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知識分子(上、下冊不分售):那些爆紅的時代人物.與他們

所謂的知識分子(上、下冊不分售):那些爆紅的時代人物.與他們

定價 $273.00 $273.00 單價
作者  : 保羅.約翰遜
譯者  : 周詩婷
出版社 : 一起來出版
出版日期: 2021/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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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知識分子」還是「滋事分子」?
保羅.約翰遜最受推崇、也最多爭議的經典大作
──一部現代人必看的「除魅」之書──

★暢銷多國三十餘年,是最具批判力道的人文巨著
★作者獲頒美國最高榮譽,受總統乃至知識分子的大力盛讚
★《紐約時報》暢銷書、美國亞馬遜暢銷書

「在我的經驗裡,除了說謊成癖者外,最忘恩負義、最難應付的病人就是知識分子。」──榮格

►自戀病、雙重標準,與「特殊性關係」,造就了改變世界的知識分子

‧為什麼盧梭自稱「全人類之友」,卻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為什麼托爾斯泰大談「博愛」,卻連自己的家人都不愛?
‧為什麼高談「自由」的易卜生,卻犧牲了他人的人生?
因為,他們是這世上最會說故事的人……

你一定聽過書中的人物,他們推動人類進步、急於改變世界,包括盧梭、雪萊、馬克思、易卜生、托爾斯泰、海明威、布萊希特、羅素、沙特等。這些知識分子至今仍深具影響力,言論思想既嚇人又迷人。他們的生活特立獨行,個個精通虛張聲勢、情緒勒索、欠債不還。他們眼光遠大,甚至遠到看不見自己的缺點。

《所謂的知識分子》是一部非典型的人文巨著,作者將在本書中抽絲剝繭,將這些偉大心靈的另一面攤在聚光燈下,而你將看見思想的誕生,也將知道他們的崇高理想是否為空談,以及最重要的──他們是否配得上「知識分子」的光環。

►歷史表明:知識分子不可輕信!

兩百年前,知識分子儼然成為了人類的嚮導與良師。他們肩負重大的道德任務,也因此需要獨特的洞察力,替人類看清真相。然而,現代社會最重要的教訓,就是要小心知識分子。他們曾經為了謀求人類的進步,居高臨下指使別人,卻犧牲數百萬條無辜的性命。

本書挑選出當代最有代表性的十多位知識分子,細細檢視他們的私人生活。你將發現,他們的眼光常常失準,也常常自相矛盾。他們表裡不一、極度虛榮、欺騙成性、性關係複雜,多數拋家棄子,極端的行為甚至害慘了整個社會。

這是一本知識分子的「除魅之書」,現代人將從中得到借鑑──要當心知識分子的言行、所屬團體,也要懂得質疑他們,因為他們常常忘記一件最重要的事:「人」遠遠比他們崇高的理念來得重要。 

作者簡介

保羅.約翰遜Paul Johnson/最高榮譽歷史學家


  英國影響力最大的歷史學家之一,曾獲頒美國象徵平民最高榮譽的「總統自由勳章」,寫過多本暢銷的通俗歷史書,完整涵蓋人類所有活動。

  著作超過四十本,包括《文藝復興》、《其實我沒有砍倒櫻桃樹──華盛頓傳》、《邱吉爾──樂在危險的人生》、《新藝術的故事》、《創作大師的不傳之秘》等,同時也是《旁觀者》與《富比士》的專欄作家。

譯者簡介

周詩婷


  曾任商業書編輯,現為專職文字工作者,譯著有:《銷售的科學》、《失控的銀行》、《反對思考》與《伊斯蘭國》(合譯)。 

作者:保羅.約翰遜
譯者:周詩婷
出版社:一起來出版
出版日期:2021/05/05
ISBN:9789869911580
頁數:688
規格:14.8 x 21 x 4.5 cm
 

「保羅.約翰遜在他的著作中,展現出淵博的知識和清晰的道德觀,深刻理解我們這個時代的挑戰。」──美國前總統小布希

「這是一部很獨特的作品,任何人拿起這本書就很難再放下。」──《紐約郵報》

「約翰遜先生揭露了這些偉大思想家們邪惡的一面,而這也顯示本書將饒富興味。」──《紐約時報書評》

「充滿生命、活力與迷人的細節,對現在來說多麽適切,任何拿起這本書的人,都很難放下。」──《紐約郵報》

「珍貴且充滿娛樂性,是一部心靈冒險者的入獄檔案照。」──英國小說家金斯利.艾米斯(Kingsley Amis)

「這本書對往後幾年的西方文學與文化,應該具有淨化的影響力。」──《富比士》雜誌發行人,邁爾.康富比士(Malcolm Forbes)

「這些對傑出知識份子予以重擊的人物側寫,尖鋭、帶有偏見、激發思考,讀起來迷死人。」────《出版者週刊》(Publishers Weekly)

「對於知識份子的傲慢、自大與惡意,辛辣且往往搞笑的仔細分析。」────美國藝術評論家金貝爾(Roger Kimball) 

致謝

【第一章】盧梭:沒有朋友的「人類之友」
「他的醜陋足以嚇壞我,而愛情並未讓他增添風采。但他是個可憐的傢伙,我用仁慈與溫柔待他。他是個有趣的瘋子。」──烏德托公爵夫人,盧梭的情婦

【第二章】雪萊:追求「理想狀態」的絕情詩人
「他不介意任何年輕男子,只要他能接受,就可以跟他老婆上床。」──罕特,雪萊的友人

【第三章】馬克思:偽造科學的災難預言家
「馬克思不信神,但他很相信自己,並讓每一個人都會為他所用。他心中盈滿的不是愛而是仇恨,以及些許對人類的同情。」──巴枯寧,無政府主義者

【第四章】易卜生:在家也配戴勳章的偉大劇作家
「他微微噘起的雙唇像刀身一樣薄……我站在一堵封閉的山牆前面,一道費解的謎團前面。」──包爾森,被易卜生攻擊的作家

【第五章】托爾斯泰:熱愛「上帝視角」的沒落貴族
「從沒遇過這麼難相處的人,逼人的表情,兩三句惡毒的評論,就足以搞瘋一個人。」──屠格涅夫,托爾斯泰的好友

【第六章】海明威:嗜酒如命的大師/騙子
「如果一個人健康,那麼他當一個支配者來影響別人也很好,可是如果他的靈魂乾枯腐朽,你要怎麼鼓起勇氣告訴他,他現在惡臭難當?」──格雷葛利,海明威之子

【第七章】 布萊希特:精於打造形象的冷血作家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工人階級,他每天都要花上幾小時,在指縫中塞灰塵。」──阿多諾,反布萊希特的社會學家

【第八章】羅素:不合邏輯也非理性的哲人
「他是本國最有害的怪人之一。」──尼柯森爵士,英國外交官員

【第九章】沙特:哲學大師,以及沙文主義的原型
「我每一個理論,都是征服與占有的行動。我想有一天,在這些理論的幫助下,我會征服世界……最重要的是,我渴望主張占有女人的自由。」──沙特

【第十章】威爾森:迷失在太平盛世的懺悔者
「馬克思主義是知識分子的精神鴉片。」──威爾森

【第十一章】戈蘭茲:苦於良知的出版大亨
「我收俄羅斯的文稿,好壞都收,因為它們『正統』。我退了其他稿子,是有誠意的社會學家與正直的作家寫的,因為他們不是……身而為人,我很肯定這全是錯的。」──戈蘭茲

【第十二章】海爾曼:隻手遮天的好萊塢女傑
「她寫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話,包括『and』跟『that』。」──麥卡錫,海爾曼的死對頭

【第十三章】理性的潰逃
現代社會最重要的教訓之一,就是要小心知識分子。他們不是打破框架的高度個人主義者,卻往往待在極端保守的同溫層。他們常常忘記一件事:「人」比他們的理念更重要。 

【第一章】盧梭:沒有朋友的「人類之友」

(節錄)

知識分子的影響力在過去兩百年來穩定增長。更確切地說,從歷史的長期觀點來看,世俗的(相對於宗教的)知識分子成為形塑現代社會的關鍵要素,這在許多方面都是一種新的現象。雖然知識分子宣稱,他們打從一開始對社會就有極大的影響力(他們在更早之前化身為神職人員、經文抄寫員與占卜師),不過,無論是原初化的、還是之後高度發展的宗教文化,作為神職人員的守護者,其道德與意識型態上的創新,都受限於外部權威的教條和內在所繼承的傳統。在過去,他們不是,也不可能成為自由的靈魂、心靈的冒險者。

隨著神職人員的權力在十八世紀衰退,為了填補真空,一種新的導師(mentor)興起,並受到社會關注。世俗知識分子可能是自然神論、懷疑論或無神論者,但他也可能像羅馬教宗或牧師一樣,樂於給予人們忠告。打從一開始,他們便宣布專心致志於人類的利益,目的是讓人類進步,以鼓吹自己的學說為己任。他們實現自我任命的任務,其手段比神職人員的先輩們激進很多。他們認為自己不受制於天啟宗教,對於代代流傳的集體智慧、傳統思想和約定俗成的規範,他們會依照自己的判斷,決定要選擇性地遵從或全然棄絕。隨著越來越茁壯的自信與無畏,這是人類史上頭一遭,有人出來主張他們能診斷社會的疾病,並依靠獨立的智識對症下藥;另外,不光是社會的架構,就連人類的根本習性,他們都能想出處方來加以改善。和他們擔任神職的先輩不同的是,他們服務與解釋處方的對象不是眾神,而是眾神的替代品。他們崇拜的英雄是偷了天國火種並帶到人間的普羅米修斯。

(節錄)

這些新興世俗知識分子最具指標性的特色,是喜愛對所屬宗教及其重要人物詳加批判。這些偉大的信仰體系,對人類的貢獻或傷害有多深?那些教宗與牧師,對其宗教的戒律、貞節與真誠,還有仁慈與捐贈,實踐到什麼程度?他們對教會與神職人員的觀點非常嚴厲,而今,宗教的影響力已經持續衰退了兩百年,世俗知識分子在形塑我們的意見與制度上所扮演的角色,則是持續擴大,似乎是時候該檢驗他們在公、私領域上的經歷了。我尤其想聚焦在「告訴人類該如何處世的知識分子們」的道德與判斷力。他們自己的人生過得怎麼樣?他們對親友與夥伴誠實正直到什麼程度?他們處理情欲與財務是否公允?他們說的、寫的都是真實的嗎?以及,他們的思想體系在經歷時間與實踐的考驗後,是否還站得住腳?這項調查從盧梭開始,他在這些現代知識分子當中居首位,是他們的原型,在許多方面也是影響力最大的一位。雖然比他更年長的知識分子如伏爾泰,早已開始進行推翻聖壇與尊崇理性的工作,但盧梭是結合現代普羅米修斯所有顯著特質的第一人:他主張自己有權利全然反對既存秩序,相信自己有能力根據他設計的原理,將既存秩序改頭換面,同時,也相信這一切能透過政治手段達成。以及最特別的,他承認本能、直覺與衝動,對人類行為的影響甚鉅。他相信自己對人類有一份獨一無二的愛,並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天賦與洞察力,使他的言詞得以精彩巧妙。在他的生前身後,以他對自己的評價來看待他的人,數量出奇地多。他的影響力無論從時間遠近來看,都很巨大。在他死後的那個世代,他的地位達到神話等級。他死於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的十年前,然而,當時許多人認為,促成法國大革命及歐洲舊制度垮台的人就是他,路易十六與拿破崙也這麼認為。英國思想家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曾這樣論及這場革命的菁英:「這些領袖之間曾有一場大爭執,爭著誰才是最像盧梭的那一個……他是他們公認最優秀的完美化身。」法國大革命時期政治家羅伯斯比爾(Robespierre)的說法是:「盧梭是唯一一個,透過他那高尚的靈魂與高貴的品格,證實他配得上人類導師此一角色的人。」法國大革命期間,國民公會投票表決將他的遺骨移葬先賢祠。在典禮上,國民公會主席聲明:「是盧梭提升了我們的道德、習俗、法律、理解力與習性。」

不過,如果拉長時間、更深一層來看,盧梭改變了作為文明人的某些基本假定,替換了人類心智的裝備。他的影響範圍非常廣泛,但可以總結為以下五個:第一個,現代教育的所有觀念,某種程度上都受到盧梭學說的影響──尤其是他一七六二年的論文《愛彌兒》(Émile)。他普及了、而且在某種程度上發明了愛國情操與戶外活動,並追求昂揚的生命力、自發性、強健的體魄與性格。他批評城市的世故,看出文明的造作,並給予惡名。他發明了冷水澡、計畫性鍛鍊、磨練心性的體育活動,以及週末度假別墅。

盧梭教導人們,不要信任緩慢進展的物質文化所帶來的漸進式進步。基於此,他屏棄過去參與的啟蒙運動,尋求更徹底的解決方案。他堅信「理性」作為一種診斷社會的工具,有嚴重的侷限性。然而,這並不表示人類心智無法實現必要的改變,因為大腦還有富於想像力的深刻觀察力與直覺,這種潛藏的、尚未開發利用的資源,必須用來強制改變再也起不了支配作用的理性。

為此,盧梭寫下《懺悔錄》(Confessions),該書完成於一七七○年,但直到他過世才出版。這便是第三點,他同時處理了浪漫主義運動與現代主義的內省文學,在這當中他發現自我、挖掘內在,並供大眾檢驗,這是繼文藝復興成就後的更上層樓,是讀者首度看見作家的內心世界(這也是現代文學的一大特點)。雖然如此,這卻是騙人的版本,他的內心因此顯現出欺人的一面,表面坦白,實則充滿奸詐。

(節錄)

盧梭為後人留下的思想寶藏,以及他對於文化演進的相關想法,後來受到馬克思等人的攫取繼承。對他來說,「自然」指的是「原始」或「文化出現以前」,由於個人與他人的關係會誘發人類的邪惡傾向,因此所有文化都會帶來弊端:如同他在《愛彌兒》中所寫,「一個人所吐出來的氣息,對其同胞是致命的」。因此,人類文化本身便是一個會不斷發展的人造結構,會規範人們的行為舉止,而你可以透過改變文化,同時改變產生這些文化的競爭因素,確實又徹底地改善人類的行為──這得靠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
盧梭要建構的這些概念是如此廣泛,幾乎光是概念本身,便是現代思潮的百科全書。
當然,這些概念並非全都出自盧梭。他博覽名家:笛卡爾(Descartes)、拉伯雷(Rabelais)、巴斯卡(Pascal)、萊布尼茲(Leibnitz)、貝爾(Bayle)、豐特奈爾(Fontenelle)、高乃伊(Corneille)、佩托拉克(Petrach)、塔索(Tasso),以及他尤其喜愛引述的兩位哲學家,洛克(Locke)與蒙田(Montaigne)。德.斯戴爾夫人(Germaine de Staël)認為盧梭有著「最令人崇敬的稟賦」,她表示:「他沒有發明任何東西,不過,他為一切點燃了火苗。」更確切地說,簡單、直接、有力與發自內心的熱情,讓盧梭作品中的見解,看起來多麼生動又清新,許多讀者因此大開眼界。於是,這個人成為了擁有卓越力量的道德與智慧導師。而他又是怎麼得到這些的呢?盧梭是瑞士人,在日內瓦出生,被養育成一個喀爾文主義者。其父艾薩克(Isaac)是製錶商,但生意並不太好,反而經常惹是生非,頻繁涉入暴力與暴動。其母蘇珊娜(SuzanneBernard)則出身富裕家庭,但生下盧梭之後沒多久,就因為產褥熱而過世。儘管他雙親都不是來自於統治日內瓦的寡頭政府,或是與組成二百人理事會(Council of Two Hundred)、二十五人內部理事會(Inner Council of Twenty-Five)關係緊密的家族,但他們享有最高的投票權與法律上的特權,盧梭也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優越地位,這使他出於利益(而非出於智識的信念)自然而然成為保守派人士,也使他終其一生,都藐視沒有投票權的群眾。他家裡也算是有錢。

盧梭沒有姐妹,但有一個大他七歲的哥哥。痛失妻子的艾薩克特別疼愛盧梭,因為他長得像母親。艾薩克對他的態度,擺盪於哀憐的情感與恐怖的暴力之間,但即便他受寵,卻曾經公開譴責他父親扶養他長大的方式,他後來在《愛彌兒》中寫道:「為人父者的野心、貪欲、專橫與錯誤的先入為主,還有他們的疏忽與殘酷的無動於衷,比起為人母者欠缺思慮的心軟,對孩子的造成傷害更勝百倍。」不過,父親暴力的主要受害者是哥哥,一七一八年,他因為父親的請求被送入少年感化院,理由是他的頑劣屢教不改。一七二三年,他逃走了,就此音訊全無,也讓盧梭成了實質上的獨子,他對許多當代的知識分子領袖就是這麼說的。不過,儘管多少會覺得自己幸運,但他從孩提時期便有強烈的被剝奪感,以及自哀自憐──後者或許是他最為人所知的個人特質。

死亡很快地奪走他的父親與養母,他不想做版畫學徒,於是他十五歲時(一七二八年)逃走,並皈依天主教,以獲得法國安訥西(Annecy)的華倫夫人(Françoise-Louise de Warens)保護。《懺悔錄》中盧梭早年職涯細節的記錄並不可信,但他的私人書信,以及「盧梭產業」龐大的資料,已經被用來建立一些沉默的真相。

華倫夫人依靠法國王室撥給的退休金度日,而且似乎是法國政府與羅馬教廷之間的密探,盧梭與她同住,靠她吃穿,從一七二八年至一七四二年,度過了最美好的十四個春秋。在這段時間裡,他們倆有一段時間是戀人,但也有幾段時間他自行離開對方。到他安然邁入三字頭的年紀以前,他都過著失敗且依賴的生活,尤其是依賴女人。他換了至少十三份工作,雕刻匠、僕役、神學院學生、音樂家、公務員、農夫、家庭教師、出納員、樂譜抄寫員、文書與私人祕書。
一七四三年,他成為法國駐威尼斯大使蒙太居伯爵(Comte de Montaigu)的祕書,雖然這個差事看起來合他意,但他做了十一個月後就被解雇並且馬上逃之夭夭,以免被威尼斯大議會逮捕。蒙太居聲明(相較於盧梭的說法,人們更相信這個版本),他的祕書因為「卑劣性格」與「難以形容的傲慢」,導致「狂悖」與「自命不凡」而注定窮困潦倒。

有幾年盧梭自認是天生的作家,他用字遣詞技巧一流,尤其自認在寫信時特別出色,但他在尊重事實方面卻不怎麼嚴謹。確實,他如果是律師應該會很優秀。(蒙太居是個軍人,他這麼厭惡盧梭的理由之一,是因為這位大使在口授書信時,費力想著該怎麼拿捏措辭,盧梭卻時常誇張地打個大呵欠,甚至遛躂到窗戶旁邊。)一七四五年,盧梭認識了年輕的洗衣女泰蕾茲(Thérèse Levasseur),她比盧梭小十歲,答應長期做他的女傭。這為他漂泊的生活帶來些許安定。與此同時,他也認識並結交了狄德羅(DenisDiderot),後者是啟蒙運動的重要人物,後來主編了《百科全書》(L’Encyclopédie)。狄德羅和盧梭一樣是工匠之子,靠自身努力成為作家的典範。他寬容大度,對人才的照顧不餘遺力,盧梭欠他很多人情。盧梭透過他認識了聲譽卓著的德國文學評論家暨外交官格林(Friedrich Melchior Grimm),格林帶他參加霍爾巴赫(Baron d’Holbach)的激進派沙龍,這個沙龍便是知名的「哲學領班」(le maître d’hôtel de la pralosophie)。

法國知識分子的力量才剛發端,並在這個世紀的下半葉穩定地拓展開來,但在一七四○與五○年代,他們身為社會評論家的地位還不夠穩固,政府如果覺得自身受威脅,依舊可能導致突發的政府暴力行為。盧梭後來大肆抱怨他所受的迫害,但實際上與同時代的人相比,他的遭遇輕微許多:伏爾泰因為得罪一位貴族,被其僕役公開鞭打,並在巴士底監獄(Bastille)服刑了快一年。販售禁書者則可能要在槳帆船上服刑十年。

一七四九年七月,狄德羅因為出版一本為無神論辯護的書遭到逮捕,並被單獨囚禁在法國樊尚(Vincennes)的堡壘中三個月。盧梭前去樊尚探監,途中他在報紙上看見一則公告,是第戎科學院(Dijon Academy)的論文比賽邀請函,寫著「科學之重生,和對提升道德有所貢獻之藝術」。

這件事發生在一七五○年,是盧梭一生的轉捩點。他受到啟發,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事。其他的參賽者不意外地會為藝術或科學辯論,他則將主張自然的優越性。突然間,就像他在《懺悔錄》中所說的,他堅信自己對「真實、自由與美德」有著無比熱忱。他自我宣告:「美德,真實!我會越來越大聲呼喊,真實,美德!」他補充說,他的背心「被不自覺流下的淚水浸濕」。溼透的背心可能是真的,因為他哭點很低。可以確定的是,盧梭立即決定要寫一篇論文,這種方式後來成為他的原則要素:以自相矛盾的方式贏得比賽,一夕成名,這個目前仍就失敗、滿腔怨恨,渴望成名的三十九歲男人,至少正合時代所需。那篇論文寫得拙劣薄弱,今天看來幾乎不值一讀,當我們回頭去看這樣的文壇事件,似乎很難解釋,如此不可取的作品,怎麼會製造這麼大的名氣?確實,知名評論家勒美特(Jules Lemaître)說盧梭的瞬間神化,「為人類的愚蠢提供了強力的證據」。

《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與基礎》(Discours)出版後,儘管流傳甚廣又引起將近三百則報章雜誌的迴響,卻沒讓盧梭變有錢,這本書的實際銷量很小,而且從中賺到錢的是書商。

但另一方面,這本書讓他得以進出許多只開放給上流社會知識分子的氣派宅邸與莊園。盧梭寫得一手好字,他可能(有時確實可以)靠抄寫樂譜維生,不過他在一七五○年代之後,一直都靠著貴族階層的款待度日,除非他選擇跟誰大吵一架(這經常發生),於是對方不再提供招待。他為了工作,成為職業作家,他靈感向來源源不絕,只要認真起來就能寫得又快又好,但他的書所造成的影響,無論在哪個層面上,生前身後都不盡相同。

他的《社會契約論》(Social Contract)一般被視為是他成熟政治哲學的概括,其寫作始於一七五二年,十年後終於出版。這本著作在他有生之年乏人問津,只在一七九一年再版了一次。調查當時的五百間圖書館,發現只有一間有一本館藏。有一位學者名叫麥克唐納(JoanMacdonald),查看了一千一百一十四份從一七八九年至一七九一年的政治出版品,發現只有十二處提到這本書,她說:「眾人對盧梭的膜拜與其政治思想的影響,兩者必須區分清楚。」膜拜始於獲獎論文,但崇拜者之所以一直大批增加,主要是圍繞著兩本書,第一本是他的小說《新愛洛伊斯》(la nouvelle Héloïse),副標題是「兩個戀人的書信」,以及以盧梭自己為原型所寫的《卡列麗莎》(Clarissa),故事是對一名少婦的追求、引誘、懺悔與受懲,以卓越的寫作技巧吸引對情欲感興趣的讀者,尤其是針對女性讀者(中產階級婦女市場迅速崛起)及其道德感。這個題材對當時的人來說太過露骨,但最終的宗旨卻非常正派。巴黎大主教指控這個作品「看似想駁斥、暗諷情欲的毒害」,實則是為了提升銷量。正如盧梭狡猾的前言,說女孩子就算只讀這本書的一頁也會失了魂,並補充說不管怎樣,「正派女子是不讀情愛小說的」。事實上,正派女子與體面的已婚婦人都讀了這本書,並引用其高道德的結論來為自己辯白。總之,《卡列麗莎》很自然成了暢銷書,雖然多數人買的都是盜版。

一七六二年,隨著《愛彌兒》出版,眾人對盧梭的崇拜開始激增,他在這本書裡提出了各式各樣的想法,「論自然以及人類如何回應自然」成了浪漫主義的主旋律,但之後變成討論「未開發的原始狀態」。這本書為了確保能擄獲最多讀者,因此過於精心設計。某種程度來看,盧梭太知道如何對自己有利了。一部分是他的感染力越來越強,在宣揚真實與美德時指出了理性的侷限,為宗教在人類內心深處留下一席之地。所以他在《愛彌兒》收進《信仰這一行》這個章節,譴責啟蒙時代與他同夥的知識分子,尤其是無神論者或自然神論者。盧梭批評他們傲慢又武斷,「即便他們自稱是所謂的懷疑主義,卻無法通曉萬事」,也批評他們破壞信仰的行為,對正派的男女信眾所造成的危害:「他們毀滅、踐踏了所有人的敬畏,偷走了他們從宗教中所獲得的對苦難的慰藉,奪走了對權力、財富的追求唯一的抑制力量。」這說法相當有力,但為了平衡,盧梭覺得也有批評國教之必要,特別是天主教對奇蹟的狂熱,對盲目崇拜的鼓勵。這絕非明智之舉,尤其盧梭為了打擊盜版,甘冒在著作上簽名的風險,他老早就被法國教會人士盯上,被懷疑是雙重叛徒:曾皈依天主教,後來又為了恢復日內瓦公民資格回歸喀爾文教派。因此,由楊森教派(Jansenist)所把持的巴黎高等法院(Parlement),強力反對《愛彌兒》中反天主教的觀點,在司法宮(Palais de justice)前焚燒此書,並發出對盧梭的逮捕令。他及時收到高官友人的警告逃過一劫,此後,他做了幾年亡命之徒。由於喀爾文教派也反對《愛彌兒》,讓他在不受天主教管轄的境外之地,也被迫不斷遷移居所。但他從來不缺有力人士的庇護,在英國(一七六六至一七六七年間居留了十五個月)與法國(一七六七年之後)皆然。在他餘生的最後十年,政府不再關注他,他的主要敵人都是同輩的知識分子,特別是伏爾泰。為了回應這些人,盧梭寫了《懺悔錄》──一七七○年他終於落腳巴黎之後,在此處完稿。他沒有冒險付印,但卻在上流社會的家族裡發送,因此傳閱甚廣。一七七八年他過世時,他的名聲正是新一波高潮的前夕,並在革命者接管巴黎後,達到完美的巔峰。

然後,盧梭享有他生前未曾想過的成功。從不帶成見的現代角度來看,盧梭似乎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但他可是文學史上最愛抱怨的人之一,他堅持自己的一生充滿不幸與迫害。他抱怨得如此頻繁、痛苦與反覆,以致於有人覺得有義務要相信他。有一點他非常堅持:他長期苦於不健康。他是「受病痛所苦的可憐蟲……我有生之年的每一天都在痛苦與死亡之間掙扎」。他「受失眠之苦長達三十年」,他還補充道:「大自然塑造我來受苦,給了我證明能對抗病痛的體質,讓我再難受也不會氣力衰竭,或許我的身體覺得自己的氣力,一直都這麼強吧。」

更確切地說,他的私處一直有毛病。在一七五五年他寫給友人特羅尚醫師(Dr Tronchin)的信中,他提到「某一器官的殘疾,從我出生就有」。他的自傳作者萊斯特.克勞克在仔細診斷後寫道:「我相信盧梭一出生就罹患了尿道下裂,這是一種陰莖的殘疾,尿道的開口在陰莖腹側。」

成年後,這變成一種限制,讓他不得不痛苦地使用導尿管,對心理與生理都造成問題。他一直覺得自己需要排尿,而這會讓他在上流社會維持生計變得困難:「我還是一想到就發抖,」他寫道:「被一群婦人簇擁,強忍到某些話題結束……當我終於找到一處敞亮的樓梯間,總有另一個貴婦拖住我,接著滿院子不斷移動的馬車準備把我擠死。貴婦的侍女們盯著我,排成障壁的僕役們嘲笑我。我找不到符合我用途的一面牆或可憐的小角落。總之,我只有在一一見過每一個人,或某些穿著白襪高貴的腿之後,才能小便。」

這段文章是自哀自憐,有其他大量證據表明,盧梭的健康沒他寫的這麼糟。他為了支持自己的論點,偶爾會強調自己身強體壯。他的失眠在一定程度上是幻想,因為有不同的人作證聽到他打鼾。大衛.休謨(David Hume)陪著他航行到英格蘭,寫道:「他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活蹦亂跳的。他能在最凜冽的夜晚待在甲板十個小時,那裡的水手都快凍死了,他卻一點事都沒有。」

不管動機正不正當,他自憐最初始的樣子就是不斷憂慮健康,用來掩護、餵養他生活裡的每一個片段。他從年輕就養成一個習慣,告訴別人他所謂的「內情」以博取同情,特別是出身名門的貴婦。他自稱「最不幸的將死之人」,曾說過「殘酷的命運糾纏著我」,宣稱「像我流這麼多眼淚的男人,世間罕見」,並堅決地認為「我的命運多舛,慘到沒人敢提,也沒人肯信」。他真的經常這麼說,很多人也信了,直到他們更了解他的個性。甚至真的了解之後,還是繼續同情他。艾丕內夫人(Madame d‘Epinay)是他的資助人,雖然她已經察覺到盧梭對她態度惡劣,卻還是說:「他用簡單而原始的方式講述他的不幸遭遇時,我還是會被感動。」盧梭像是軍隊裡「老兵」,一個老練的心靈騙子,有個發現毫不意外,他年輕時寫了幾封討錢的信,有一封還留存在世。收信者是薩伏依公國的統治者,內容要求給付撫恤金,因為他罹患了可怕的、會損毀外貌的疾病,而且很快就會死掉。

在盧梭的自憐背後,是令人難以忍受的自大,他認為自己所受的苦、自己的本質,都不同於凡夫俗子。他曾經寫過,「你的不幸怎麼可能跟我一樣?我的處境舉世罕見,從古至今沒聽說過……」、「平心而論,能愛我如我愛自己的那個人,還沒出生」、「沒人比我更有愛的天份」、「我生來就是實際存在過最好的朋友」、「如果我認識比我更好的人,我會疑懼不安地離開人世」、「你找給我看看,有誰比我更好、更忠誠、心更軟、更多愁善感……」、「後代子孫會尊敬我……因為我值得」、「我對自己深感欣喜」、「……我的慰藉存在於我的自尊」、「……如果歐洲找得到一個開明政府,他們會設立我的雕像」。難怪伯克會說:「自負只是他的瘋狂行徑中,程度最輕微的小缺點。」盧梭的自負,有部分是出於他認為自己的基本情緒運作不太正常。「我感覺自己優秀到不會有恨」、「我太愛自己了,以至我無法恨任何人」、「我從來不知道憤恨是什麼感覺,嫉妒、惡意、報復未嘗進駐我心……偶爾生氣,但我從來不狡猾或積怨」。實際上,他太常積怨,而且狡猾地追逐這些憤恨,很多人也注意到這件事。盧梭是第一位公開表明自己是所有人類之友的知識分子,而且他多次這樣表明。但他所說的愛,是泛指全人類,他培養出一種強烈癖好,喜歡譴責特定的個人。他早先的友人,日內瓦的特羅尚醫師就是其中一名受害者,他曾提出質疑:「全人類之友怎麼會沒朋友,或幾乎沒有?」盧梭的回應,是捍衛他自己有權決定誰值得鞭策:「我是人類之友,人類到處都有。真誠之友還會發現,惡意到處都有──我其實不用說得太多。」

身為一個自我中心的人,盧梭有點把對他本人的敵意,視同對真實與美德的敵意。這對他的敵人來說並不是壞事,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此學說的永恆懲罰。他告訴艾丕內夫人:「我本性並不殘忍,可是當我看到這個世界沒有公正地對待這些惡人,就覺得一定有一座地獄正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