意圖的記錄,我們目前所見的文字史料往往會有失真的現象。有鑑於此,本書作者洛馬斯教授將大量採用從墓葬、聚落遺址出土考古資料,諸如碑銘、墓誌、錢幣、塑像等出土物,並援引近年包括康奈爾、福賽斯、法敏南特、卡蘭迪尼等諸多優秀羅馬研究者的研究,力圖呈現一幅將羅馬放在「義大利整體脈絡」下的羅馬早期歷史,並點出羅馬與周邊各族群文化的交流、吸納、融合,如何為羅馬稱霸義大利奠定下基礎。

《羅馬的崛起》是現下西方學界針對羅馬早期歷史的最新研究成果,也是台灣書市少見的出版題材,值得讀者細細品嘗。

【關於名家談古代世界史系列】
本系列是由英國出版社Profile Books策劃,邀集英美兩地古代史專家,包括普林斯頓大學、杜倫大學、密西根大學、賓州大學等學校的一線歷史教授,統合西方學界近十年的研究成果,專為一般讀者書寫從西元前1000到西元568年,將近一千五百年的全面古代歷史。本系列的美版由哈佛大學出版社負責出版。

征服的時代
羅馬的崛起
帝國的誕生,預計2021年9月出版
帝國的勝利,預計2022年上半年出版
帝國的悲劇,預計2022年上半年出版 

作者簡介

凱瑟琳.洛馬斯Kathryn Lomas
杜倫大學古典和古代史榮譽研究員。她的著作包括《西元前三三八年至西元二○○年的羅馬義大利:史料集》(Roman Italy 338 bc to ad 200: A Sourcebook; Rome),以及《羅馬和希臘西部,西元前三三○年至西元二○○年:義大利南部的征服和文化適應》(The Western Greeks, 330 bc-ad 200: Conquest and Acculturation in Southern Italy),並且編輯了許多關於義大利歷史與考古學的書籍。

譯者簡介

陳建元
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碩士,英國愛丁堡大學歷史系博士。譯有丹.瓊斯《聖殿騎士團》、莎拉.瑪札《想想歷史》、《時代的先行者:改變歷史觀念的十種視野》(合譯)。 

作者:凱瑟琳.洛馬斯
譯者:陳建元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21/04/10
ISBN:9789865509675
頁數:552
規格:23 x 17 x 3.5 cm
 

【國際書評】
凱瑟琳.洛瑪斯基於對神話、書面資料和考古地層學複雜的挖掘成果,梳理了早期歐洲的政治基礎,並且清晰統整了既往研究加以呈現。──西蒙.史托達特(Simon Stoddart),劍橋大學瑪德琳學院考古研究員

洛馬斯展現出其高超的史學造詣,她在一段鮮為人知的、缺乏文獻記載的歷史時期中,梳理出可靠且令人興趣盎然的資訊,並以引人入勝和直截了當的方式來加以呈現。本書的原創性在於大量使用新的考古證據,並且講述了羅馬崛起過程中的義大利背景。──提姆.康奈爾(Tim Cornell),曼徹斯特大學古代歷史榮譽教授

這是一本非常清晰易懂且有吸引力的書。它呈現給讀者令人印象深刻的寬闊視野,以及結合了最新研究的綜論,並且很出色地將羅馬放到更寬廣的義大利世界背景中,無論是在城邦國家時期,還是在崛起成為一方之霸時期。──J.H.理查森(J. H. Richardson),梅西大學古典研究高級講師

洛馬斯清晰明瞭的敘事結合最新的考古學知識是最棒的組合,這將羅馬崛起為世界強權的迷人故事帶給了更廣大的讀者。──克里斯多福.史密斯(Christopher Smith),英國羅馬學院院長、聖安德魯斯大學古代歷史教授 

導讀(翁嘉聲)
地圖
前言和謝詞

第一部 早期義大利和羅馬的建立
第一章 介紹早期羅馬
第二章 布置舞台:鐵器時代的義大利
第三章 羅穆盧斯、埃涅阿斯和羅馬的「建城」傳說
第四章 國際貴族的崛起:義大利和東方化革命
第五章 東方化時期的羅馬和早期的國王

第二部 戰爭、政治和社會
第六章 城市革命:西元前六世紀的義大利城市與國家
第七章 僭主和邪惡的女人:羅馬、塔克文王朝和君主制的衰落
第八章 「西元前五世紀的危機」和義大利面貌的變化
第九章 艱難的過渡:早期的羅馬共和國
第十章 征途上的羅馬:拉丁姆及其他地區的戰爭

第三部 羅馬征服義大利
第十一章 通往權力之路:從義大利到羅馬
第十二章 薩莫奈戰爭和義大利全境的征服
第十三章 合作還是征服?聯盟,公民權和殖民

第四部分 從城邦到義大利的統治地位
第十四章 征服的影響:西元前三四○年至一六四年的羅馬
第十五章 結語:西元前二六四年的羅馬、義大利和帝國的開端

羅馬年代和年代表
關於史料的說明
縮略語對照表
圖片出處
延伸閱讀
遺址、博物館和網路資源指南
書目
重要名詞對照表 

為何是羅馬?《羅馬的崛起:從鐵器時代到布匿戰爭》導讀
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翁嘉聲

羅馬從西元前八世紀蕞爾小邦,歷經數百年後建立史上最大帝國之一。「為何是羅馬?」因此是最吸引人的歷史謎題之一。凱瑟琳.洛馬斯(Kathryn Lomas)在《羅馬的崛起:從鐵器時代到布匿戰爭》(The Rise of Rome: From the Iron Age to the Punic Wars (1000 BC – 264 BC))提出她的解答。她的書涵蓋從西元前十世紀起到二六四年這段羅馬崛起的歷史。但為何要回溯到西元前十世紀?為何要以二六四年結束?而在這段期間羅馬究竟做了什麼,使它能在統一義大利後,在二六四年為建立橫跨歐亞非三洲的大帝國立下基礎?以下我根據洛馬斯的觀點做更多延伸,將羅馬放在地中海史來了解,並分析羅馬內部改革與對外擴張中所顯示出的政治智慧,來回答何以羅馬能,但當時看似更有發展潛力的希臘(雅典)或腓尼基(迦太基)卻是不能。

為何是西元前十世紀及二六四年?

羅馬在西元前十五世紀便留下人類遺跡,但羅馬出現聚落可能始於十世紀。但為何是十世紀?這故事要往前拉到約西元前一五○○年近東的晚期銅器時期。當時在近東出現「列強俱樂部」。其中的新埃及、中巴比倫、米塔尼、西臺及後來加入的中亞述等王國,在西元前一五○○年到一二○○年期間,各個國勢強盛,彼此相互制衡,力求以外交解決紛爭,促進當時交流及貿易,形成穩定的國際秩序。這情形可由西元前十四世紀埃及十八王朝在阿馬納(Amarna)出土、以當時國際通用外交語言阿卡底亞文(Akkadian)書寫的外交文書看出。文書中經常出現強權以兄弟相稱、結親締盟或禮物交換,構成綿密的網路。另方面,海洋考古學家巴斯(George Bass)在小亞細亞西南角外海發現烏魯布倫(Uluburun)沉船所運載的豐富物品,更確定這活絡的國際體系。希臘邁錫尼文明位居這國際體系西側,是這近東國際體系的延伸,而當時腓尼基及邁錫尼商人透過「銅」金屬(當代戰略物資)交易,從腓尼基,經過賽普勒斯、克里特島、義大利沿岸,建立到薩丁尼亞的貿易路線,甚至連結到大西洋岸及英格蘭康瓦爾的「錫路」(錫是青銅合金的必要成分),建立起橫貫整個地中海的海洋貿易路線。盛產金屬礦的義大利在這航線上,而伊特魯里亞人在歷史上便是以冶金出名的民族,很早就開採外海厄爾巴島(Elba)礦產,在這貿易路線上有一席之地。在那不勒斯灣的皮帖庫塞(Pithekusae)也發現冶金及聚落遺跡,因為靠近義大利礦苗,是理想貿易及製造據點。

但西元前一二○○年這體系因為「海洋民族」入侵而迅速崩解,整個近東及地中海世界落入「黑暗時期」,國際貿易迅速萎縮,影響這條橫跨地中海貿易網路的運作,整個地中海在人員及資源流動上逐漸遲緩,但未曾完全終止。西亞在西元前十世紀首先露出復甦曙光:新亞述帝國(西元前九一一年至六二七年)開始進行為期近三百年的系統性擴張,以政治力建立開發、吸收資源的「徵收系統」(requisitioning system),宛如一部超強吸塵器,以政治軍事力量來徵收貢賦、沒收資產或貿易交流等方式,吸進屬地經濟及人力資源後,轉化為推動下波政治軍事擴張的資本;而這增強的擴張動能及資源需求,促成每個受影響地區必須生產多餘物質來流通,也同時將復甦動能遞延到周圍地區的生產系統,如亞述帝國旁的高加索地區、伊朗高原、小亞細亞、腓尼基及埃及。對亞述這種以政治軍事力進行強徵的徵收系統無論是支持或對抗,都同樣受到巨大的牽引:正面回應者稱臣納貢,抵抗者則付出被入侵占領、資產沒收及人員被強迫遷徙(deportation)的命運。對這些次級徵收中心而言,又更邊陲的再次級中心(如中亞草原、阿富汗、阿拉伯、希臘和更遙遠的西地中海)也受到牽動,重覆相似結構,但最終動能仍歸諸以西亞肥沃月灣為核心的新亞述。

地中海沿岸腓尼基沿岸地區當然也捲入這徵收系統(其中尤以泰爾城最為特出),海路人流物流被系統性地啟動,也間接或直接納入到新亞述的徵收系統中。腓尼基船隻首先再度啟動串聯起從腓尼基、小亞細亞南岸、塞普勒斯、克里特島,更往西延伸到西西里、迦太基(傳統上在西元前八一四年成立)、南西班牙,甚至到大西洋的海洋貿易及殖民活動。稍後的希臘人也受到影響,在西元前七七六年進入歷史時期後,啟動海外殖民,與腓尼基人分庭抗禮,但路線及足跡稍微偏北,遍及小亞細亞愛琴海沿岸、亞得里亞海;往西到南義大利「大希臘」、西西里、義大利、薩丁尼亞、法國及西班牙;往東到黑海沿岸、高加索山麓與克里米亞,甚至插足利比亞。伊特魯里亞人也受到影響,在這時期建立著名的伊特魯里亞十二城邦,然後繼續往北向波河流域、往南向坎帕尼亞擴張。羅馬國王塔克文家族源自移居義大利的希臘科林斯貴族,便是人流物流活絡的絕佳例子。羅馬在西元前七五三年建國,將散居各山丘的獨立社區合併成新城邦(polis),模仿希臘人「合併成城邦」(sunoikismos)的城邦形成過程,也是捲入這動能中。

腓尼基人及希臘人一旦在克服對大海的恐懼後,發現更廣大的可能性,結果便是腓尼基海洋帝國或希臘璀璨的古典文明。這是場由東向西的歷史能量傳遞,結果是整個地中海運動起來,四處出現星羅棋布的城邦。我們若以近數十年來美國經濟興衰牽動全球經濟景氣活絡衰退,或許可以想像遙遠的羅馬是處於這泛地中海的新局面時,所感受到那由遙遠新亞述帝國傳來的力量。西元前十世紀是羅馬開始進入這地中海歷史舞台的時刻。

另方面,羅馬人銜接這樣的動能後,開始在歷史舞台嶄露頭角,連續征服拉丁姆平原、伊特魯里亞文化區,義大利山區的薩莫奈(Samnium)以及南義大利希臘城邦,統一義大利,並在西元前二六四年跨出半島,擊敗迦太基、征服西地中海後,開始逆向由西向東,發展建立雄霸地中海的羅馬帝國,並在東方銜接上由亞歷山大大帝所成就的希臘化東方世界,延伸向伊朗高原及中亞,開啟新的古典希臘羅馬地中海歷史舞台。所以西元前二六四年羅馬統一義大利,即將跨出義大利那一刻,是新局面的關鍵時刻。這羅馬史系列下一冊大衛.波特(David Potter)的《帝國的誕生:從共和到哈德良的羅馬》(The Origin of Empire: Rome from the Republic to Hadrian (264 BC - AD 138))的主題,便是銜接羅馬統一義大利後所蓄積的能量,開始大規模擴張,直到哈德良皇帝放棄前任在兩河流域的擴張,以守成為帝國政策為止,完成建立新的古典地中海歷史舞台(西元一三八年)。西元前二六四年於是是更合理的斷代分割。傳統以西元前二七年的羅馬共和及帝國切點,過度強調羅馬憲政意義,是典型的羅馬中心論,但就地中海大歷史來說,羅馬在西元前二六四年即將跨入「大海」(The Great Sea)或地中海那刻,或許更具歷史意義。

為何羅馬能,而雅典或迦太基不能?

羅馬在建國之初是地中海星羅棋布的城邦世界中的一個。客觀上,地中海各地如蜂巢式的生態系統,容易促成如城邦這種小型社區出現的原因之一。城邦這種基本上以有限人數、強調成員平等以及極扁平化政治組織的社區,可以用極低行政成本及充滿彈性的運作方式,來進行發展。城邦內基本上只有兩群人:公民及非公民。古典雅典採取充分民主,強調公民一律平等,以政治權來控制、榨取非公民勞動力。即使如羅馬或迦太基等權力集中在少數精英公民手中,但城邦基本上仍是公民宰制非公民的格局。雅典公民為握有優勢,對內團結、強調平等、同時高度排外。這點反映在地中海地區城邦社區的空間分割:政治權力機構集中的市區(asty),控制相對廣大的經濟生產地帶:鄉村或疆土(chora)。地中海城邦文明基本上是城市控制鄉村、城鄉對抗的文明。希臘或腓尼基城邦這種小規模社區之所以能夠順利實現並散播這樣體制,則是得力於掌控源自東方優越的技術(如冶金)及發明(如文字),結果影響到伊特魯里亞及羅馬的城邦發展。

但雅典為何不能?雅典堅持唯有公民才有理性,能做政治判斷、參與決策;公民在面對最富有、最有能力、但無參政權的外僑,遑論奴隸,永遠高高在上。雅典人在政治運作上沒有媒介權力的侍從主義(patronage)來干擾個人的政治判斷及獨立性。每位公民都有權直接參與決策及分享城邦資源,也因此幾乎不開放公民權給外人,以免稀釋特權。這樣扁平組織使得雅典在政策上相當靈活,加上擁有強大海軍,最有潛力建立帝國。但雅典將公民權與血緣綑綁一起,拒絕與外人分享政治權的結果,便是雅典人在政治實作上從未創造出超越城邦層次的更高組織,永遠小國寡民,最高的政治組織層級只是鬆散的聯盟,如提洛聯盟(Delian League)。所謂雅典「帝國」,只是形容雅典人霸道行為的比喻說法。簡單說,古典希臘人若無法創造真正帝國,那是因為「太民主」,使得城邦雖然靈活彈性,但在組織人力及資源能力上,始終非常有限,甚至無法面對更有效積累及運作資源的不同政治組織型態,如腓力二世(西元前三五九至三三六年在位)的馬其頓王國。

但羅馬也是城邦開始,何以能建立橫跨地中海及歐亞非三洲的大帝國?羅馬在基本結構上一樣簡單,但公民在政治權分配不是如此平等、扁平,而是維持有限的階層化,藉此維持組織的精簡彈性,但又有擴充可能。

羅馬共和政治一開始便發生階層(ordines)鬥爭。公民分為世家貴族(patrician)及平民(plebeian)兩個階層(ordo)。世家貴族或許因為出身而握有占卜吉凶、測知神意的宗教權力,進而占有統帥權職位。這種權力關係更因為羅馬社會上下間的侍從主義(patronage)準法律社會關係,而更形鞏固。這侍從關係可以繼承延續,成為大家都尊重的「祖宗體制」一部分。但這種階層衝突在羅馬並未造成國家分裂,反而提供國家的領導人才庫,以及效忠國家的廣大公民民眾。這其中原因是因為羅馬人願意面對衝突、協商解決的政治性格,將潛在的階層分裂轉化成團結擴張的養分。

平民在西元前四九四年、四五一至四四九年、三六七年及二八七年多次因為債務、債奴、法律不公及分享官職等問題,進行抗爭。平民在沒得到貴族適當回應前,會集體退離羅馬,在賈尼科洛山(Janiculum)另立城邦,迫使貴族退讓。當時地中海世界以民兵(militia)為主的重裝步兵(hoplite)方陣(phalanx)戰術在羅馬已經普遍使用,因此平民對共和國擴張及保衛極為重要。貴族被迫協商,最後以西元前二八七年立法規定平民會議(concilium plebis)的決議(plebiscita),可以約束包括貴族在內的所有羅馬公民,具有法律效力,正式結束階層鬥爭的漫長歷史。在這數百年階層鬥爭的歷史中,雙方都願意求取彼此都能接受的政治妥協,因此在衝突結束後,往往能凝聚更高的社會共識。例如西元前三六七年的《李錫尼烏斯-色克都斯法》(Lex Licinia Sextia)通過後,平民獲得至少一位執政官必須是平民的結果,但同時也讓步接受貴族另立一位專責司法、且享有指揮權的法務官(praetor)及兩位新市政官(curule aediles),且皆由貴族出任,部分收回在執政官方面的讓步。這其中取捨充分顯示出貴族與平民互相讓步與妥協,力求共識的努力。但貴族更在與平民協商中,藉著讓步來吸收平民中最具才幹的領導者,被接納入貴族,形成有世家貴族及平民貴族混合的「新貴族」(nobilitas),反而活化寡頭統治集團。原先可能會裂解社會的階層衝突,因為羅馬人政治智慧化解,反而塑造更具凝聚力的社區。

羅馬內部政治整合成功與對外擴張順利在時間上攜手並進、相互加強。衝突、妥協所獲得的內部共識是擴張的基礎,而擴張成功促使新衝突出現及新共識建立,而這又促成新擴張,形成良性循環。這整合不僅發生在羅馬城邦內,也發生在羅馬及盟邦之間。例如,在四世紀甫開始時,羅馬成功征服伊特魯里亞地區的維伊城(Veii),但戰利品分配不均引起羅馬與盟邦的衝突,結果盟邦袖手旁觀高盧人在西元前三九○年入侵羅馬。於是羅馬與盟邦重複羅馬內部貴族與人民那種衝突解決型態。後來「義大利聯盟」的建立便特別著眼於彼此合作及分享:羅馬領導,但出錢出力的盟邦一起分享戰果,結果形成十分堅定的聯盟。

儘管當時羅馬人並未使用「義大利聯盟」來指稱這夥伴關係,但這名詞可以方便用來論述羅馬人如何組織盟友,成為合理且實際的系統,讓盟友願意與羅馬合作,動員前所未見規模的人力及物力資源,一起參與擴張,分享戰果。羅馬與盟友在擴張中也經歷共同歷史經驗,將義大利各民族進一步凝聚一起。但羅馬如何有效組織這些盟邦?

洛馬斯用「一臂之距」(at arm’s length)來形容羅馬與盟邦那種既密切、但又非直接兼併的關係,十分貼切。首先,羅馬人定義公民權為一束(bundle)政治、法律的權力,並與希臘人所強調的血緣或甚至文化脫勾,可以透過政治決策或法律判定來授予。羅馬人甚至接受雙重公民權(double citizenships),不擔心對羅馬的忠誠與對自己原先城邦的忠誠會兩相衝突,因為羅馬人堅信能夠證明羅馬的利益必將是盟邦的利益。而羅馬人之所以會如此做,是要將盟邦最寶貴的資源──人,引進到羅馬政體內,因為羅馬人需要軍事武力來進行擴張。

羅馬實際統治權力一直集中在人數有限的元老貴族手中。所謂「羅馬共和」是這些真正權貴的共和。公民權雖包括參政權,但羅馬特殊的投票方式(以「百人團」或「部落」的團票為投票單位),使得新進公民不會對統治階級的權力有明顯影響,因此羅馬能始終維持元老院寡頭統治,但也同時願意施捨外人公民權,增加羅馬自己的兵源。羅馬甚至讓解放後的奴隸逕自成為公民,而這在古代世界是難以想像的。對公民權的不同概念及實際運作,或許解釋希臘城邦何以始終保持著小規模社區形式,無法在政治上升級,但羅馬卻能發展成橫跨地中海的大帝國。

在西元前二六四年第一次布匿戰爭前,羅馬直接、間接控制羅馬義大利約百分之六十五的土地。所有這些主動與羅馬結盟或因戰敗而臣服於羅馬的國家,會因歷史因素而分為四個由親至疏的類型:

一、相同權利(isopoliteia)公民
二、無參政權公民(civitates sine suffragio)
三、拉丁權(jus Latinii)人民
四、條約盟友(foederati)

這樣的結構是羅馬人歷經數百年後慢慢摸索演化出來的,而不是某位天縱英才的羅馬人規劃出來的。不同等級的盟友只能與羅馬簽訂雙邊條約,而不能與其他盟友簽約;這確定羅馬對盟邦的控制不受挑戰。盟邦皆擁有高度自治,但必須和羅馬擁有「相同朋友及相同敵人」。盟邦被規定要承擔一定權利義務,包括徵稅,但特別是提供羅馬兵力。這些盟友國家的統治精英也常受邀加入羅馬統治階級。羅馬更會對各社區因為政治忠誠及表現優劣,而由元老院決議授予不同地位及權力,在上面所列的四種法律地位升降。這種權益分享(privilege-sharing)的政策,特別是公民權的分享,使得羅馬統治階級不斷有新血輪加入而更新,而公民及盟友組成的作戰武力的數量也能不斷擴大。

羅馬盟友經歷對抗、臣服、加盟、參與的過程,最後與羅馬共同承擔擴張、分享戰果,使得所有義大利人民仰望羅馬,追求共同福祉,看待羅馬擴張為義大利盟邦的共業。這些盟邦提供羅馬至少二分之一、甚至在二世紀時到達三分之二戰力。羅馬因為聯盟協助,能夠在伊庇魯斯國王皮洛士(Pyrrhus of Epirus)在西元前二八○年代入侵義大利、連續承受兩次戰敗後,仍然有力再戰;這讓皮洛士大惑不解,因為在希臘化世界,戰敗國在如此嚴重受挫後,一定主動求和。而在更慘烈的漢尼拔戰爭三次戰役中,羅馬連續承受三次極其嚴重的敗戰,甚至有場戰敗的死亡羅馬戰士還超過六萬人!其中任何一場都足以讓任何希臘化王國動搖國本,或直接停止運作,但羅馬兵源始終源源不絕。但更重要的是在皮洛士及漢尼拔入侵義大利期間,羅馬盟邦始終堅定不移。這便是羅馬聯盟及資源運作成功的最好見證,也充分顯現羅馬人的政治智慧:接受您擊敗的敵人成為新盟友,而盟友自認戰不勝羅馬,不如加入羅馬,將自己的未來命運與善待它的羅馬綁在一起。羅馬這種將其臣服社區列入夥伴關係,與希臘城邦一旦戰勝,常處死戰敗國所有男人,販賣小孩婦女為奴的極為短視、短線及殘酷做法,大不相同。

羅馬在征服義大利國家時,時常會設立殖民地,或安插公民到戰敗國家屯墾殖民,以策安全。洛馬斯對這些地區的發展是否直接複製羅馬體制,討論詳盡,特別強調不能將這些殖民地一概而論,而是關乎相關社區對羅馬的接受程度。這種細膩觀察必須仰賴考古資料的解讀。但這些加入義大利聯盟的城邦,經過一段長時間,在政治上最後常會模仿複製羅馬的政治結構,即使南部義大利老牌希臘城邦也如此。地方議會轉化如元老院的寡頭權力機構(decurion);這些元老議員階級是承擔領導城邦地方自治的中堅人物,為羅馬徵兵、徵稅。這些地方權貴認同羅馬,而羅馬保障他們利益,維持他們的權勢。這共同利益使得羅馬與盟邦更休戚與共。這情形在西元前二六四年後隨著羅馬擴張而遍及地中海,成為未來羅馬治理帝國的基本型態。

如果我們將羅馬當作成功的創業,那它制訂發展方向、提供CEO,以那所向無敵的當代獨門先進技術:羅馬兵團,進行事業版圖的擴張,甚至擴大營業項目(如士兵進行基礎建設),就是整個過程中的最大股東及獲益者。盟邦因為參與而成為小股東,分享利潤。羅馬在軍事上更多的成功,意味更多盟邦的加入。結果這擴張像是滾雪球,動能愈來愈大,最後跨境義大利外,征服迦太基稱霸的西地中海,然後在更短時間內雄霸希臘化的東地中海。這不斷加快的速度及規模。羅馬以政治軍事力換取影響力及經濟利益的規模和強度,若以企業發展觀點來說,堪稱古代最成功的創業。這點令我們想到新亞述。

以羅馬為首的義大利聯盟與現代上市公司不同之處,主要在於它專門從事政治軍事征服,以獲取利潤的創業。這在任何時代都是投資極巨、風險至高的冒險,但羅馬一再成功,成為盟邦信賴的投資對象。另外,共同奮鬥的歷史經驗更將羅馬與盟邦緊密結合,但這未必是現代唯利是圖股民的心態。羅馬即使戰敗,盟邦經常不離不棄,但現代股民則會立即賣股求生。因此羅馬不僅進行軍事征服,也創造新的共同歷史,這些經驗是義大利「羅馬化」的基礎。這「義大利聯盟」系統在西元前二六四年羅馬跨海前已經完成。它的強度提供羅馬足夠人力及物力資源去進行海外征服,能開啟超過一個以上的戰場,並連年征戰,因為羅馬盟邦已將羅馬的戰爭視為自己的戰爭。羅馬的崛起激起希臘化史學家波利比烏斯的讚嘆,並寫書探索其中理由。他的作品便是從二六四年開始。

我們已經討論過為何羅馬能,而雅典不能。這裡我們簡短談一下迦太基為何不能。迦太基能與羅馬進行三次大戰,分別持續二十三年、十六年及三年,堪稱羅馬史上最大勁敵之一,且常在敗戰後,能立即準備下波反攻。這證明迦太基海上帝國在組織及動員上的效率,堪與羅馬分庭抗禮,但我們很可惜對這如何運作,所知有限。但據我們所知,迦太基盟友常在迦太基失利時背棄,甚至造成最後失敗,這令我們質疑盟邦系統的性質。另外,迦太基大量僱用傭兵來擴張及保衛國土,而非像羅馬的民兵制,反而像是現在的武裝保全,是商業契約的安排,或是求利套現的股民,將國家治理當作一件單純生意或公司來經營,不容易有因為共同歷史經驗所凝聚的愛國意識型態,也因此欠缺政治上最需要的「合法性」。相形之下,愛國主題的人物事蹟卻貫穿李維整部歷史!

關於本書的特色

關於這段從西元前十世紀到二六四年的早期羅馬歷史,我們的史料十分有限。我們有兩種資料作為重建歷史的根據:文字史料及考古資料。早期羅馬史文字史料付之闕如,甚至要到二六四年第一次腓尼基戰爭爆發時,我們才有比較可靠的紀錄,如羅馬作家皮克托爾(Fabius Pictor,以希臘文寫作)或希臘化史家波利比烏斯。但對羅馬建國之初,我們必須依賴更晚的西元前一世紀末羅馬帝國作家,如拉丁史家李維或希臘史家哈利卡納索斯的戴奧尼修斯(Dionysios of Halicarnassus)。但他們除了距離所描繪事件更久遠外,在敘述時常將當時的政治經驗給投射到重建的過去,特別是晚期共和激烈的政治衝突,讓過去宛如現在的再現。例如,在階層衝突中常能見到西元前一三三年格拉古兄弟(Gracchi)改革的一些面向。他們也常將過去歷史描繪成一齣道德劇,充滿愛國、叛國、敗德的情節。所以王政之始發生羅馬集體劫掠強暴薩賓(Sabine)婦女;而王政傾覆、共和開始則又是起因於盧克麗霞(Lucretia)被「傲慢」塔克文的兒子強暴。我們要如何看待政權變化與這些敗德、敗行的關係?純然是浪漫的虛構?還是早期歷史在很大程度上仍是家族史或個人史?我們是否能透過適當理解後,從這些富於傳奇色彩背後挖掘出歷史真相?樂觀者如提姆.康奈爾(T. J. Cornell)的《羅馬的起源》(The Beginnings of Rome. Italy and Rome from the Bronze Age to the Punic Wars (c. 1000-264 BC))。還是傳奇畢竟只是傳奇,毫無歷史價值,最終仍必須回歸考古出土的「客觀」資料?悲觀如蓋瑞.福賽斯(Gary Forsythe)的《早期羅馬批判史》(A Critical History of Early Rome: From Prehistory the First Punic War)屬於這看法。但即使考古資料不斷發掘出,目前仍相當片段片面;福賽斯被迫提出許多無法證實的假設,來了解、架構出土資料,但常無濟於事。

就我個人看法,洛馬斯本人義大利進行考古工作數十年,十分熟悉考古資料,但對文字史料也十分同情理解,在這兩類史料立場上比較中庸,認知到這兩種史料各有特色,以及可能的互補性及可用性,更願意探索何以這些傳奇故事會被述說、被流傳。因此她對羅馬崛起這歷史謎題,盡量提供我們完整、但謹慎的樣貌。她的結論或許不驚人,但論述十分完整、有耐心,在諸多細部上修正地更合乎情理,也會將她的思索過程在行文中說出,十分親切。整個結果是讓最後浮現的圖像更為全貌。這種不過度預設立場,以及不追求偏鋒理論的態度,是引領讀者進入這類議題世界最佳的引導。
洛馬斯為這內容十分豐富的羅馬史提供詳細、並能配合內文的地圖和相關圖片及彩圖,讓閱讀更能精準確實,更能掌握意涵。她也在文後為每章主題的發展近況以及書目,提供適當且有用的介紹。因為文字史料多已經被發現,但考古資料仍不斷出土,因此洛馬斯也介紹義大利主要博物館及考古基地,配合網路資源,十分能符合現在的學習經驗。對「羅馬的崛起」這議題想多知道一些的讀者,洛馬斯這些努力不僅完整,而且會鼓勵進一步到義大利親賭遺跡。中文出版將這些資料完整列出,並給予編年表和人名地名詳細索引,讓這本書更臻完美。

最後,對本書有關人名翻譯,在此做些簡單說明。在翻譯羅馬史的人名時,有時會出現惱人的問題。例如,英國二十世紀初曾提倡社會漸進改革的「費邊學社」(Fabian Society),其命名原取自於漢尼拔在義大利連續擊敗羅馬大軍後,羅馬任命的獨裁官昆圖斯.法比烏斯.馬克西穆斯(Quintus Fabius Maximus)。他放棄之前與漢尼拔直接對戰的戰略,改為堅壁清野的避戰,並趁著敵人疏失時,連續蠶食,消耗敵人戰力,積小勝為大勝。但Fabius這氏族名常被翻為英文形容詞的「費邊」(Fabian),好像與「法比烏斯」無關。類似令人困擾的情形還發生在其他地方,例如以凱撒(Caius Julius Caesar)為例。在提到此人時,時常以氏族名指稱之,因此是Julius(尤利烏斯);但在指稱這氏族時,會變成複數Julii(Julius的複數),按照音譯則變成「朱利」;若是他所提出的法律,則因為lex(法律)為陰性名詞,提案人氏族名變成lex Julia(朱利亞法)。這些翻譯容易造成這三者可能沒有關係的印象。因此本書翻譯,一律以單數陽性的「尤利烏斯」為根據,提到氏族名Julii時,會譯為「尤利烏斯氏族」,法律名lex Julia則譯為「尤利烏斯法」,讓讀者比較能察覺彼此間的關係。 

第一章 介紹早期羅馬
在西元前九世紀時,羅馬僅僅是在拉丁姆(Latium)平原上眾多發展中的聚落之一。它的面積可能比許多鄰近的社區要來得大,但即使在該地區內羅馬也沒有特別突出,更不用說在此地區之外了。在這個時期,義大利中部最強大、最具活力的一些社區活躍於台伯河(Tiber)以北的伊特魯里亞(Etruria)。然而到了西元前三世紀時,羅馬已經發展成一個強大的城邦國家,並且已經建立起對義大利其他地區的控制權,蓄勢待發將要建立起征服全地中海的帝國。本書將探討羅馬從其源起到西元前三世紀中葉的發展,它對全義大利的控制的本質為何,以及它為何能夠取得如此強大的宰制力。雖然義大利和羅馬的早期歷史距離我們非常久遠,但出人意料地,這些歷史當中有著一些現代人關心的問題。諸如社會面臨的問題,包括多族群社區的內部壓力和緊張局勢,如何處理社會、政治和法律上普遍性不平等,以及普通公民社會和國際精英所組成的小圈子之間如何共處。到了西元前三世紀時,羅馬同時在竭力處理帝國迅速擴張所帶來的道德和實際問題。
羅馬並不是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中發展的,如果不將更為寬廣的義大利背景環境納入考量,也就無法確切理解羅馬。本書的目的之一,是介紹包含眾多面向的義大利歷史,像是各種族群、各種文化,並且探索他們與羅馬的關係。我們在討論羅馬時所用的證據,當然會比處理義大利其他的社區複雜得多,我們擁有大量關於羅馬的早期發展的古代文獻和考古證據,雖然這兩者也都存在著應該如何解讀的爭論。本書的章節安排原則是開頭的幾個章節討論義大利,介紹幾個大主題,接下來的幾個章節專門討論羅馬,最後是羅馬與其鄰國之間的關係。
有關此段早期歷史的史料是非常棘手的。大部分義大利地區擁有豐富的考古材料,不過羅馬考古紀錄本身是零散而且難以評估的,因為這個地點從自古以來就不曾間斷被不同政權占據。文字紀錄方面也有許多棘手的問題。在西元前五世紀和四世紀的希臘文獻中,有一些關於當時義大利和羅馬歷史的記載,最早的羅馬歷史學家們的著作寫成於西元前三世紀末和二世紀後期,但是流傳下來的只有斷簡殘編。共和時期中期和後期的一些史家的著作則被完整保存,如波利比烏斯(Polybios,西元前二世紀),西塞羅(Cicero)和瓦羅(Varro,兩人都是西元前一世紀),他們作品中包括了對早期羅馬的評論,但是最早針對這一時期的歷史敘述,則是李維(Livy)和哈利卡納索斯的戴歐尼修斯(Dionysios of Halicarnassus),兩人於西元前一世紀所撰寫的著作。缺乏當代文字證據的狀況不可避免地意味著,作品流傳下來的那些史家們,其實對西元前十二世紀到西元前四世紀這段時期的認識相當有限,而且從最悲觀的角度來看,他們沒有任何可靠的資料來源。羅馬人保留了官方的國家紀錄和檔案,但是系統性的紀錄究竟從何時開始還尚未有定論,而且在共和時期開始以前,私人或公共的紀錄和檔案相當稀少,或是根本不存在並容易受到損害。關於古代作家如何描述早期羅馬的介紹,還有關於他們所提出的一些問題的討論,請見書末的「關於史料的說明」。
古義大利是一個多樣化的地區,具備多元的氣候、自然資源和地形,從最北方的阿爾卑斯山區到拉丁姆平原及坎帕尼亞(Campania)平原,再到卡拉布里亞(Calabria)的乾旱山脈。肥沃的平原坐落在沿海地區以及某些河谷地,尤其是波河(Po)河谷,平原與平原之間則散布著為數更多的山區。亞平寧山脈(Apennines)構成義大利的脊梁,是一片高聳不宜居住的山脈,貫穿整個半島,將義大利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區域。自然障礙阻礙了亞得里亞海和愛奧尼亞海岸之間的交流,確立了兩個地區在文化和經濟上有著截然不同的發展軌跡。
義大利在其他方面占有優勢地位。它位處建立已久的貿易路線十字路口,在海上交通上,義大利位處希臘和地中海東部以及西班牙、法國和北非之間,在陸上交通上,則是位處穿越阿爾卑斯山的路線和進出歐洲的咽喉。對於來往於希臘西部和達爾馬提亞(Dalmatia)海岸的人員和貨物,以及往來於地中海西部周圍島嶼的人們而言,漫長的義大利海岸線上有著許多良港,是距離近且方便的過境點。義大利及其居民與從中東和埃及到中歐地區的龐大網路連結緊密,這不僅反映在來自希臘和東方的許多進口物品,也反映在義大利文化中許多層面皆受到希臘和東方的影響。這一點也充分表現在羅馬願意借鑑,並去適應義大利和地中海各地的文化風格和習俗,同時從來不會忘記自己在本質上是羅馬人。
沿海平原人口密集,其特點是很早便發展出城邦來作為主要的社會和政治組織,以及高密度的城市聚落(見地圖一)。從西元前九世紀到西元前七世紀期間,原始的城市聚落開始被建立起來。然而,與希臘每個城市的自然領土邊界相當明確的情況不同,亞平寧山脈是義大利唯一的主要地形阻礙。雖有一些地勢較低的地區按丘陵地形範圍劃分,但也有很多區域不存在明確的自然邊界,這是日後領土衝突和國家間爭執頻繁發生的主因。大部分低地地區土地肥沃且富有礦產資源,這些地區中的戰爭愈來愈普遍也就不足為奇,因為發展中的城市間勢必要爭奪更多的土地和財富。
城市化是理解義大利發展的一個關鍵概念,但如何定義它卻是個棘手的問題,而且存在著為數眾多的研究方法。即使在古代世界,城市之間也存在著相當大的差異,例如在古典希臘,一個城市的特徵是由其人民的性格以及其物質形態的性質來決定,但後來的希臘作家則是根據某些具體特徵的有無來定義城市。羅馬人則是從法律角度來定義城市,例如由羅馬授予各個社區的特許狀(charter)。現代的研究方法同樣多變,不過最新和最全面的嘗試是「哥本哈根城邦計畫」(Copenhagen Polis project),此計畫將古代城市定義為人口不少於一千人,領土面積不小於三十平方公里的聚落,並且有著一個共同的名稱,以及共同的法律、社會和政治結構。
所有這些方法都認為古代城市是一個城邦,包括一個中心聚落和由其控制的周圍領土,而這些領土負責提供經濟資源給中心聚落。一個聚落要被視為城市必須具有相當的規模,如此才能夠有一定程度的經濟多樣性和專業化,使其超越維生經濟的水平,具備政治組織和社會等級制度,並且開始具備公民或國民資格超越家族或親屬關係的概念。至於諸如城市規劃的正規化或具有地標性建築物等特徵並不是城市的必要屬性,不過它們往往是城市發展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有用的判斷標準,因為它們證明了經濟盈餘的存在,也證實主導將這些盈餘用於大型工程上的政治權威與集體意志的存在。在義大利的許多地區,聚落在城市化之前的特色是它的規模明顯比村莊更大、在物質生活上更先進,不過核心區尚未發展完全,並且尚未達到城市所必須具備的複雜程度。這些地區被稱為「原初城市聚落」(proto-urban settlement),往往由相互關聯並且共享公共空間(通常做為宗教用途)的居住群組成,這會被視為將發展出城市的先兆。
義大利亞平寧地區由於地形崎嶇,其發展模式與義大利低地區域截然不同。高海拔的山谷不具備足夠資源來支持大量的人口。山區居民生活於其中的社區,在規模上小於平地地區,並且是依靠小規模農業和畜牧業的混合體維生。這一地區的孤立性促進了一種獨特的社會和文化認同的發展,並且在面對壓力時非常具有變通性。義大利亞平寧山區雖然遍布大量的小型聚落,但直到羅馬人征服之前,大部分地區仍未城市化。小型的社區相當適合這地區的環境,這裡的原生政治組織與社會組織便建立在小型社區之間,鬆散的聯邦組織上。該地區的發展速度與義大利平原地區不同,但這些差異源於對當地環境的適應,而不是因為落後或野蠻。它們在抵抗羅馬擴張時所發揮的效率便清楚說明了這點。亞平寧山區的聚落發展出一種國家形式,在許多方面與城邦相似,不過不具備居住著大量人口的中心區域。
古義大利的民族和文化多樣性與其地理多樣性相比,是毫不遜色的。古義大利由許多不同的群體組成,每個群體都有自己的語言、宗教信仰和物質文化,除了定居在義大利南部和坎帕尼亞的希臘人(見地圖五和地圖六)之外,大多數都是當地的原住民。古代作家認為義大利中部兩個最重要的群體是我們稱為拉丁人(Latini)和伊特魯里亞人(拉丁語為伊特魯西人[Etrusci],希臘語為第勒尼人[Tyrrhenoi],而在他們自己的語言中則可能是拉塞納人[Rasenna])這兩群人。在中部拉丁姆地區以及台伯河和阿爾諾河(Arno)之間的地區都可以找到與這些群體有聯繫的文化,並且從相當早以前便已經存在了。關於伊特魯里亞人的起源還有一些始終未能被回答的疑問,這主要是因為他們獨特的語言與任何其他義大利語言都不相似、而且可能不屬於印歐語系;疑問還來自於希羅多德(Herodotos)認為他們是來自小亞細亞的殖民者,但是這說法與其他古代記載相矛盾(參見Hdt. 1.93–96; Dion. Hal. 1.30; Strabo, Geog. 5.2.2–4)。他們現在通常被認為是原住民,不過針對古代D N A樣本的研究揭露了一些有趣的發現。這些發現顯示出古代伊特魯里亞人和安那托利亞中部人群之間的相似性,以及伊特魯里亞人D N A與中世紀和現代托斯坎人(Tuscans)之間的差異。然而,把這作為證明希羅多德想法:伊特魯里亞人是來自小亞細亞的殖民者的確證,如此的推斷不免太過跳躍了,因為伊特魯里亞人的D N A研究仍然飽受爭議,遑論用爭議來形容已經是最客套的說法了;其他研究則顯示不同時期人群D N A之間的不連續性在歐洲是很常見的,這應該歸因於長期人口流動,而非希羅多德所設想的短期殖民。
義大利南部以及高山地區的民族和文化特徵更為複雜。有關義大利南部希臘聚落所在位置的史料,以及關於薩蘭蒂納(Salentina)半島上居民所屬的文化和民族的史料,這兩種史料的內容大體而言是一致的。然而,除此之外,要精準繪製出在西元前四世紀之前的義大利民族,各自分布於何處的地圖是不可能的。古代史料對這些文化的記載大多寫於這些文化早已不復存在之時,當時究竟有哪些民族,還有他們究竟居住在哪裡,甚至是半島的那些部分可以被定義為義大利,不同史料對於這些問題眾說紛紜。在西元前五世紀的大規模遷徙時期,一些族群消失在歷史和考古紀錄中,同時有新族群出現,使得情況變得更加複雜。雖然從考古紀錄和銘文可以清楚地看到,義大利有許多不同的語言和文化共存著,但要將種族的概念加在這些族群頭上則要困難得多。古代作家經常將義大利描述為散布著許多部落社會的區域,並且給不同社會冠上種族的標籤,但義大利各地的人們是否認為自己屬於有明確定義的民族都尚未有定論,而且考古證據指出城邦是此地區主要的社會和政治組織形式。許多人可能自認為是家庭、村莊或國家的一分子,但並不認為自己屬於某個涵蓋範圍更大的種族,此外集體身分似乎是相當容易改變的。新的族群因為西元前五世紀的遷徙浪潮而出現,而其他族群則擴展到新的區域。對羅馬構成威脅的鄰居,像是沃爾西人(Volsci)、赫尼西人(Hernici)和艾逵人(Aequi),都是在這時期出現的,但是在西元前四世紀羅馬人四處征服之後,他們便倏地消失了。來自阿爾卑斯山外的凱爾特人(Celts)在義大利北部定居、伊特魯里亞人遷徙進入波河河谷,來自亞平寧山區中部的人們則大批遷徙到坎帕尼亞和義大利南部。到了西元前五世紀末,義大利的文化版圖發生了劇變,更清晰的民族認同也在西元前四世紀時開始出現,但即便在這個時代,大多數人可能仍然認為自己的根本歸屬是某個特定的國家或社區,而不是某個族群,例如作為塔爾奎尼亞人或是沃爾泰拉人,而不是伊特魯里亞人。
在羅馬崛起的時期,它所能夠支配使用的只有城邦。雖然行政機構在西元前四世紀到西元前二世紀期間逐漸變得複雜,但行政資源相當有限。羅馬透過一個鬆散的關係網絡來維持其權力,並且在這些鬆散關係中再穿插著控制更為嚴密的區域,而不是靠直接的統治。義大利的許多社區保留了一定程度的自治權,但羅馬能夠享有他們的一些資源,特別是軍隊的人力。儘管羅馬在西元前二七○年是當時義大利人無可爭議的共主,並且會非常強硬地回應任何對其共主地位的挑戰,不過羅馬所統治的義大利並不是一個直接統治的帝國。區域身分和族群身分依舊十分重要,不過也相當容易變動。希臘、伊特魯里亞和羅馬等地的文化都對義大利其他民族產生了影響,就像羅馬文化本身便受到伊特魯里亞人和希臘人的影響一樣。義大利半島在文化上的「羅馬化」直到西元前二世紀末和西元前一世紀才開始,在此之前,義大利其他地區皆保留了自己的當地語言和文化,有時被稱為「羅馬化」的文化融合現象在此時尚不顯著。鑑於我們的史料大多是在事後相當長的時間才完成的,而且我們多依賴以羅馬的觀點所寫的材料,因此我們很容易忘記一直要到西元前三世紀初羅馬方才控制了全義大利,而這種支配地位的確立絕非不會再有所變動的定局。即使是到了布匿戰爭(Punic wars)期間,羅馬的意志顯然地也只是決定其他義大利人如何行動的眾多因素之一,只有當羅馬擊敗漢尼拔(Hannibal)重新樹立起權威後,羅馬才完全確立其在義大利的支配地位。在本書所涵蓋的時期內,我們可以看到羅馬從僅僅是義大利諸多城邦中的一分子,崛起而占據了支配地位的過程,但更寬廣的義大利脈絡對於理解這個過程是至關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