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文藝賴香吟專輯:國家與小寫的人

春山文藝賴香吟專輯:國家與小寫的人

定價 $126.00 售價 $140.00 單價
作者  : 春山出版編輯部
出版社 : 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 2020-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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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賴香吟專輯
 
  小說家賴香吟以〈翻譯者〉、〈暮色將至〉、《其後》等作品精準標示八、九○年代解嚴後的臺灣時空,中篇小說新作〈白色畫像──清治先生〉則將觸角一口氣推前至日治時期出生的一代,她超過三十年的寫作生涯,似乎逐一以作品串接起一部臺灣史,她是小說家,也是歷史學家。本次專輯全文刊登四萬六千字新作,以饗讀者。
 
  〈清治先生〉以臺南一位中學教師蘇清治為主人翁,描繪戒嚴體制下的日常生活。戰爭期出生的蘇清治,小說開場時已十七歲,金門還在冷戰前線,發生了八二三炮戰。隨著蘇清治的人生進展,我們會跟著他當兵,為追求軍中最高榮譽苦讀教條,被領袖接見。或是在學校中,處於人事室隨時監控言行,也監督蔣介石過世後必須立銅像的教學環境。蘇清治一晃眼四十一歲,在終篇〈一九八二  動物園〉目睹社會劇烈變動,同事成了美麗島事件的政治犯家屬,而臺北有了紀念領袖的中正紀念堂。貫穿四篇連作的核心是楊牧的詩文,詩文是這個世代曾有的青春夢,但伴隨青春夢的是無情的歷史。順從體制過完前半生的蘇清治,在得知年少時的朋友因參加黨外運動入獄,爾後精神失常,在最終感嘆,希望下一個世代的未來是,那種有所追求、亦能追求的人生。「幸福並不是不可能的,我們要它,它就來了。」
 
  本期賴香吟專輯將以〈清治先生〉為核心,探討國家下小寫的人,無法逃離戒嚴體制的那個世代,我們要如何理解他們?如果他們的自我僅像被時代浪潮沖刷過後的貝殼,我們要如何記憶這無數個曾經活過的「清治先生」?專輯收錄張亦絢撰寫的〈後者將至〉,論賴香吟的「年代五書」與〈清治先生〉,如何拆散國家強迫性的單一記憶,進入重寫歷史記憶的工程;對戒嚴體制有所研究的中研院法律所黃丞儀老師則評述〈清治先生〉裡的重層時間;以及賴香吟的Long Interview,十八歲就以〈蛙〉獲獎的賴香吟,常被視為早熟的小說家,然而她自承是晚熟的人,認為自己像烏龜一樣,緩慢爬行於一個半徑很大的零。此外,針對「國家與小寫的人」,中研院臺史所吳叡人老師的〈國家向來就不問〉從政治哲學的角度,解讀國家與人民的關係,並分析臺灣國家形成的階段,轉型正義是最後要完成的事情,他也以臺灣白色恐怖文學蘊含的國家暴力為例,思索人有可能逃離國家嗎?最後,文學評論者林運鴻也評論《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認為面對白色恐怖歷史,文學提供了一條通往受損人性的迂迴長路。
 
  ■關於春山文藝:文藝精神
 
  在當代許多困難的問題與爭辯中,會不會我們尋找答案與方向的時候,有一種精神其實是重要且基本的,就是文藝精神。文藝精神不追求答案與方向,可能是提出尖銳的質疑,或使僵持不下的對立者,他們的內心都能得到涵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在衝突中失去了人的資格。文藝精神是人類天賦的極致表現,也是重要價值的來源。
 
  春山文藝將不定期推出跨領域的企畫,結合人文思想、社會分析與文學藝術,以文藝精神剖析當代重要問題。在此期盼,具有文藝精神的個人,在處處烽火的當代世界中,成為意見分歧的群體最堅實的基礎。
 

本書特色

  一、賴香吟四萬六千字中篇新作完整刊登,並以長專訪呈現賴香吟的寫作之路。

  二、針對戒嚴體制的日常性規劃專題。戒嚴體制對現在的人來說,是一種特別狀態,似乎是一個已經對它告別的歷史,但事實上,戒嚴體制就是過去的日常生活,在被後人記得的重大事件之外,有許多被遺忘的事情。這種沒有特別戲劇性的日常生活是最難展現的,但賴香吟筆下,復活的正是這些普普通通的戒嚴世代,這也是戒嚴體制中最大多數的人。透過這樣的日常性,我們將直視國家暴力的本質。

  三、想像臺灣文學書寫的下一步。如何處理過去歷史的遺產與負債,幾乎是近年創作者可能會大量創作的題材,也將成為臺灣文學發展的核心動力,這個方向該如何持續深思與實踐? 

作者:春山出版編輯部
出版社: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2020-09-22
ISBN:9789869907286
頁數:232
規格:16 x 23 x 1 cm
 

■春山編輯室
當國家只是「傳說」
 
■賴香吟專輯
白色畫像──清治先生(中篇小說刊登)
一九五八 病情
一九六五 家書
一九七六 雪裡紅
一九八二 動物園
 
後者將至:讀賴香吟的「年代五書」兼論其新作〈清治先生〉 張亦絢
重層時間的探測者 黃丞儀
Long Interview|一個半徑很大的零  賴香吟vs莊瑞琳 
 
■國家與小寫的人
國家向來就不問──閱讀文學裡的國家暴力經驗與轉型正義 吳叡人
 
■當代文學評論
通往受損人性的迂迴長路:閱讀《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的歷史性策略,以及文學之於倖存的渺小救贖 林運鴻

 

 一九五八:病情
四月早春,景色正美,吸引著人到戶外去,他卻病懨懨躺在學寮裡的床板上,勉力讀著課程要求的《民生主義育樂兩篇補述》。咳嗽已經持續一段時間,胸口微微發痛,最初只是感到疲倦,沒胃口,不以為意拖著,直至發燒,咳痰,給學校裡的醫生診斷,說是患了結核病。
他一聽大驚。這不是死病嗎?十七歲的他,雖然生活條件極差,畢竟沒想過死。他讀過書,十八、十九世紀,不管什麼領域,總有好些被結核病折磨的名單,蒼白,發熱,咳血,斷了氣的肺癆鬼,簡直是一場白色瘟疫。
見他愣到說不出話來,醫生慈悲安慰道:「這病如今已經不是死症,你這看起來也是非開放性,放心,讀書不至於出問題。」
心上一塊石頭落地,他放鬆下來。生活好不容易走到這裡,就等著他師範學校畢業,賺錢養家,若因結核病被勒令休學,就無路可走。
「好好吃藥,估計一年半載可以痊癒,」醫生繼續說:「但要多休息,有耐心,照指示吃藥,定期接受複查。」
耐心,吃藥,這些都沒問題,使他愁苦起來的是一年半載。藥費打哪兒來?
「什麼藥?」他虛弱地問。
「鏈黴素。」醫生把藥名說得很清楚,同時抬起下巴,強調:「算你運氣好,現在總算有藥,學校也有衛生費用。」
運氣好?他不知該哭該笑。書裡總把這病寫得像是靈魂與熱情的燃燒之病,患病的人在遠離塵囂的靜養所,抑鬱而高雅地喝茶、看書、散步,但這之於他是絕無可能的境遇。學校教官本來要他回家休養,經他央求並經醫生同意,可以繼續上課,術科與軍事訓練暫時豁免,三餐食器自備。
他沒和家裡說生病的事,不會有什麼幫助,多讓父母憂心而已。倒是公費待遇,這時真是千謝萬謝,否則,以他身邊聽過、見過染上這結核病的人,狀況實在壞,不僅不得休息,還畏人嫌棄,暗暗躲在角落,低低地咳,操勞到最後一日。即使有人能耗盡家財治療,切斷幾根肋骨也不見得保住性命,生命尾聲很難說倒底是給經濟掏空的,還是給細菌蝕掉的。
他是在最後的戰火裡出生的。母親經常講述有天揹著他出外,怎樣遇著整排房屋燃燒,人怎樣衣裳著火從廢墟爬出來的可怕景象。幸好他不記得。不過,戰爭轟炸後的貧窮他可是嚐得很多,番薯籤不打緊,但番薯籤發了霉是什麼味道呢?他形容不出來,對他來說,那就是貧窮的滋味,饑餓到頂,明知發霉也會吃下肚去。
他們的村莊,雖然也算台南,但離府城遠得很,兩三百年前,這兒根本是一片海。父親說,海水土是鹼的,米種不出來,倒是日本人種上了甘蔗。父親喜歡誇口說他是在糖廠坐過辦公桌的,可他記憶裡沒有幾個日本人模樣,懂事以後見到的父親,也總是田裡又慢又弱的那個,太陽月亮,風雨晴暑,村子裡家家都窮,大窮與小窮的差別而已。
有段時期,廟埕特別安靜,連野臺戲都不來了,偶而在中洲市集看到許多陌生人,大人臉色收斂起來,壓著聲嗓說:「戰爭又要來了嗎?」等著上學那個夏天,他和弟弟在河邊嬉玩,一部卡車停下來,幾個穿著軍服的人,揮手趕開他和弟弟,對河水撒了尿。
他們躲在樹身後頭,害怕又好奇地看著這些陌生人,腰間的皮帶是黑的,掛一把長長的東西也是黑的,那是槍還是刀,模糊的記憶裡,他一直沒有弄清楚。
回家之後,他挨了母親一頓打,說是亂帶弟弟去河邊玩,可事實上他根本不知已去過幾多回。小小年紀他也能感到那頓打罵藏著什麼他無從瞭解的事物,他沒敢問,大人也不會解釋,那些奇異的危險氣氛就此存著,伴隨著他長大,如影隨形。
過完鬼月,母親拿錢出來給他繳了套新制服,買了雙新鞋子。他滿心雀躍,赤腳跑到學校,鼓聲咚咚敲,上課,下課,課本裡有好多動物,牛呀羊呀,還有狼與狐狸,就連烏鴉、蜜蜂與蜘蛛,都來教他們愛國、孝順、別怕失敗、團結努力,他也喜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音樂老師,腳踩風琴,教他們唱歌:

張燈結綵喜洋洋,勝利歌兒大家唱,
唱遍城市和村莊,臺灣光復不能忘,
不能忘,常思量,不能忘,常思量,
國家恩惠,情分深長,不能忘……

每唱到「不能忘」,音樂老師便極其優雅地做手勢要他們把音拉長、拉足。音樂老師指頭很美,美得宛若蝴蝶在眼前飛。他感覺新奇,世界鋪了條長地毯,把他從家裡邀請出來,不管是國語、算術還是常識,也不管老師鄉音懂或不懂,上課他都興趣盎然,專注盯著黑板上的字,珍惜地把書本看來看去,彷彿由中能見新世界,一個再也不要受現實困苦所限制的新世界。
如此輕輕鬆鬆便拿了第一名。給他取名字的大伯稱讚說きよし頭腦好呀,他很不好意思,其實只是因為太喜歡了。如果米飯可以跟字同樣,他想也不想一定也會吃它三大碗,吃到飽,吃到滿足為止。不識字的祖母看他在紙上寫字,敬畏地交代說,紙張上頭若寫了字,萬萬不行燒。
「惜字亭,你知嘸?」祖母把他的寫字本拿起來左看右看,彷彿上面是符咒:「這袂使(不能)黑白抨(扔),等到撿字紙的人來,請他送去惜字亭。」
「送去遐(那裡),要做啥物(什麼)?」他問。
「當作金紙做伙(一起)燒呀。」
「連字也會使(可以)拜喔?」
祖母慎重其事地點頭。「きよし以後若是考試,阿嬤帶你去拜文昌帝君。」
祖母認命,窮人通常認命點好,散赤(窮困)到底,連鬼也不來抓。母親可不聽這一套,若是祖母勤儉過頭,母親就偏要叫他去雜貨店賒賬買來一堆罐頭、醬菜、豆簽,讓同班女孩春鶴得跟他一起搬回來,聽見母親模仿大戶人家口吻問:「はるか,恁卡桑身體有較爽快嘸?」
村裡人都知道春鶴母親給人家做小,紅顏薄命,生著肺病──事隔幾年,他才會意過來,難不成就是學校醫生說的結核病嗎?──被安頓到他們村子來有兩、三年了,雜貨店是夫家給母女倆的營生,外頭亮,裡頭暗,暗光底處,常常都是春鶴在顧店。他走進去,眼前一黑,什麼都還不能看清楚,聽見她的聲音:「要買啥?」
一包鹽,一罐豆油,或是幾粒紅蔥頭。
女孩春鶴其實大他兩歲,但她剛來時,低垂著頭,走進他們教室。別說鄰村孩子不認識她,即使同村人也和她生疏。他生性溫順,又因成績好當著班長,春鶴若遇捉弄,難免仰仗他的保護,一雙眼睛怯怯望著他。每天從村子到學校,孩子大大小小一起走,邊走邊玩,可他和春鶴總專心一意走著,愈走愈快,摟著書包,彷彿愈走愈快樂。他快幾步,便輕輕聽到她在後面跟上。
升上高年級,男女分班,但上學路,春鶴還是跟著。有天,她叫住他,遞過來一本參考書。
「教我這個,可以嗎?」春鶴翻到算術題。
小學畢業,他拿了第一名成績,連考都不用考,直接保送鄰縣剛設的初中。春鶴雖不到保送程度,但經他教完那本初中入學考試試題集,終也考上了。
初中校園,男孩女孩都轉成大人模樣,他與春鶴隔得很遠,偶而見著也只點點頭。男孩之間,經過考試,聰明人不少,有競爭心的也多,不見得人人合得來。幾個成績拔尖的學生,就屬他最不與人衝突,包括最寡言的張光明也願意與他說上幾句話。
「你會講日本話嗎?不會,是吧?我也不會。」張光明憤憤地說:「為什麼要一直罵我們講日語?」
「老師聽不懂我們講臺灣話,就以為是日本話。」
「那他要聽我們解釋啊。大人講日本話甘我們什麼事?」
「你家裡講日本話嗎?」
張光明臉色沉下來。他意識到自己問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