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物之書

逝物之書

定價 $174.00 售價 $193.00 單價
作者  : 茱迪思.夏朗斯基
譯者  : 管中琪
出版社 : 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20/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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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既遠猶近的遺落中,尋找自身存在的一絲證明。
【12篇故事,一場奮不顧身挖掘人類回憶的文學嘗試】
二○一九年德國「最美麗的書籍」
《寂寞島嶼》、《長頸鹿的脖子》作者最新創作

◆內容簡介
永遠都有東西不見。
眼中所見,由大腦完美補足:
斷簡殘篇於是成了宏偉建築,
亡者的作為也變得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比他們曾經的存在還要璀璨、還要精采。

世界歷史中充滿了許多早已消失的事物,也許是肆意破壞,也許是失落在時間的洪流中。茱迪思‧夏朗斯基以生花妙筆為自然物與藝術品列出一份失物目錄,例如莎芙戀歌、拆除的共和國宮、滅絕的老虎物種,或者太平洋一座已然沉沒的島嶼。故事中的主人翁都是旁觀者,與消逝抗爭,如老人在提契諾森林裡累積人類的知識,廢墟畫家創造了未曾出現過的往昔,年老的葛麗泰‧嘉寶漫遊在曼哈頓,問自己何時可能死去,以及作者夏朗斯基在自己童年的空白中,尋找沒有歷史意識的東德蹤跡。

【南庫克群島】圖阿拿基島
世界只為熟識之物哀傷,不知隨著小島消逸而損失了什麼,縱使連結小島與世界的,不是貿易與戰爭的結實船纜,而是細密精妙的夢之網,但這俗世球體仍讓此消逝的空白之地成為她的臍帶。

【古羅馬】裏海虎
巨獸威震八方,來自波斯森林深處,裏海邊綠蔭長青的險峻原始陸地。牠的名字既是詛咒也是懇求,意為:迅如箭,狂如世界湍急之最的底格里斯河(Tigris),老虎(Tiger)便是得名於此。

【本寧阿爾卑斯山】格里克的獨角獸
龍可被殺死、埋葬,變成化石的骨頭處理成骨架,用鐵箍架撐著,陳列在博物館裡。反觀獨角獸,這個愚蠢可笑、容易看破手腳的傢伙,卻是永生不死、無法根除、無所不在……

【地獄谷】薩切堤別墅
只留下暗沉的穹蒼襯托空蕩蕩的建物骨架,全被繪進于貝.霍貝若干素描和畫作裡。他回到巴黎八年,贏得「廢墟霍貝」的稱號。人對廢墟都有渴望。等不及時間完成作品的人,就繪製它或者建造它。

【曼哈頓】藍衣男孩
沒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有多無趣,畢竟她一天到晚都要忍受與自己相處。就算受不了,也沒辦法就這麼離開。自己是無法和自己分離的。很可惜辦不到。哎,她真想離開去度個假,以另外一個人的身分。

【蕾絲玻島】莎芙戀歌
沒有哪種文學類型像詩藝這般連結含義深遠的空白,連結滋養投射情懷的空缺。就像幻肢一樣,刪節號彷彿與字詞共生共長,堅守著一種消失的完美。莎芙的詩若是完好無損,將如塗得五彩繽紛的古代雕塑,令我們感覺陌生。

【貝倫霍夫】貝倫家族的城堡
我久久盯著母親看。她真的是我母親嗎?難道不可能只是她堅稱自己陣痛好幾天後生下我罷了,就像她平時掛在嘴邊那樣?難道不可能只是她在某處發現我,把我帶回家,甚至是從我真正的母親身邊把我奪走……

【巴比倫】摩尼七經
儘管摩尼的學說黑白兩極,他的經書卻是色彩繽紛。擁有這些經書,就無需神廟與教堂。書籍本身即是冥想之處、智慧之國、祈禱之地……

【里克河谷】格來斯瓦德的港口
或許這條不顯眼的涓涓細流正是我尋找的目標、里克河的泉源,那條古老希爾達河的泉源。小河往海奔去,流淌許多公里,供輸格來斯瓦德港口,而後逐漸寬闊壯麗,最後注入一處潟湖的淺灣,即丹麥維克灣。

【翁塞諾內河谷】森林裡的百科全書
以前,我總仔細劃分區域,這裡是物理,那裡是骨頭,再過去是超心理學。現在反而大都混在一起。知識恣意繁生。樹會茁壯增高,擴張變大,向天伸展,字跡剝落,金屬絲鬆脫,牌子掉下來。

【東德】共和國宮
他曾和父母去過共和國宮,就在宣誓典禮過後,甚至穿了西裝。雖然大家都講過在那裡看到的一切,包括旗幟、鏡面玻璃、大理石、排隊的人龍等等,但他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奢湖】基瑙的月理學
離心力是反向作用的。同理而言,並非地球讓月亮運行在其軌道上,而是月亮讓地球運行在其軌道,因此應得母行星這個稱號的是月亮,她毫無疑問是徹底改變世界的阿基米德支點。

◆本書特色
∥結合歷史、回憶錄、無邊想像力的創作實驗∥

◆這本文集的十二篇故事,每一篇都採用對應主題的語言來描繪那個宇宙。各種界線不再清晰,包括現在和過去、虛構的文字與回憶錄或散文,同時質疑個體與群體記憶的可靠性,以及未來可使用的傳播工具。

◆本書裝幀由作者親自設計,每一篇故事之間都夾了一張黑紙,印有一幅幽微的主題圖像,就如警方拼湊的嫌犯頭像,失真的部分與其說是描繪而來,還不如說是影射而成,讓現實與想像、真相與神話、事實與虛構之間的場域發聲。

◆作者成功召喚遺失與遙遠的事物,也暗示了,只要記憶存留,在場與不在場,或許幾無差異。這番文學嘗試恰好揭示,保存與摧毀、失落與創造,其實非常接近。 

作者簡介
 
茱迪思‧夏朗斯基(Judith Schalansky)
 
  一九八○年出生於昔日東德北部靠海的城鎮格來斯瓦德(Greifswald),主修藝術史與傳達設計,目前住在柏林,從事自由寫作與設計。二○○六年由赫爾曼史密德美因茲出版社(Verlag Hermann Schmidt Mainz)出版的印雙字體集《我愛斷折字體》(Fraktur mon Amour)獲得多項設計獎。第一本文學作品《藍色不適合你》(Blau steht dir nicht),描述一名女孩對出海遠航的憧憬,於二○○八年問世,由瑪赫出版社(Mare)出版。二○○九年獲得洛杉磯「奧若拉別墅」(Villa Aurora)頒發的獎助金。《寂寞島嶼》(Atlas der abgelegenen Inseln)榮獲德國書藝基金會(Stiftung Buchkunst)首獎,並獲選為二○○九年度「最美麗的德文書」(das schönste deutsche Buch des Jahres),隔年亦贏得二○一○年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設計獎(銀獎)﹔已有外語譯本陸續在英國、法國與美國問世。《長頸鹿的脖子》(Der Hals der Giraffe)入圍二○一一年德國圖書大獎,並獲選為二○一二年「最美的德文書」,且譯成二十多種語言。《逝物之書》於二○一八年獲得「威廉拉貝文學獎」(Wilhelm Raabe-Literaturpreis),二○一九年亦獲選「最美麗的德文書」。
 
譯者簡介
 
管中琪
 
  輔仁大學德國語文研究所畢,自由譯者。

 

作者:茱迪思.夏朗斯基
譯者:管中琪
出版社: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0/12/01
ISBN:9789865549268
頁數:276
規格:12 x 20 x 3.86 cm
 

◆名家推薦
夏夏 詩人
楊照 作家、文學評論家
廖偉棠 詩人、評論家
劉惠安 輔大德文系專任教授兼主任
謝佩霓 策展人、藝評人
不忘推薦

◆各界佳評
「鳳毛麟角的文學作品,罕得一見。」
──《法蘭克福匯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

這本年度最不可思議的書籍:作者施展魔幻的技法,揀起失落於過去的事物,寫成自成一格的文字。
──《時代週報》(Die Zeit)

這本書讚頌想像力、紙本、墨水三者相加所能完成的事。
──安東尼‧杜爾(Anthony Doerr),美國小說家

極別緻的書寫。就像法國十九世紀小說家於斯曼的作品《逆流》的主人翁,從巴黎前往倫敦,卻發現他不需要走遠,到巴黎北站就好,夏朗斯基乾脆專注書寫「不在的事物」。
──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知名自然作家

完完全全讓人著迷。
──羅斯瑪麗‧沃爾德羅普(Rosmarie Waldrop),美國詩人

夏朗斯基奠定她作為傳奇、遙遠、遺忘事物記錄者的地位,同輩無人能出其右。
──《出版人週刊》,星級評論

這部由十二篇虛構散文組成的作品,描寫了永遠消逝的動物、地方、物件、建築。不適合快速的閱讀,需要細細品味、思忖。
──《圖書館學刊》,星級評論

這本書藉著述說精采絕倫的故事,質疑記憶與傳說的界限,深入探索絕種的動物與消逝的物件。
──《科克斯評論》 

前言


圖阿拿基島
裏海虎
格里克的獨角獸
薩切堤別墅
藍衣男孩
莎芙戀歌
貝倫家族的城堡
摩尼七經
格來斯瓦德的港口
森林裡的百科全書
共和國宮
基瑙的月理學

中文版註釋
人名索引
譯名對照表
圖片出處 

【自序】
前言
寫作這本書的同時,卡西尼號太空探測器燒毀在土星的大氣層;斯基亞帕雷利號登陸器墜毀在火星鏽紅色的岩石地貌,那是它本應探勘的星球;一架從吉隆坡飛往北京的波音七七七,飛行途中消失無蹤;帕邁拉有兩千年歷史的巴力神廟和巴力夏明神廟、羅馬劇院與凱旋門的立面、四塔門與柱廊大道部分遭到炸毀;伊拉克摩蘇爾的努爾大清真寺與先知約拿的清真寺遭到摧毀;在敘利亞,早期基督教聖埃利安修道院成了斷垣殘壁;加德滿都的達拉哈拉塔在一次強震中再度崩塌;萬里長城因為人為蹂躪與自然腐蝕毀損了三分之一;不明人士盜走德國電影導演弗里德里希.威爾海姆.穆瑙的遺體頭顱;瓜地馬拉原本以藍綠水色聞名的阿特斯卡滕帕湖瀕臨乾涸;馬爾他宛如拱門的岩層藍窗倒塌,墜入地中海;源於大堡礁的珊瑚裸尾鼠已經絕種;最後一頭雄性北白犀牛不得不在四十五歲時安樂死,這支亞種只剩下兩頭雌白犀,分別是牠的女兒和孫女;研究八十年後才得到的唯一金屬氫樣本,從哈佛大學研究室消失了,沒人知道這種微小粒子被偷、被破壞,或者只是又回復氣態了,總之前功盡棄。

寫作這本書的同時,紐約謝弗圖書館的館員在一七九三年的舊曆書中發現一枚信封,裝著喬治.華盛頓一綹灰髮;華特.惠特曼至今未曾問世的小說與薩克斯風手約翰.柯川遺失的專輯《重見天日:1963年傳奇遺失錄音復活重生》(Both Directions At Once)再現人世;德國一個十九歲實習生,在卡斯魯爾的銅版畫陳列室,發現義大利藝術家皮拉奈奇數百張畫作;安妮.法蘭克用包裝紙黏起來的兩頁日記被成功解讀;三千八百年前刻在石板上的世界最古老字母已全部辨識;月球軌道器於一九六六與六七年拍攝的照片得以修復;莎芙兩首不為人知的詩作殘篇被發現;在巴西的稀樹草原,鳥類學家多次瞥見一九四一年以來認定已絕種的藍眼地鳩;生物學家發現一種屬於蛛蜂的蟻牆蜂,會在空心樹幹內建造多室巢,每間備有一隻被殺死的蜘蛛,作為後代的食物來源;在北極找到一八四八年探險失敗的約翰.富蘭克林船隊「幽冥號」與「恐怖號」;考古學家在希臘北部發掘出巨大的墳塚,為亞歷山大大帝最後安息地的可能性不高,但或許是他愛人赫非斯提安的;柬埔寨吳哥窟附近,發現最早的高棉都城摩醯因陀山,那應該曾是中世紀最大的城市;考古學家在死者之城薩卡拉偶然發現一處木乃伊作坊;距離我們太陽一千四百光年之遙的天鵝座,在所謂適宜居住的區域找到一個天體,平均溫度約莫地球水平,很有可能有水或曾經有水,因此也有生命,就如我們想像的那種生命。


幾年前一個八月天,我造訪一座北方城市。小城坐落在海灣的最後隆起處,海灣是上上次冰河時期深入內地形成的。在這處鹽水域裡,春有鯡魚,夏有鰻魚,秋有鱈魚,冬有鯉魚、梭子魚與鯛魚,因此漁業至今依舊發達。數百年來,漁夫與家人安居在這如詩如畫之境,幾乎只有兩條卵石路、一處曬網場和一座只有兩位貴族老婦長居的修道院。簡而言之,這裡儼然掉落於時間之外,很容易在此抵不住誘惑,把模糊卻迷人的過去視為安然猶在。低矮小屋牆壁刷白,屋前玫瑰怒放、錦葵綻開,大門漆得色彩繽紛,蜿蜒在屋與屋之間的窄巷,多半通往碎石岸邊。

但讓我記憶深刻的,卻是住宅區中心沒有市集廣場、只看見墓園的奇特景況,鮮綠的落葉菩提為墓園灑下樹影,四周圍著鐵欄杆;在素來以錢易物之處,地下亡者出於我們永遠一廂情願以為的「安息著」。我訝然發現墓園位於村落中心,一開始甚感不適;等到有人提醒我注意一個婦人的房子,我察覺她竟能在煮飯時望見兒子的墓碑,更加啞口無言了。這才知道,數百年來,此地的喪葬協會建立了一項傳統,讓同一家族的死者與生者依舊親近相依;目前我僅知道太平洋有些島嶼的居民還保有這種習俗。我當然也參觀過其他與眾不同的墓地,例如聖米凱萊亡者島,高聳的紅磚牆從威尼斯藍綠色的潟湖拔地而起,宛如無法攻克的堡壘;或是好萊塢永生公墓模仿墨西哥亡靈節所舉辦的繽紛園遊會,墳墓裝飾得又橘又黃,還有彩糖和被詛咒永遠獰笑的紙糊腐爛骷髏頭。但是,那些都沒有漁村這座墓園讓我震撼。在它由圓形和方形妥協而成的獨特輪廓上,我確實親眼看見不可思議的陰森烏托邦象徵,亦即與死亡共存。有很長的時間,我始終相信,在這個丹麥名字具有「小島」或「被水包圍」意思的地方,因為把死者迎在居民中心,所以離生命更近;而非像我們這個緯度,即使都市毫無節制擴張、墓地空間很快就被吞食掉,仍舊把死者從鄉鎮中心驅逐到鎮外。
  
現在,就在這本描寫瓦解和毀滅等各種現象的書即將接近尾聲時,我才明白那只是面對死亡諸多形式中的一種,基本上,並不比希羅多德筆下卡拉提耶人的習俗來得笨拙或更加人道。卡拉提人習慣吃掉過世的雙親,但聽到希臘人焚化父母遺體的風俗,無不驚惶失措。眼前不斷直視死亡也好,成功驅逐死亡也罷,哪一種更貼近生命,觀點始終衝突分歧,就如同爭論萬事皆有終抑或無盡,何者更加毛骨悚然一樣。
  
無可爭辯的是,死亡與接踵而來的問題,如處理人驟然離世留下的遺物,包括大體和無主財產,隨著時間流逝都要求答案,促使人們採取行動,這些答案與行動的意義全都超越其單純的目的,並讓我們祖先從動物領域踏入人類領域。不任由同類死後遺骸自然腐化,大致上是人類的一個特性。雖然在其他較高等的動物身上也觀察到類似行為,譬如大象會聚集在瀕死同伴身邊,在最後以土壤和樹枝掩蓋屍體之前,會連續數小時以象鼻撥動牠,一邊怒吼,一邊不斷嘗試讓那具沒有生氣的身體再度站起來。幾年後,象群仍舊經常探訪那處死亡之地。這毫無疑問需要絕佳的記憶力,甚至某種來世觀念,那不比我們對來世的想像遜色,也同樣無法驗證。
  
死亡這個休止是遺產與回憶的起點,輓歌則是文化的泉源,可填滿裂開的空缺,詩歌、禱告與故事可填滿突來的寂靜,逝者在這之中再度栩栩如生。失去的經驗如同鑄模,使得悲傷之事得以顯現輪廓,經過哀痛的美化,成為渴望的對象;或者如同海德堡一位動物學教授,在新布雷叢書出版社發行的一本小書中所寫:「西方人似乎有個理智無法理解的特色,亦即對失去之物的評價遠高於存在之物,否則不能解釋滅絕的袋狼散發至今的奇特魅力。」
  
留住過往、阻止遺忘的方式琳琅滿目。如果相信傳說,有個故事是這樣的:人類剛開始撰寫歷史之際,波斯與希臘正持續發動毀滅性的戰爭,當時發生一起多人死亡的災難,用了一種今日幾乎已遭遺忘的記憶法:西元前五世紀初,希臘色薩利有一棟房子倒塌,參加宴會的賓客全被埋在底下。詩人西蒙尼德斯是唯一倖存者,多虧他訓練有素的記憶力,成功在腦海重建傾廢的建築,喚出賓客座次,幫助辨認遭碎石損毀的屍體。生與死「非此即彼」的眾多矛盾之一是將逝者說成不可挽回的逝去,於是失去對方的哀傷加倍,但同時也減半;生死未卜的失蹤者,反而把親人拘禁在忐忑不安與禁止哀傷構築的含糊夢魘中,不准力圖振作,也不可以繼續生活。
  
活著,表示經歷失去。探問未來會如何的問題,並不比人類本身晚出現;不過,未來一個令人不安的絕對特性在於,未來是不可預見的,死亡的時間與狀況也因此晦暗不明。誰不認得預先受苦這種又甜又苦的防禦魔法,希望在思想上預做準備,以避免恐懼的致命衝動?我們預先感覺苦厄、想像可能的災禍,妄以為即可躲過邪惡的可怕意外。在古希臘羅馬時期,夢境就是慰藉,希臘人仍對此紛紛議論;夢境有如神諭,能預言即將發生的事情,儘管無法因此改變未來,卻能消除意外帶來的驚嚇。不少人因為恐懼選擇了結生命。自殺似乎是戰勝未知的未來最極端的手段,但代價無疑是縮短了存在。根據記載,奧古斯都大帝在薩摩斯島接受印度使節團的貢品,除了一隻老虎和能靈活使用雙腳的無臂少年之外,還有一位名叫薩馬洛斯的婆羅門,他計畫自我了斷,因為他的生命已如願圓滿。為避免發生不可預見的意外,他赤身裸體,塗滿油膏,在雅典大笑著跳進火裡,無疑痛苦地被活生生燒死。這場自我決定結束生命的表演讓他名留青史,即使只是在卡西烏斯.狄奧那曾經多達八十卷的《羅馬史》中,偶然流傳下來一卷中的一則奇聞異事。歸根究柢,仍舊存在的事物,無非只是殘餘。(未完) 

【內文試閱】
【摘文1】
南庫克群島
圖阿拿基島
又稱圖阿拿赫島

* 這座環礁大概位於拉洛東加島南方兩百海浬,曼加伊亞島西南方一百海里左右。
† 圖阿拿基島應該是在一八四二年與一八四三年時序交替時,於一場海底地震中沉沒,因為一八四三年六月傳教士已經找不到這座島。但要等一八七五年,這座環礁才從地圖上刪去。

  我在市立圖書館地圖區一顆地球儀上,發現一座從未聽聞的島嶼那天,正好是七年前,某個靜滯無風的明亮四月天。這座名為恆河的孤島,坐落在太平洋東北方某處虛空,強勁黑潮流經的途中。這股蕩漾出藍黑色浪花的洋流,從福爾摩沙島沿著日本群島綿綿不息往北推送,帶來大量溫暖的鹽水。這座孤島是想像中馬里亞納群島和夏威夷群島的北交點,後者的另一個名字是以約翰.孟塔古,也就是第四代三明治伯爵命名,至少在那顆大如孩童的頭、由石膏和紙漿製成、印刷精美的地球儀上是如此。這熟悉的名字和不尋常的位置激起我的好奇心,研究資料後發現,有人曾在北緯三十一度、東經一百五十四度附近,見過兩次礁石,甚至四次是陸地。不過,不管是礁石或陸地,它的存在始終受到質疑;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七日,一群日本水文地理學家深入探查這可疑的區域後,正式宣告恆河島消失,但全世界對失去這座島並沒有多大關注。
  事實上,古地圖集中繪有數不盡的幽靈島嶼。地圖愈準確,未受到探究的空間愈小,水手自認看到島嶼的次數就愈多;他們受到最後一處未知空白區域的刺激,因廣袤海洋的荒蕪而氣惱,被低垂的雲海或漂流的冰山所矇騙,厭惡鹹鹹的飲用水、腐爛的麵包與硬邦邦的醃肉,極度渴望陸地與名聲,在他們永無止境的貪欲中,所有的渴望融合成一大團黃金與榮光,誘使他們在航海日誌中寫下奇怪的名字與冷冰冰的座標,希望用這種假想的發現,刪掉他們徒勞無獲的日子。於是,尼姆羅德、鬥牛士或極光等名字得以入駐地圖,在象徵零碎陸地的黑色輪廓圖像旁,斜體字張揚飛舞著。
  倒不是長久以來毫無爭議的主張引起我的興趣,而是眾多報導證實曾經存在而後消失的島嶼吸引我的注意。但所有文獻中,最顯眼的報導莫過於沉沒的圖阿拿基島,除了那個讓人想起消失魔咒般的響亮名字,主要還是島民自己所述:他們完全不知何謂戰鬥,戰爭一詞絕非帶有常見的負面意義。我埋藏深處的殘餘天真期盼,對此立即深信不疑,即使我同時想起好些宗教書中的烏托邦夢想,那些書竟然膽敢主張另一個世界可能存在;不過,這種世界大致說來只在理論中受寵──他們經常過度描述社會秩序,這樣的社會秩序經過深思熟慮,結果卻不利生活。即使明知行不通,我仍像許多先人,尋找一處不識往日回憶、只認得當下的地區;在這個地方,暴力、苦難與死亡被人遺忘,無人認識。於是,圖阿拿基出現在我面前,比資料文獻描述得還要精采:在漁產豐饒、泛著奶藍光的潟湖中,三座微微浮出海平面的島嶼組成環礁,外緣一道珊瑚礁抵擋著滔滔白浪與惱人潮汐,島上覆滿高聳的椰子樹與茂密的果樹,住著不知名的居民,熱愛和平,心地善良。總而言之:方便起見,我把這個珍貴的地方想像成一處樂園,與其反覆受到讚揚、歌頌的樂園原型有個微小卻關鍵的差異,除了眾所周知「留下來比離開更有福氣」的老調之外,樹上的果實絕無蘊藏任何知識。沒多久,我也訝然發現,這座伊甸園是庇護所,而非驅逐之地。
  雖未有精密計時器準確測定到這處不真實之地的方位,因為沒有塔斯曼,沒有瓦利斯,沒有布干維爾,沒有一位偏離航道的捕鯨船長曾經看見她柔和的海岸,但相關報導卻詳盡得足以令人相信她曾經存在。我反覆查看偉大南太平洋探險隊的航道,循著虛線,穿越紙漿地球儀海洋上的經緯線,比較路徑和島嶼的可能位置,然後帶著一絲優越,將她畫在最下方的空白四角形內。毫無疑問的是,至今仍被某小型大陸讚譽為前進世界各地航海家第一人的探險家,在他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航行中,差點錯過了圖阿拿基島。沒錯,他那兩艘曾是運炭艇的船,於惠特比的大霧中揚帆啟航後,一七七七年三月二十七日那天,就這樣在離島嶼視野不遠處駛過──鼓起滿帆,傲如戰艦,裝備隆重。詹姆斯.庫克率領長期服役的「決心號」與船齡較短、方便操作的伴艦「發現號」,趁著海風徐徐,在慣常停泊的紐西蘭夏洛特灣起錨,航行過以這位船長命名的海峽;兩天後,終於把霧氣中閃耀墨綠的帕利瑟港山丘拋在身後,駛向公海。風卻與他們作對。微風清新吹拂,卻時時旋流,繼之而來的風虛弱無力;緊接著狂風暴雨襲來的,則是磨人的凝滯無風。本應綿延不息將他們吹送到東北方大溪地子午線的西風,也違反季節預報,完全銷匿無蹤,下一個下錨處變得愈來愈遠,情況愈來愈危急。時間漫漫,不知不覺流逝。希望一天天耗盡:原本希望在即將來臨的北半球夏季,沿著新阿爾比恩海岸航行,找出夢寐多時的水路入口,那是一條在不完善的地圖上、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間令人期待的水路捷徑。縱使冰層阻礙、取道仍可航行的捷徑的夢想,就像宇宙學家的夢想一樣古老而頑強;自從庫克為了尋找傳說中的陸地,以之字形蜿蜒航行過南方海域,但除了冰山什麼也沒看見、不得不放棄南方大陸之後,夢想的輪廓顯得更為清晰。
  兩艘船張著垂頭喪氣的船帆前行,隆隆作響的寂靜逐漸籠罩它們,那種寂靜截然不同於我在圖書館感受到的愜意靜謐。不過,我偶爾還是聽得見那悠悠滾滾的長浪、那晴朗天氣的嘲諷、那陣陣漣漪繼而消褪的海浪喋喋不休的抱怨。那片寂靜讓麥哲倫將這片海洋命名為「太平」。但一成不變的鬼魅聲調、冷酷無情的永恆噪音,比狂怒至極的暴風還要駭人;畢竟,狂風遲早會過去。
  然而,這片海洋既不平靜,也不安寧,在底下光照不進的深處,桀驁難馴的力量正虎視眈眈。海底地面紋痕皺皺,劈裂地殼的海底山壑是史前時代無法癒合的傷疤;當時,大洋上唯一飄動的是尚未分離的大陸,遭到巨大力量撕扯後,往地幔推擠,直到板塊相互交疊、彼此插壓,往下至陡峭深淵,往上至明亮高空,順應著不懂慈悲也不識正義的自然法則。海水淹沒火山椎錐,無數珊瑚覆滿火山口邊緣,在陽光中形成新環礁的骨架,沖積而來的種子在沃土裡欣欣向榮,死火山則沉沒於幽遠的漆黑深處,陷入無窮無盡的時間裡。當一切仍在悄無聲息的喧囂中發生時,船艙裡響起公牛、母牛、小牛犢、公綿羊、母羊、山羊的飢餓叫聲,公馬和母馬嘶鳴,公孔雀與母孔雀尖聲啼叫,家禽也咯咯不停。之前的航行,庫克沒有帶這麼多動物上船,是國王希望這半個方舟的動物能像其典範一樣繁衍後代。他不由得納悶,諾亞究竟是如何填飽所有飢腸轆轆的嘴,牠們消耗的糧食就跟整船人員一樣多。
  在公海航行第十五天,遠遠偏離測定的路線後,根據一位同行桶匠的日記記載,這位特別關心馬匹安適與否的船長下令宰殺八頭綿羊,以節省日益短缺的糧草。這些綿羊原本是要帶到南太平洋某島與當地羊隻一起繁殖的。然而,有些羊肉烹調前就從餐廳中消失。這種小偷小竊發生了許多次。船長嗅到了抗命、嗅到了背叛。當他決定在找到小偷之前縮減全船的肉類配額,船員卻碰也不願碰一口微薄粗食時,也嗅到了造反。這個詞好幾天懸盪在空間裡,是熾烈陽光下的火柴,唯在微弱星火時將之熄滅,才能除卻後患。在那漫漫無盡的日子裡,風再度吹起,從南方席捲而來,這位指揮官素來冷漠、難以親近,如今明顯翻轉,爆發成赤裸裸的怒氣。庫克暴跳如雷,一個高大卻孤寂的人物,咒罵聲直直貫穿到底下的彈藥室。啃食他心的並非憂慮不安,而是懷疑,平時深植許多船員心中嚴厲卻公正的父親形象,這陣子黯淡成一位老暴君,就像風一樣反覆無常。兩年後,庫克橫死於歐威夷某個海灣;只要有心,便能從尋找航道未果的種種惡事,以及他在日記中對此隻字未提的事實中,挖掘出他斃命的一連串禍因。
  不過,在漫無盡頭的一個月裡,剩下的日子也終於過去了。這個月裡,時間早已轉變成類似靜止狀態的永恆,單一鐘頭和天數毫無意義。信天翁與海燕繞著船隻迴翔,飛魚在乾燥的空中滑行,鼠海豚與海豚從旁游過,一群水母又小又圓,宛如毛瑟槍的子彈。一次,出現了一隻紅尾大白鳥,預示著一片很近卻沒被發現的陸地;還有一次,漂來一株在海上沉浮已久的巨大樹幹,覆著一層灰白的藤壺,像鬱積的膿。(未完)

【摘文2】

里克河谷
格來斯瓦得的港口

*一八一○年至一八二○年間,卡斯帕.大衛.弗里德里希畫下他出生的城市,戰船、雙桅船、遊艇等帆船桅杆密布的格來斯瓦德港。這座古老的漢薩城市,因位於可航行船隻的里克河匯入波羅的海的入海口,得以連結各大貿易中心,即使當年寬闊許多的里克河正逐漸面臨淤塞的威脅。
 高九十四公分、寬七十四公分的油畫,自一九○九年收藏於漢堡美術館,一九三一年參加「德國浪漫主義者:從卡斯帕.大衛.弗里德里希到莫里茲.馮.施溫德」特展,在慕尼黑玻璃宮展出。六月六日,玻璃宮一場突來的大火,燒毀了三千多幅畫作,其中包括特展的全部作品。

  困難之處不是找到根源,而是將其辨認出來。我站在牧場旁邊,手裡拿著無濟於事的地圖,眼前有條水渠,水不深,頂多半公尺寬,水面覆蓋一席黃綠色的浮萍鏤空地毯。岸邊薹草直挺挺的,黃黃灰灰猶如禾稈。只有水湧出地面之處,綠色苔蘚鬱鬱蔥蔥。我在期待什麼?源源不絕的湧泉?指示牌?我又看了一眼地圖,尋找那條不受拘束的藍線,線的源頭在綠色林區底下蛋殼色的空闊地區。要找到真正的源頭,可能要上溯到林子裡;林子在幾棟房舍後面綿延開來,房舍在此處聚集成一個村莊,我得以給計程車司機一個地名。他自然問起我來這裡做什麼,何況是復活節前的星期六。光是好奇,在這個地區無法誘惑人開口。這裡的人嚴肅冷淡,彷彿深陷無以名狀的哀愁裡,就像這片景致無需言語也無妨。
  或許這條不顯眼的涓涓細流正是我尋找的目標、里克河的泉源,那條古老希爾達河的泉源。小河往海奔去,流淌許多公里,供輸格來斯瓦德港口,而後逐漸寬闊壯麗,最後注入一處潟湖的淺灣,即丹麥維克灣。左手邊,我看見灰白籬笆木柱龜裂斑斑、兩道生鏽的鐵絲網,後面的牧草地上有無數剛壘起的新鮮小土墩,是土撥鼠孜孜不倦的勤奮結果。我照原先的計畫,沿著水域上游往西南方走去。
  烏雲廣袤遼闊,又低又重,垂在我頭頂上方。只有遠方天空灑落光芒,亮出一抹淡淡的粉紅。幾株肩膀寬的橡樹突出於圍牆之上,那是早經開墾的牧場殘垣。積滿雨水與污水的窪地碩大如湖,倒映出橡樹的枝椏。燈心草般的灰黃色草,從淡藍色水坑冒出來。一隻白鶺鴒於水面跳躍,尾羽宛如行禮般垂下,又挺身躍飛。
  在草地的陰影下、拖拉機深陷的車轍裡,還有底下牧草將發酵成青、包著白覆膜的貯飼料圓包上,落下不到三天的三月雪殘冰瑩瑩晶亮。翻覆的水槽躺在岸邊生鏽,上方分岔著山楂光禿禿的枝椏,樹幹覆滿硫磺色地衣。鶴如號角般的啼聲響起,又似勝利洋洋,也似憤慨受辱。水渠另一邊,兩隻鉛灰色的鳥張起超大的翅膀,射入高空,不一會兒,身體斜畫個弧之後俯飛,鳥爪伸向地面,一氣呵成,三次急撲翅膀後站定。牠們的叫聲仍迴盪了一陣,最終被東風吞噬。東風喝喝呼嘯,劃過海面,掃落前方夜蛾灰的橡樹葉。耕地黏滑,棕黑色的黏土塊軟呼呼暴露在表土上。犁溝裡,油菜抽發新芽,葉緣被農藥毒素染褪為氫金色。四下蒼白黯淡,光線虛弱無力,彷彿黃昏即將來臨。
  有處窪地變成了沼澤,一群鹿在背風處低頭吃草。我稍微走近,牠們就夾著亮白屁股奔入樹林。窪地邊緣,一片迷彩碎布在高台支架上飛揚。不遠處,黑莓、接骨木與黑刺李形成的樹籬上,葉子全已落光,樹籬前堆著爬滿苔蘚的水泥板。鏽蝕的金屬環突出於鋼筋孔外,暴露在外的廉價鋼只能任憑風吹雨打,藻黑色的苔蘚在多孔板上繁茂生長。後面,在光禿樹林的遮護下,一池黏滑的綠水塘靜靜躺在她冰河時期即有的洞窟裡;這是烏龜、青蛙與鈴蟾產卵的場所,牠們在隱祕處等待繁衍的信號。草逐漸枯萎成蠟黃,因冬季而褪色。唯有毛莨草從溼黑的土壤中爆出一抹菠菜綠。
  我走回水渠,往前探去,直到水渠消失在地底下的水泥涵管裡。風力發電機的赤裸葉片在天邊緩緩轉動,是有生命的機器。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黑色磕頭機抽油泵,想起它們陰森、冷然地搗著地心。上一次冰河期塑造了這一帶,里克河谷低地是冰磧地貌中的舌狀盆地,坡度平緩,被冰河沙質沉積與冰河水磨圓的大量漂礫,躺在地塊與小池沼的邊緣。在較深層的地底,儲藏著原油與鹽。
  西南幾百公尺外,樺木的灰樹皮洩漏了水域接下來的流向。我橫越田野,一直走到稍微寬一點的河床。田埂蜿蜒在農地與水渠之間,寬不到兩公尺。覆地植物有幾處被掘開,炭土溼潤得晶晶亮亮,是野豬的傑作。一隻雲雀啁啾飛起,鳥囀不絕,宣告春天的來臨,那個顯得遙不可及、甚至無法相信的春天。這時,第一次傳來水聲,淙淙流向一處林地,消失在榛木林裡。我浸淫在林木內私密的靜謐裡,地面仍覆著前一年未受纏人東風侵擾的灰色枯葉。下層的矮林又土又灰,只有愛爾蘭苔蘚綠得像香芹。準備綻放蛋黃花朵的菟葵,分岔的葉片昂然直立。林子不再那麼濃密,葉間開始灑落光線,在枯枝、松果與藍黑光澤的野獸糞便間,我發現一隻被丟棄的鹿角,深棕色的骨質結構拿在手裡很沉。我撫摸鹿角珍珠般起伏表面上那舒服的裂痕與堅硬的皮質,以及角叉的光滑末端。曾高踞在額骨角基上的環形凸起還黏著毛髮,想必前不久才脫落遭棄。裂面上能摸到色白如雪花膏的粗糙骨頭組織,銳利得像珊瑚礁石。鹿角脫落時一定耗費了很大氣力。四周的杉木表皮上裂痕斑斑,乳白色樹脂掛在傷口上猶如結冰的血。有些樹皮被飢餓的赤鹿啃得光禿禿的。
  一陣風吹過樹冠,天空變得晴朗清亮,一時間,蒼白的日暈穿透雲層。陽光沒有投下陰影,卻旋即在空中引起騷動,鳥兒啁啾得更嘹亮了:喜鵲機械似的聒噪、蒼頭燕雀不知疲倦的歌兒、烏鶇的嘶呀聲與知更鳥憂傷的曲調。
  我走出林子,驚起一隻烏鴉。牠呱呱叫著,飛過冬大麥點點翠綠的田地,一次次落下,嘶啞的叫聲卻不絕於耳。景致似乎有了變化,寧靜、井然有序。一條兩邊鑲著光禿柳樹的筆直泥土小徑,伴著水渠流向下一個聚落。水裡躺著幾瓶已不再銷售的燒酒。小徑左邊,枯萎的灌木裡彎出黑莓樹的紅棕色枝條。鳥巢掛在光禿禿的樹籬裡。山楂樹叢底下,有十幾個搗碎的石灰色蝸牛殼與石頭,烏鶇和畫眉正在石頭上啄著殼裡柔軟的肉。土壤因為雨和污水而泥濘不堪,被拖拉機的輪胎畫出一道又一道,我每走一步,土就陷下去。水窪吸納了四周的色彩,是溼土與泥坑的棕紅,是反差極少的蒼白調和。唯有鑲著嫩綠的黃花柳枝那銀白的初嫩柔荑在寒風中輕顫,絲滑的絮毛才剛從黏呼呼的蒴果脫殼而出。
  在路牌前不遠處,水渠岔成了兩條。我沿著最不起眼的那一條走,亦即深深掩藏在討厭的界梗底下、兩邊圍著爆竹柳的小溪流。從石灰岩矮林中凸起的大樹,猶如頭朝下被束縛在沖刷斜坡上的粗陋生物,樹冠被砍斷、枝椏歪斜畸形,因風吹雨打而被掏空。腐爛的木頭從爆開的樹心冒出來。
  走沒多久,路便和一條水路交叉。地圖上,水路的名字正是我要尋找的河流。河一心流向東方,毫不曲折,擺脫了周遭環境,在兩處圍籬牧場之間形成天然的界線。貧瘠的水岸地面上,被雨壓得抬不起頭來的紙莎草一綹一綹的。河水靜靜沿著繪圖紙上規畫出的路徑流淌,不斷注入往南北分叉的新排水溝。開闊的土地僵固地躺著。一切遙遙遠遠,全都栽種了作物,有耕地,有給仍擠在牛棚的牛隻提供飼料的牧草地。只有風在咆哮,切斷我的呼吸,宛如暴風般制止我的腳步。天空的烏雲層層聚積。遠方某處傳來車聲呼嘯。(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