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增訂版)

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增訂版)

定價 $138.00 $0.00 單價
作者  : 陳雲
出版社 : 花千樹
出版日期: 202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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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說老人要「戒之在得」,不要沉溺於物慾,那是因為古人的 年壽不長,最好的都留給別人或者下一代,自己只求「立功」、 「立言」或者「立德」。如今人的壽命長了,反而要提前競爭, 提高競爭速度,把別人的門路堵死,好使自己那近百歲的日子 有所保障。榕樹知道自己長生不死,小小便懂得把氣根亂紮, 霸佔地盤;香港的小人兒,剛進小學,家長便逼迫他們去爭考 試的名次。於是,壽命與貪慾成為正比,人的平均預期壽命愈長,人心愈發險詐,靈性愈見萎縮。

 

***

 

故土風物,一去不返。低首沉吟,無力回天,聊以文字,錄存舊蹟。兩朝政府為香港撰寫偽史,我為山村癡情朋友、叔伯婆娘、游方術士、剃頭匠人作傳,為野魚昆蟲、山精水怪、番薯芋仔寫記。

 

黃鐘委地,豺狼當道。山窮水盡,風流雲散。追憶逝去的水土與人情。陳雲在《信報》文化版「我私故我在」專欄的結集。

 

本書榮獲第九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散文組雙年獎。 

陳雲,語言學家,公共行政學家及民俗學者。一九九五年於德國哥廷根大學獲文史學院哲學博士,專攻民俗學。去德之前,在香港中文大學修讀英國文學(學士)及中西比較文學(碩士),曾於香港英治政府布政司署任職中文主任(二級)、樹仁學院及珠海書院執教西洋文學。一九九五年回港之後,先後任職於香港城市大學、香港理工大學、香港政策研究所、藝術發展局;二〇〇二至二〇〇七年於香港特區政府民政事務局任職研究總監(處長職級)。自政府退職之後,專心撰著。二〇〇七年憑《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獲第九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散文組首獎。二〇〇九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最佳藝術家獎。二〇一二年憑《香港城邦論》獲第五屆香港書獎。二〇〇九年,受聘為嶺南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二〇一六年中退休。現致力華夏文化復興大業。

 

陳雲是香港客家人,新界土生,祖籍廣東寶安,幼居山村,長居城鎮,祖父輩遠走南洋謀生,父親歸國服務,最終舉家落籍香港。此地氣候不冷不熱,政局不民主也不專制,社會不開放亦不封閉,好壞兼得,良莠不齊,淹留此地,亦樂事也。

 

作者:陳雲
出版社:花千樹
出版日期:2022-07
ISBN:9789888484812

紅白藍袋外史

 

屋子裏錯落地擺了些疊平的紅白藍膠袋,是去年搬家時留下的。談到搬家、「走難」、貯物和來回羅湖,沒有比紅白藍袋更好用了。紅白藍三色,不期然令我想起法國的國旗:自由、平等、博愛。八十年代初期,清早隨母親回鄉,眼睛一矇,只見海關的地面,紅白藍袋滿場蠕動。儘管窮鄉親只是盯着紅白藍膠袋裏面的糧食,袋子也一併留下,他們會不會有一天注意到袋子顏色的涵義?看來即使是知道,也始終是一個袋子,商家競爭不會懷舊,總是用色彩和圖案變化來誘惑客人,大陸產的紅白藍袋逐漸不再用簡單明快 的紅白藍三原色了,都變了雜色袋,或添些外國卡通人物圖案。紅白藍,簡淨,也沉重。

 

麻袋過日


少時家在窪地,木屋裏沒有衣櫃,常穿的衣服疊在床頭,不常穿的衣服用麻袋包起,吊在屋梁上,既省空間,又可免受潮。麻袋原是米袋,洗乾淨之後便可以自用;如果自己不留着用,可以賣給「收買佬」,換幾毛錢。梁上的包袱,是家當,也是一家人流離生涯的寫照。颶風時節,夜裏就看麻袋在火油燈下晃晃蕩蕩,連着影子,愈看愈大。後來舅舅出海當水手去了,退了工廠附近的房間,把樟木衣櫃般來我家,麻袋的衣服便藏進了不同的格子裏。有時候忘記了,所有格子都要找一遍。從麻袋到衣櫃,要有一段適應時期。

 

現在家裏的塑膠衣箱是透明的,一眼看穿,找東西很容易。香港的富裕,是從麻袋改用紅白藍袋,從樟木衣櫃改用塑膠衣箱,新材料便利了大家的生活。從便宜的紅白藍袋到容易申請的提款卡和信用卡,現代社會豐富的物質生活全賴有毒的塑膠維持。

 

查考風物

 

傳說王家衛的電影在柏林展出,片中的紅白藍袋成為歐洲文化人的時尚,用來載行李搭飛機。如要選舉香港的民俗名物,雖然不知道其餘兩寶是什麼(鐵枝碌架床、圓摺凳?),但紅白藍袋應該可以列入「香港三寶」之一。有些紅白藍袋不是紅白藍色的,但都叫紅白藍袋,可見那種三色尼龍布料的「威名」。我沒有去採訪資料,但覺得它應該是由帆布袋演變成的,像軍營的那種,邊上有些銅圈讓棉繩套進去然後勒緊。我也不是布料專家,但猜想三色的布料可以方便街頭帆布店的裁縫,用「目測法」來量度寬度吧。

 

紅白藍袋是最「愛國」的現代文物,可惜迄今仍然無人去考究它的歷史。它是最低限度、最省材料的設計,但功能多多:耐磨、防水、有拉鏈密閉、有把手可提,而且可以完全疊平,不浪費地方收存。紅白藍袋是香港工業設計的偉大成就,它是沒有知識版權的,不知誰是發明人,仿佛是集體創作。早期的紅白藍袋,材料較厚,縫線粗而下針密,圍邊縫得緊,只在上水的帆布店和雜貨店售賣,屬於作坊式產品。記憶中,它大概是回應八十年代初期九廣鐵路和羅湖海關禁止回鄉的老者用扁擔挑貨物一事;回鄉客要改用手提的袋子,但是海關擁擠,回鄉的人又多是貧苦大眾,不會用貴重的皮箱,於是 用尼龍布造的紅白藍袋便應運而生,並配以用鋼枝製造的、可折疊的手拖行李車仔。當時我們仍叫紅白藍袋做「大陸袋」或者「回鄉袋」,大可顧名思義。確定了禁用扁擔的 年份(時),從靠近邊境的上水帆布店(地)開始訪查,應該不難找到紅白藍袋的始創者(人)。

 

低頭但不認命

 

後期的紅白藍袋,由工廠大量生產,價錢減了,在超級市場也可買到,材料較薄,縫線不那麼講究了。後期紅白藍袋大概是適應內地與香港兩地頻繁交往用的,貨物交易的雙方不必即時「回收」袋子,可以隨便提走。現在內地出產很多帶輪子的仿製手拖皮箱(手拖篋),價格也隨着材料的品質下降了,便開始有中年男人用它來載物回鄉。平民生活水準的改善,往往是伴隨着生活品質的下降的,要貧民有魚有肉吃,有衣服穿,只能讓他們吃大量生產的有毒種類,穿有毒的纖維衣裳。資本主義社會的均富,靠的就是這個。然而,紅白藍袋子仍然沒有被這些手拖皮箱淘汰。

 

英文的bag people(「袋民」),是指那些把東西塞進膠袋,在城市流浪露宿的人。羅湖過海關的紅白藍袋,就像維多利亞海港裏的舊中國帆船一樣,代表香港人的流離生活,也象徵了香港人認命的安分守己和不認命的艱苦拼搏。不准用擔挑,就用布袋和車仔,禁令之下,低頭走過,帶我的貨。

 

《信報》二OOO年五月二十五日

二OO五年二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