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字的人:因為你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愛字的人:因為你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定價 $174.00 售價 $193.00 單價
作者  : 虹風 (沙貓)/ 李偉麟/ 陳安弦
出版社 : 小寫創意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9/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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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紀念的最後一本書,《愛字的人:因為你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亦是「書店閱讀圖像」的最後一塊拼圖。維持著第一手訪談實錄的形式,我們邀請不同世代的讀者親自現身,來跟大家說,他們如何透過作品與活動,接近身邊的社會文化事件,使得自我與社會發生更深刻的連結?如何藉由與一間書店的結識,跟更多作品產生交集、使閱讀經驗產生改變或更加豐富?我們希望從讀者個人的觀點與生命出發,透過不同世代間,個體的關切與認知的深度,藉以展開那張鋪排在個人、書店與社會間之間,關聯彼此且交織著每個獨特生命與共同經驗的網絡。


關於「讀者」的過去、現在、未來
所有大哉問,由讀者們現身親自解答

——現役或未來的家長們、一線教育者,可以看見——

家庭能否支持或影響讀者們的閱讀動力?

體制與非體制教育中的閱讀機會有何影響?

——「讀者在哪裡?」出版人、創作者、書業從業人員不可不知——

租書店?圖書館?連鎖書店?閱讀空間何處尋?
工作、婚姻與家庭,如何影響閱讀?又如何帶來閱讀?
購書的習慣,是怎麼養成的?


——給在茫茫書海或人海中,殷切找尋著什麼的閱讀者們——
啟發閱讀意願的動力?
閱讀的意義是什麼?閱讀與生命,如何緊密連結?


不同世代的不同解答,將交織出何種精彩豐富的圖像?

小小書房十年紀念書介紹:https://smallbooklove.wordpress.com/2016/12/21/flyingv
群募計畫:下一個字的旅程:十年創作、出版 

作者簡介

李偉麟


  經常聽人說故事,把故事轉化為一股力量、一種可能、一段旅程的文字工作者。

虹風(沙貓)

  小小書房店主。國立政治大學俄語系、莫斯科大學俄語系文學組碩士。

  二〇〇六年創立獨立書店「小小書房」。著有《完全變態》、《百秒.當下.台北城》、《開店指「難」:第一次開獨立書店就 □□!》,譯作塔可夫斯基《Instant Light》。

陳安弦

  臺灣大學人類學碩士。現任小寫出版企劃編輯。 

作者:虹風 (沙貓)/ 李偉麟/ 陳安弦
出版社:小寫創意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9/06/17
ISBN:9789869131384
頁數:208
規格:15 x 21 x 1.04 cm 
 

編輯室手記

六十歲才開始的文史夢——專訪陳東華

顛沛流離的年代與生命,閱讀如何可能?——專訪秦曉芬

以書頁與生活相互滋養,邁向下一個五十年——專訪曾子瑾

往復於世界與閱讀之間的文字迷戀者——專訪陳美桂

閱讀,作為一種人生裝備——專訪怪貓(許雅芬)

書如鏡,鏡中折返出真實生活——專訪賴欣怡

前進中摸索,摸索中閱讀——專訪馬懷碩 

【編輯室手記】文/虹風(小小書房店主,小寫出版總編輯)
每一年的閱讀調查或出版產業調查報告,總會提醒我們,國人的閱讀率,每人平均一年閱讀的本數為何。年年驚嘆其低,好像也就「習慣」了。每一回看到這些數字,我相信有很多的出版從業人員也都會想:讀者,究竟去哪裡了呢?如何才能讓讀者「回到」閱讀線上呢?

小小作為書籍零售通路,站在與讀者接觸的第一線,對於這些閱讀者的年紀、樣貌、興趣,時間久了便會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輪廓——誰喜歡什麼類型的書,因為什麼原因特別要找哪一類型的書;時事議題、網紅推薦,或者默默地、慢慢地拉住某一些讀者的心的作品⋯⋯就在我寫下這些文字時,腦海裡也一一浮現這些書與讀者的樣子。

我常常會對一個人的閱讀史感到好奇。

不過,不是想問那種:「改變你一生的書」、「生命中最難忘的閱讀經驗」、「救了你的一本書」⋯⋯這類切片式的提問;而是沿著時間軸發展的閱讀史:可能會有還不識字前,透過家庭或親友的接觸史、初初識字時的記憶、童年、少年、青年,到我們所定義的成年,進入社會,然後,到站在我眼前的這個人,關於閱讀的回溯。

秉持著「個人即歷史」的信念,當這樣的個人閱讀史沿著時間軸,甚至地理軸線展開時,我相信能夠看到時代的變化、社會對於個人的影響,以及,個人如何透過閱讀,立足在他所處的時代之中。

這也是當初《愛字的人》所設計的架構。我們大約以十年為間隔,從現齡二十至三十、三十至四十、四十至五十、五十至六十、六十至七十,七十至八十歲,每一個區間至少尋找一個與我們熟識的讀者訪談——沿著他們的生命軸線,理出與閱讀相關的軌跡。

最終的結果讓我們感到欣喜。不過,這也是「十年紀念出版計劃」的三本書裡,我們最沒有把握、惶惑,也反覆加訪最多次的一本。沒有把握乃是因為,這次要面對的是個人的生命,他們各自在何時與閱讀產生交集,我們不僅全然毫無概念,也擔憂,是否能夠呈現出最初的假想——它必然與時代、社會產生關聯。但是,間隔長達半世紀的讀者閱讀史裡,我們不僅看見了時代與社會的變遷,在反覆修稿的過程裡,也一再地被感動——閱讀的力量,遠遠大過於我們的想像。

一再地加訪,也印證了,閱讀是一種變動的、流動的歷程——沒有一個人的閱讀是固定在當下的。記憶會使得不同時期的閱讀經驗,獲得不同的色澤或重量。半年前所做的訪問,到了要定稿時,某些閱讀經驗增加或褪色,記憶的浮現,都使得這些訪談的層次更為豐富。

每一篇訪談我們都會標上受訪者的出生年、出生地以及現居地,目前每月的購書金額,讓讀者對於他們的年紀與城鄉狀況有些概念。此外,每篇訪談也都會有一篇前言,引導讀者進入,我們眼前的這位受訪者,與我們的交集。

而最終,這樣的一本書,我們更想要傳遞的,也許是邀請——邀請你一起來回溯、分享你的閱讀史。那將會賦予在這個產業鏈裡最重要的一分子:讀者,清晰的面貌,而不再只是數字、閱讀率,這些模糊的集體印象。

我們希望,這本書會是一把鑰匙,開啟讀者對於訴說閱讀生命史的那扇,多彩、繽紛,通往不同時代的任意門。 

【內文試閱】
顛沛流離的年代與生命,閱讀如何可能?——專訪秦曉芬
採訪、撰文:虹風 攝影:李偉麟

受訪者小檔案
姓名:秦曉芬
出生年:一九四三年
出生地:上海
現居地:新北市永和
從小到大是否跨城市搬遷過居所? 是
每月用於購書的金額約:1000 - 2000元

前言
十多年前,在永和社區大學帶課期間,我認識了這位,後來對我而言,非常珍貴的「學生」——她的女兒跟我幾乎同年,按理,我應當要稱她「秦媽媽」或「秦老師」,然而,她每回上課見面時,總是輕柔、開心且熱切地喊我一聲「老師~」。一開始我感到有些彆扭——那時,我還不是那麼習慣被稱為「老師」,直到有一次,她跟我說,她當了一輩子的老師,現在可以做學生,她很開心,能夠喊我一聲「老師」,會讓她感受到重做學生的快樂。

在那之後,每回她稱我「老師」時,心裡總會漾起一種很特殊的溫柔感受。

在社大的文學課程裡,有許多學員都是很久沒有接觸文學作品、或者閱讀經驗較少的學員,每個人的基礎雖然不同,但他們對於文學作品的領悟力與共鳴是非常強烈的。在學員之間,曉芬不僅領悟力高,且非常好奇、用功、勤於筆記。認識久了以後,我發現,教了一輩子的國中生物、理化的她,其藝術才能著實讓我驚嘆,常常會想她是否根本「入錯行」?

小小成立之後,她便來參加書店裡的讀書會,也會拿她的畫來跟我分享。有一回,她帶了一系列非常細膩的、像是從顯微鏡裡觀察生物細胞般綺麗的繪畫圖像——那的確是她從顯微鏡底下觀察細胞之後,重新發揮成藝術圖像的創作。後來,我們不僅在書店舉辦畫展,也為那次的畫展,印製了美麗的明信片。不僅於此,後來她還帶了一系列素描女體的練習 ——那些素描,以簡約、流暢線條,勾勒出女體的溫潤曲線與輪廓,讓人感到女性軀體的自然與力度,像是那樣的肉體裡,蘊含著大自然最為本質的事物一樣。

不過,因為某些原因,她沒有繼續那一系列的創作,讓我覺得很可惜。

認識曉芬多年,她對閱讀的品味與共鳴、持續力令我印象深刻;每回碰面,聊起近期閱讀的當代小說,她發亮的眼神、熱切的讚嘆與精準的評論,總會讓我感到安心。

這是一個,從閱讀裡獲得了支持的靈魂。

因緣於這次的訪談,我也才能有機會深入探究:在那好奇的、求知若渴的靈魂背後,擁有什麼樣的歷程,使得她對於閱讀永不厭倦。

訪談
問:有記憶開始「閱讀」這件事情,大概是什麼年紀?
答:我是在上海出生,六歲(一九四九年)的時候跟著家裡面離開上海以後,就先到臺灣,在基隆住過一陣,又到臺北待一陣子,大人覺得臺灣沒什麼出路,所以又到香港。到了香港以後很不安定,因為香港本地人很排外,太多難民同時進入到香港,連你去排隊提個井水都會打架,一聲吆喝一群人拿了扁擔就出來了,所以就常搬家。

在香港有時根本已經沒辦法謀生,很多難民會聚集在某一個山坡上。在那裡,只要看到、聽到有人口音跟我們老家很相近的,我爸爸就會去跟他們聊一聊。他們說,「我們在九龍飛機庫要蓋一些木頭房子,你們來吧。」我們因此暫時有了地方住。但住不多久,又是不停地搬,根本沒有一個固定、很安定的居住地。

小學中低年級在九龍一個中文學校念書。因為經濟關係,那時候是生活第一,有些時候要去工廠車衣服,或者那時候很流行穿繡珠珠的旗袍、手提袋,我就去繡珠珠啊,做很多類似這種手工的東西,所以上學時間也很不穩定,加上整天搬家,上學就斷斷續續地上,對閱讀的印象也就很模糊。

但是家裡肯定是有書的,而且自己很珍惜。有件事情我記得很清楚:在香港念小學的時候,有同學跟我借書帶回家,很久都不還,有一天我到他家裡去,很生氣的發現,他把我借給他那本書,墊在黑黑的飯鍋下面,我的書的封面,就弄得好髒好髒,我簡直傷心透頂,好生氣。唉,這件事我記得,可是你問我書的內容,我不記得了。

問:在那麼困難的情況下,父母對於您的學習、閱讀狀況如何支持?
答:我覺得人的學習跟大環境有關係,跟小時候的耳濡目染也有關係。我的外祖父是很洋派的人,我們那時住上海外灘公園後面的禮查村,外祖父母可能是住霞飛路,兩人祖上有很多地產、房產,是富有人家,外祖母家裡有溫室花房。像我媽媽很愛唱流行歌曲,非常愛唱,所以我四歲的時候,上夜總會玩曾經被大人抱上臺去唱歌。那時候正好是抗日戰爭勝利以後、內戰已經開始,很腐敗的那一段時間。那些歌曲有一部分是懷舊的:例如「⋯⋯從今以後我們闔家團圓⋯⋯孩子,你靠近母親的懷抱⋯⋯」,類似這樣的歌;要不就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歌,像《夜上海》、《我等著你回來》等等。有些歌詞寫得非常好,有時候一首歌的歌詞,就像講了一個很豐富的故事,印象非常深刻,像「冬夜裡吹來一陣風,心底死水起了波動⋯⋯」。

六歲到香港,我爸爸在我十二歲的時候過世了。他過世以後,整個家庭要努力生存,每一個人都要付諸努力。爸爸原先是上海《申報》跟《大公報》的記者,我媽媽也是。他們兩個都是記者出身,不過,媽媽結婚以後,就沒有做記者工作。到了香港以後,找不到記者工作,他們有些朋友較早一點去到香港的,也已經填滿實缺,所以我父母能做些什麼呢?香港有很多遊客,我爸爸、媽媽就在旅館的櫃檯、出入境的機場口,贈送旅遊手冊,手冊上會報導旅遊景點,刊登各種廣告,他們就靠拉廣告,幫人家做廣告設計,印製手冊賺錢。

我爸爸來往的都是文化界的人,像有位導演叫易文,翻譯過一本小說叫《玖德——小時間老人》,他也做導演、也寫歌詞,例如董佩佩唱的《第二春》。他夫人是我媽媽在上海的同事,也是女記者,她到香港後畫國畫,並畫出別具風格的畫來。來來往往的人裡面,也有很多是作家,像徐訏,像牧人,還有劉以鬯,是我爸爸比較年輕一輩的同事;爸爸的好朋友像鍾文玲,後來在新加坡南洋日報做編輯⋯⋯等等,所以我們小孩子就耳濡目染,自然看到書本就要看,其實有很多書我都是超年齡看的。有時候爸爸帶我見他的老朋友,就會說:「哎啊你書架上書那麼多,你就介紹一本給她嘛!」所以他們就會說:「小妹妹,你去挑,你喜歡的你就帶走。」可是印象最深刻的只有徐訏寫的《風蕭蕭》,其他的我都不記得了。

可能當時看也是囫圇吞棗,並不是真的適合我那個年齡。那時候看世間萬象,可能比看書更打動我,比方說,在馬路上時不時碰到從上海來的長輩們,常常說起逃難經過,互相驚嘆一番。在學校讀書,同學之間也有很多成長中的故事,有趣的事情很多。

所以雖說上學上得斷斷續續,其實也就是沒有完全中斷;雖然常搬家,但和藝文方面還是有接觸到。(未完待續)


往復於世界與閱讀之間的文字迷戀者——專訪陳美桂
採訪、撰文:陳安弦 攝影:吳欣瑋

受訪者小檔案
姓名:陳美桂
出生:一九五七年
出生地:臺北市六張犁
現居地:新北市永和區
從小到大是否跨城市搬遷過居所? 是
每月用於購書的金額約:2000元。

前言
美桂老師總在向晚時分,翩然出現在小小門口。有時,還沒看到人,就會聽見她在店門口,和店貓們打招呼的溫柔聲音。

美桂老師逛書店,安安靜靜。說「逛」,似乎不夠精準,她身上所散發的氣質,會讓人覺得,她是在書海之中游弋,與她交會、或擦身而過的每一本書、每一個字,都像她的友朋,而她自遠方來,彼此親密、無聲地交流著。

美桂老師離開書店,必然不是空手。她有時帶著大袋子,有時攜行李箱,用書填滿它們。有賣書,店員們總是很開心,但又擔心她路上太重,她總是微笑說沒關係沒關係,我家很近,我也喜歡走路。

美桂老師任教於北一女中,教的是國文。關於她,還有另一個小故事:有一次,我和同事、同事的好友同桌吃飯,聊起《愛字的人》將要採訪美桂老師,同事的好友驚嘆一聲——原來她剛好在一年半前,考進了北一女當約聘教師,也教國文,因著工作,和美桂老師有諸多交集。講起美桂老師,她的眼神裡,滿滿的崇拜。

訪談之後,我便了解那樣的崇拜從何而來。從小到大,身為叛逆學生,很少有一個長輩,能讓我心甘情願,尊敬地喊一聲「老師」。但面對美桂老師,卻自自然然地喊出口了。

美桂老師的閱讀經歷極為精彩豐富,我們整整談了三次,才使訪談稿趨近完整。第一次訪談,我看見時代、環境與機緣塑成的一位典型「文青」:她幼年讀報紙連載、讀租書店來的言情小說、聽廣播劇、看黃梅調電影;國中讀副刊、迷三毛與徐志摩;高中時讀「新潮文庫」;大學時,除了接受師大中文系紮實的傳統中文教育,她還讀奚淞、黃春明、王禎和⋯⋯那是年輕讀者不曾經歷的閱讀環境。

離開學院、進入教職工作與家庭之後,這位「文青」也沒有停下腳步——尤其重要的是,她沒有停留在文字的領域,而是伸展著靈敏的觸角,往四面八方探去:電影、音樂、繪畫、舞蹈、表演藝術⋯⋯而這伸展的基礎,仍是閱讀:實地探勘世界,再與書中世界相對照,如此不斷往復,串聯起知識、情感與人。第二次訪談,美桂老師和我聊起她與年輕創作者吳俞萱、與傳奇詩人周夢蝶的緣分;聊起她如何喜愛木心的文字,以及造訪木心故居與木心美術館所受到的震動。

第三次訪談,美桂老師談的是她近幾年對建築燃起的熱愛:跟團出國,只為親炙大師建築;徹夜蒐集、閱讀建築師們的訪談與著作;甚至開始旁聽建築與都市規劃相關的學術研討會⋯⋯等等不可不謂瘋狂的行徑。談的過程中,美桂老師不斷自謙自己並非建築專業,只是喜愛——只是喜愛的話,何以至此呢?我想,喜愛背後,應是無止境的好奇,我很敬佩:一個人對世界、對藝術的探求動力,為何能夠如此源源不絕?

在《印刻》雜誌第一八一期,美桂老師受邀發表一篇〈文字迷戀者如我〉,她如此寫道:「木心說,很多人辜負了藝術的一些教養,但他一直是在保持對藝術的這個忠心,不肯放手。我想成為那樣的人,好奇、簡單、詩意,乘物以遊心,從容自在且忠心於藝術文字的人,在花葉光影、山脈河川、萬物生靈中行走和靜止的人。」這樣一位以字、以書堆疊生命,滋養靈魂的閱讀者,究竟是如何養成的?期望這篇訪談稿,能夠讓大家窺看一二。

訪談
問:有記憶以來的閱讀環境,大概是什麼樣子?
答: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是六張犁臥龍街,位於臺北很邊緣的地方,幾乎靠近今天所謂的墳墓山,那個地區有一部分是軍營,附近就是麟光新村,是軍人的生活圈;有一部分是傳統的農居,可以聽見瑠公圳水道在唏哩花啦、唏哩花啦的。

我的母親基本上是國小五年級的學歷,我的父親是軍人,他說話有條有理、書法也寫得不錯,但是在我的印象當中,他不是讀書人。我有兩個姊姊,大姊因為家庭經濟的關係,很早就去當車掌小姐,是一個忙碌的大姊姊,我二姊則是白天工作,晚上讀臺北商專(今國立臺北商業大學)補校,她們都沒有閱讀的餘裕。再加上家裡經濟狀況不好,可能還需要借貸吧,每天都在做手工代工、能掙一點錢就是一點,在那種情況下不可能買書。要等我長大,自己慢慢一點一點地買,我們家才開始變成有書階級。

我小時候對「書香門第」這四個字非常敏感,很清楚知道它的意思。國小二年級的時候,考完試老師會點名我到他家裡去幫忙改考卷,我走進老師家,可以感受到那種「家裡頭有書」的氛圍;或者有些國小同學,他的父母是教師,對我來講那就等同於,他們家是有書的家庭,相較之下,我家是沒有書的家庭。對「書香門第」,我是非常非常地崇拜、憧憬。

在家裡沒有書的環境下,我最早的閱讀記憶是報紙。不過,到底我們家有沒有花錢去訂報紙呢?還是因為我爸爸是軍人,所以我們就有分配到報紙?那它到底是《聯合報》、《徵信新聞報》(《中國時報》前身)、還是《中央日報》?這些我都不知道,當年還太小了,也沒有去問細節,但是有一個很完整的記憶畫面是,大概是每天早上六點多,我會在家門口等報紙從圍牆外丟進來。

在報紙上,我到底看了哪些東西呢?報紙上面應該有社會新聞啦、廣告啦什麼的,但是那些我都沒有印象。我唯一清楚的就是有所謂的「連載」。把報紙這樣一攤開來,「連載」的小方塊就會出現在某一個固定的角落,我現在猜,它可能是六百到八百字左右的故事。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有一個作家叫張漱菡,李清照《漱玉詞》的漱,草字頭的菡,張漱菡。我知道她的原因就是,那個小方塊裡頭的小說是她寫的,這個名字我非常非常的有印象。從連載裡面認識的作家還有華嚴。

另外一個閱讀的來源就是租書店。那時候家裡、學校附近租書店很多,租書也很便宜,甚至不需要花什麼錢——比如說,我家隔壁的姊姊去租書了,一租租了六本,那在還書的期限之前,誰讀這六本書都沒有關係,對嗎?有很多書就是這樣流到我這裡來。比較有印象的是金杏枝、禹其民的言情小說,晚一點有瓊瑤系列,和司馬中原的《紅絲鳳》、《啼明鳥》,我尤其記得的是禹其民的《籃球情人夢》,超厚的。

從連載的小方塊讀到言情小說的這個過程,可能就是我閱讀習慣的開啟——那還不能叫啟蒙,就只是開啟,我在這裡頭看到了故事、看到人物、看到對話而有所感受,那個識字、閱讀的感覺,可以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讀的那個感覺,大概在我國小二、三年級就有了。

問:國小二、三年級,年齡其實還非常小耶,那個時候閱讀的動力從何而來?
答:我想,我那時是開始想像,要脫離我生活的身分、或是生活周遭的氣氛。就好像剛剛講張漱菡,她的內容其實有點像我們今天看的生活劇、連續劇,不外乎一些角色、一些微微淡淡的東西在那當中發生,可是那對我來講就是文藝。比如說我叫美桂、我的妹妹叫做麗雲、姊姊叫愛珠,我們這些聽名字就沒那麼有文化素養的普通小孩、普通地上著學,跟「漱菡」這兩個字、跟那種氣質非凡的感覺是有落差的。

而且,我不只透過閱讀這個單一管道,而是從包圍著我的所有東西——包括影視、音樂裡面,去汲取我想要接近的生活、我嚮往的文藝圈的感覺。(未完待續)


前進中摸索,摸索中閱讀——專訪馬懷碩
採訪、撰文:陳安弦 攝影:吳欣瑋

受訪者小檔案
姓名:馬懷碩
出生年:一九九〇年
出生地:馬來西亞檳城
現居地:臺北市中正區
從小到大是否跨城市搬遷過居所? 是
每月用於購書的金額約:1000元

前言
二〇一六年,我報名參加沙貓的初級寫作班(以下簡稱初寫),班上總共七個同學,懷碩正是其中之一。初級寫作班一輪十堂課,閱讀和寫作的功課很重,課堂上的討論也不輕鬆,面對許多過去從沒想過的問題、讀不下去的文字、寫不出東西的挫折,很多時候,都能感覺到大家的壓抑與焦躁。隨著課程前進,同學們有人缺席,有人頻頻欠繳作業,有人變得消極退縮,喪失了自信⋯⋯只有懷碩依然保持著初次見面時的狀態,一直積極地帶動討論,好像眼前的困難竟讓他感到愉快似的,我看著他輕鬆的表情,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在課餘的短暫閒聊中,懷碩告訴我們,他剛從竹科離職,希望能進入電影產業工作,小小的初級寫作班,算是他為此進行的其中一個準備。他充滿好奇心,對感興趣的事情都想追問到底,有時甚至顯得尖銳;對電影、小說的愛十分深厚,談起喜愛的作品,一方面投注著許多熱情,另一方面,卻又保持著客觀分析的眼光;同時,他也是一位難以捉摸的閱讀者,在文學的領域裡,樂於嘗試不同類型的作品,在文學以外,涉獵的範圍廣及漫畫、動畫、遊戲與同人小說,對新知與新作的求知慾,帶著一種網路世代特有的資訊狂熱感。

初寫課程結束後,宛如一場盛宴漸漸散去,同學們各有各的去向,最後,只剩下兩個人和小小保持著比較密切的關係:我開始擔任小寫出版的編輯,懷碩順利找到了與電影相關的工作,同時也養成了參加世界文學讀書會以及華文文學讀書會的習慣,頻繁參與著小小舉辦的各類活動。有時在小小見到面,除了關心彼此近況,懷碩也一定會問我,最近讀了哪些書?有沒有推薦的作品?零星交換著閱讀與閱聽的資訊。

當為了出版此書,小寫編輯部開始尋找適合受訪的小小讀者時,我立刻想起懷碩。一方面,懷碩的年齡,將近三十而還不到三十,屬於小小書房最年輕的客層;同時,他也會是這本書中,受到網路影響最鉅的受訪者,再加上他身為電影愛好者和影視產業工作者的身分,我好奇他是如何在影視和網路的花花世界裡維持住閱讀習慣?他的閱讀經歷與模式,是否可以在紙本書衰退的今日,給我們一些關於未來方向的提示?

另一方面,與他年齡相近的我,也希望能透過這次訪談,思考、審視自己:三十歲,是一個怎樣的人生階段呢?大概,已經離開學校與家庭的庇護一陣子,不再是社會的新鮮人了,工作或許趨於穩定、或許仍處於變動狀態,但整體來說,可能性與自由度往往是漸漸地在限縮,在這樣的階段,閱讀在生活中會扮演怎樣的角色?或反過來說,閱讀會帶著生活去哪裡呢?尤其,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是,過往那種追求著「快樂」、只依循興趣的閱讀,感覺漸漸陷入瓶頸。出口在哪裡?我該如何開始拓展閱讀的類型或加強閱讀的深度?也因為在書店工作,每個月都有大量書訊湧入,每一本書都好像非讀不可的,令人感到十分恐慌——我該成為一個怎樣的閱讀者呢?對未來的不確定感越大,這種恐慌就越強烈。

撇開這些困惑不談,這仍是一次愉快的訪談,我終於有機會一窺懷碩至今為止的人生與閱讀經歷,驚喜於他所講述的,幼年短暫地生活於馬來西亞的故事;他在大學時期,彷如受到天啓一般,愛上電影的故事;以及他和圖書館、和獨立書店的情感連結。更了解了他是如何在閱讀的領域裡不斷摸索,自力前進,因此受到許多激勵。

訪談的過程中,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按照訪綱,這篇訪談將以「閱讀對你來說的意義是什麼?」這個問題作結,但是我們數次約訪,一直爽快回答著其他問題的懷碩,面對這個問題反常地再三躊躇,不願下定結論,甚至乾脆開玩笑說:「我拒絕再回答任何跟意義有關的問題。」我換著方式再問:「那,如果生活裡沒有閱讀,你會怎樣?」他竟反而問我:「那你呢?你會怎樣?」

當場,作為訪問者與撰稿者,內心不免有氣有壓力,更有得不到答案的焦急。但隨著訪談稿逐漸成形,我漸漸覺得,或許懷碩才是對的:對一個正在發展中的故事下定義,既困難,又沒有必要。更重要的,是持續摸索故事的前進方向,以及提問——不斷地提問,就像懷碩一樣,好奇而略帶挑戰的目光。

前進中摸索,摸索中閱讀,閱讀時提問,即使沒有答案也要提問。我們的旅程,才正要開始而已。

訪談
問:有記憶開始「閱讀」這件事情大概是什麼年紀?讀些什麼?
答:關於最早的閱讀記憶,我沒有辦法說出某本特定的書或書名,印象很深刻的反而是閱讀的空間,那是我家裡最不受重視的空間,是一個非常狹長的客房,裡面可能就是一張床、一套櫃子,然後有堆一些雜物,我猜。

這個沒有在使用的客房,大概變成了我和妹妹的玩具室。我有印象的是,我在那個房間裡聽錄音帶說故事,那是一套《西遊記》,內容我都不記得了,但是對空間、對錄音帶的質感記憶還留著。

再把鏡頭拉遠一點來看的話,這個家位於馬來西亞檳城,是熱帶島嶼上的一棟透天厝。我爸爸是馬來西亞華僑,檳城是他的故鄉,他大學時來到臺灣,念臺大牙醫系。畢業後在臺灣工作了幾年,和我媽媽結婚,然後回去檳城工作兩年;兩年之後又回到臺灣,趕上了一九九〇年代臺灣經濟蓬勃發展的末期。

所以我童年時期的移動,基本上可以說是跟著我爸爸的工作跑。這幢熱帶島嶼上的透天厝,就是他回到檳城的那兩年,我們家住的地方,那時我是七到八歲。

檳城是一個非常非常小的島。馬來西亞的人口比例大概是五成的馬來人、三成的華人跟一成的印度人,但是在檳城,因為地方歷史的關係,華人占了四到五成左右。它是個非常炎熱的熱帶島嶼,一年只有夏季跟雨季,島上有很多十八世紀英國殖民時期留下的建築,算是個旅遊勝地,不過因為周圍的水域裡棲息著有毒水母,所以水上的娛樂活動會受到一些限制。

回到那間房子,它是一棟英式的獨棟透天厝,建材是水泥,外面漆成白色,建在一條非常繁忙的快速道路旁邊。建築物的第一層是停車場,大概可以停五輛左右的車;第二層有三分之一是我爸的牙醫診所,另外三分之二是起居空間,當時大部分的牙醫師都過得蠻苦的,會花非常長的時間在診所裡面,我爸爸的小確幸就是中午只要走兩、三步,就可以回到自己家廚房吃飯。

房子另外還有前後庭院,都是可以停個兩輛車的大小。我媽還滿會照顧庭院的,前庭院裡種著一棵非常高大的紅毛丹樹,會結果實,就是紅毛丹,非常好吃。紅毛丹樹很難爬,它的樹皮非常的脆,是會滿手黏到樹皮的那種脆,所以我沒有學會爬樹這件事情真的是太遺憾了。

某種程度來說,我爸是嘗試要接近醫生階級對於生活的想像:前庭後院、客廳電視、主臥室、一張非常大的餐桌,會說中文的印尼幫傭幫忙照顧我跟妹妹。當時,馬來西亞僑生算是很有機會透過體制跟關係,進入比較好的學校、職業和生活,但我爸在整個求學、工作的過程中,一直和他的主業搏鬥得非常辛苦,大概是因為這樣,他更努力在追求他的中產階級夢。

問:家人有閱讀的習慣嗎?是否支持、鼓勵您閱讀?
答:我猜我爸爸是可以享受閱讀的快樂的,他喜歡旅遊書和歷史類的書籍,但是他的工作實在太繁忙,可能實際上看得不是那麼多。媽媽就真的不是閱讀者了,家裡是有買書的習慣,也願意買書給我,但他們自己不看、不買。

關於書或閱讀,我還有另一個很深刻的印象,就是校園書展。這也是七、八歲的時候,那時我還在檳城,繁體字的書不多,可能中文的書都不多,主要還是英文書,我不太確定為什麼?檳城明明有許多的華人居住,而且我讀的還是華語學校,Why?Anyway,平常中文書不太會出現在我的身邊,但是那個校園書展,可能一年一次或兩次,會在學校集會的禮堂裡面,把長桌全部拉出來,然後疊滿了書。我不記得半本書的書名,也不記得我有沒有買,可是它是一個快樂的記憶。

這應該就是我小時候少數跟閱讀有關的記憶,都是在七、八歲的時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