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聲香港

失聲香港

定價 $108.00 $0.00 單價
作者  : 阿果
出版社 : 突破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0-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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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一四年之後,社會瀰漫著一股無力感。這種無力,來自個人,也是源於集體,延伸至各個層面。有人覺得荒謬的事接二連三,反對之後既然一切如舊,就心灰意冷,拋下一句這裡已經不是我的地頭,選擇了另一種生活模式 。
 
  走入本應多元開放的流行文化世界,商業決定一切,愈來愈單一的路線,已經容不下半點的曖昧。曾經被萬人追捧的明星,變成了官方代言人。有些發表自己意見、呼籲粉絲登記做選民的藝人,因著被攻擊,首先刪文,繼而道歉。在主流的路愈見狹窄的同時,有人離世,有人金盤𠺘口。眾聲喧嘩,彷彿只是一個想望。
 
  回望媒體,依然是大眾的詬病,為了追求點擊率,常常八卦當新聞,小事變大事,樂此不疲。與此同事,又有些媒體,堅持宗旨,做好節目,卻一再被有心人攻擊,直至停止製作。
 
  過去的幾年,因為無力,所以沉默。很多人聚眼於小生活,不理大時代。
 
  直至二〇一九年,情況不同了。有些人開始尋回屬於公民的聲音,在各方各面東奔西走。有些人在滿佈禁區的工業中,不甘走上大路,另闢蹊徑。有些人不再把記者與狗仔隊混為一談,視記者是公民社會的第四權,良心的象徵。
 
  無論社會、流行文化,抑或媒體,一切迥然不同。曾經閉口的,今日發聲;曾經暗淡的,今日有光;曾經遠離的,今日重新走近。
 
  這無疑是值得興奮的時刻。然而,這樣的日子,未必是常態。時勢分秒變遷,甚至往往向我們期望的反方向前進,但過去的一段日子,很多人都以行動說明,日子或者從不容易,或晴或雨,或明或暗,香港人的聲音從不微弱,站在旁邊的,亦不只一人。
 
  「雨過天晴」、「守得雲開」這些字詞,從不適用於現實中的香港,但即使沒人知道今後路況如何,至少我們可記住前面那些失聲的時刻、開聲的興奮。然後,我們仍要找回力氣,重新上路,還得靠自己勤練聲線,練好肌肉,以及不忘初衷。──阿果

 

阿果
 
《明報.星期日生活》「果欄」作者。喜歡流行文化,關心大眾媒體。著有《當日出日落同步上演──致香港流行文化2012-2017》、《拾年記:香港流行年代誌(2000-2010)》,評論文章亦見於《立場新聞》、《號外》等。
 
正職是記者,近年就不同時政議題進行專題報道,見證香港由雨傘到反修例運動的民情轉變,2020 年獲得由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香港外國記者會及香港記者協會合辦的人權新聞獎「解釋性特寫大獎」。

 

作者:阿果
出版社:突破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6-01
ISBN:9789888562206
頁數:400
規格:14 x 21 x 2 cm
 

推薦序
李立峯
潘源良
周永康
何桂藍
 
自序 告別無力,尋回聲線
時間線
 
第一章 逃避新聞的人
 
第二章 社會
失聲
當五歲小孩遇上《學苑》
怎麼砸破信任才是勝利
當無力感瀰漫
世界末日到了麼
躁動的選戰,(不能)消失的公民
別讓「年輕人」 成為你犬儒的藉口
惡與俗,敗壞香港
回音室與會客室
情緒與制度之間
誰中止了公民教育課
傷感然後怎樣
香港式失聲
 
開聲
起來!不願愛國歌的港人們
愛香港
The Town is Ever New──愛恨新城市
我們只是一班和理非
我哋大家的主題曲
黃藍黃黃藍,消費也是反擊戰
 
第三章 流行文化
失聲
明星的尾巴
有/沒有發生過的一場革命──寫在「香港電視」終結時
東方昇的癲狂與自由
搶救人性,慎防墮落──記黃子華最後棟篤笑
性在香港──當黃子華籲放生陳冠希
我們這一代──悼盧凱彤
劉德華作為神話
如果香港有社會寫實劇
致劉美君──願你知道,年輕人眼中香港未來是個謎
兩個「奀星」,兩種「英雄」
當時代容不下張敬軒
我們為何抗拒陳偉霆
 
開聲
Make the hours count──傘運四年去看RubberBand
不一樣的陳奕迅
今期為何流行古天樂
方皓玟作為時代良音
跌咗嘢要執番起──林日曦的細聲勉勵
Hugo教我們的事
期待何韻詩
 
第四章 媒體
失聲
飛快的媒體,疲累的人生
愛的教育──豪門連續劇落幕後
跑馬仔──港式選舉新聞又來了
當「關公災難」氾濫時
「不合時宜」的《頭條新聞》
電視和你想當年──《一路走來半世紀》與《鏗鏘四十》
港台怎麼辦──由審計報告到《香港公共廣播九十年》展覽
安心之後──我們與灰的距離
 
開聲
「令人震驚」的香港記者
消息睇真啲──香港人的媒體教育課
 
後記 今宵多珍重

 

自序
 
告別無力 找回聲線
 
  多月不見,先報告一件私事。
 
  今年年初,我得了罕見急病。短短三天,由行得走得叫得,變成全身每一吋肌肉都麻痺無力,坐不得企不穩。大驚入院,醫生經檢查後診斷是免疫系統失調,導致全身神經線發炎。他說,手腳無力只是初期癥狀,若情況未有好轉,之後可能會到呼吸和吞嚥困難,最壞可能是危及性命……本人個性向來悲觀,聽完醫生的話,臉上一片慘灰。
 
  結果在醫院一住就住了三星期。用藥期間,只能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我親身體驗近年香港人時刻掛在嘴邊的三個字:無力感。
 
  明明水杯就在床頭不遠處,但雙手就是無法伸過去;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說,卻舌頭打結,口齒不清,講不出聲;面對大病,明明應該挺直腰板,堅持鍛煉,但身體卻是不由自主,勉強吃飽,倒頭便睡……對,就像一頭無力的豬。
 
  ***
 
  作為香港人,這種狀態其實似曾相識。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晚,雨傘運動金鐘佔領區最後一夜。我在夏愨道閒逛,享受在馬路上被人聲包圍的奇妙感覺。沿途不少人在合照留念,又有人在瀝青路面鋪上白布,上面用紅色漆油寫著:Dear Government, We’ll be back。事後回想,這是自我承諾,但又是被逼撤離下不得不作的無聲抗議。
 
  這一夜後不久,我入職新聞行業,親眼見證後雨傘年代,人民的聲音和力量逐漸流往兩條路徑。一是激烈的街頭抗爭,浪潮於二〇一六年初「旺角騷亂」達至頂峰,但隨着多名示威者、學生領袖相繼因不同行動被捕及控以重罪,抗爭開始沉寂。之後那一兩年,我奉命採訪過多次大型遊行示威,碰口碰面都是那些常客,罵來罵去都是那些官員。更重要是,隊伍呈強烈的老化現象,年輕臉孔近乎失蹤,曾經躁動的靈魂,有段日子不知躲到哪裡去。
 
  另一邊廂是議會路線。二〇一六年立法會選舉,我在點票中心看著朱凱廸一舉成為票王的奇蹟,又見梁頌恆、游蕙禎、羅冠聰等新人面帶笑容,當選議員,民間一度滿懷希望。然而隨著二〇一六年底人大就立法會宣誓事件釋法,六名非建制派議員被 DQ,之後再聽到「立法會」、「選舉」、「議政」,許多人心裡浮現的字詞是「冇用」、「嘥氣」、「唔好呃我啦」。
 
  當兩條路都被封死,群眾由憤怒變成更憤怒,由更憤怒變成更更憤怒……然後呢?壞新聞、惡法繼續如洪水湧進,香港百姓卻漸漸由怒吼變成失語。簽名聯署?遊行上街?罵死高官?叫醒港豬?什麼都好像試過,什麼都好像沒用。有朋友因為絕望,不停思考移民;有人因為情緒受困,矢志做個迴避新聞的人。
 
  二〇一七年底在金鐘一間戶外 cafe 跟剛出獄的周永康做訪問,他的比喻尤其貼切——躁動的香港就如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把每一個關心城市命運的人捲進去,把他們所有精力都耗盡。
 
  無數有心無力的平民,構成一個失聲的香港。
 
  ***
 
  失聲現象,我懷疑不限於政治、社運層面。
 
  記者身分以外,本人也是流行文化發燒友,閒時最愛以大火煲劇,帶筆記簿睇騷,用顯微鏡觀星。然而近年我發現,自己做得最多的,竟然不是以上幾件事,而是——揮手送別。
 
  有些生離死別,或許無法避免。例如盧凱彤離世,我和數百黑衣人排隊進入香港殯儀館,感受一代人的傷痛;又例如黃子華決意「金盆啷口」,我幾經辛苦撲飛,與萬人一同在紅館揮別笑匠,見證一個時代的終結。
 
  然而更多時候,我們在主動送別昔日愛戴的明星。例如一度被捧為「民間特首」的劉德華,因為與董建華、林鄭合流推銷「明日大嶼」而告神話破滅;又例如跟何君堯稱兄道弟的陳百祥、陳小春,甚至是與鄧炳強一同飯聚、兩脇插刀的譚詠麟、曾志偉、成龍,全部都是教香港百姓曾經心動的名字……如今很多人(不論老幼)卻認清現實,焚燒海報,粉碎唱片,矢志戒看《警察故事》。
 
  當然不是每個藝人都對政權主動奉迎。但不得不承認,香港娛樂事業與中國關係盤根錯節,人在娛樂圈江湖,身不由己,講不出聲,亦已成常態。於是這幾年,我們親眼目睹本地藝人因為呼籲登記選民而被內地網民追斬,因為貼一張黑色圖片而「被港獨」。當國旗一升,進行曲一響,再容不下半點遲疑、曖昧、沉默,任何人若不第一時間化身「護旗手」,為偉大「party」(不是派對)慶賀的,通通被圍堵、攻訐(詳情請向周柏豪、楊千嬅、李佳芯等查詢)。
 
  當中國市場猶如黑洞般吸取周邊能量,當香港娛樂事業結構與北方緊扣相連,香港藝人,以至整個香港流行文化世界,被迫失去自己獨特的聲音,似乎無可避免。反過來說,香港下一代會飲喜茶,玩抖音,看《延禧攻略》,模仿《中國有嘻哈》,又看來是必然結果——時為二〇一九年初,我和許多香港人如是想。
 
  ***
 
  二〇一九年四月二十八日,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銅鑼灣街頭罕有地民聲沸騰。民陣舉行第二次反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我在現場如常採訪,於軒尼詩道遇上(幾乎每次遊行都會遇見的)何韻詩。她說,近年社會出現大量「遊行究竟有沒有用」的討論,但現在是時候不再計較,無論是親口發聲,抑或給予同路人支持都好,總之不要再因被打壓而意志消沉。
 
  她這番話,我印象很深。此一役,看來也成為許多香港平民,以至整把香港聲音的轉捩點。
 
  之後一整年,我像當年《天與地》佘詩曼的角色一樣,帶備收音咪,走到香港不同地方收集重新鼎盛的人民聲音——六月十二日在立法會門外遇重遇無數年輕臉孔,手纏保鮮紙,吶喊「再唔上就冇第二次機會」;九月在獅子山上與男女老幼接踵摩肩,流汗合唱《願榮光歸香港》;十一月在區議會選舉投票站外和街坊列成前所未見的長長人龍,一同在心裡默唸「無論點都要投票表態」;還有無數在商場、天橋、公路、警署、機場、中大、理大上演,或暴烈或和平的場面,你或不同意某些行徑,但至少也聽得見裡面香港人民的怒吼。
 
  他們在開聲。香港的聲音(又或呼救聲),再次被世界聽見。
 
  本書文章全部寫於二〇一五年至二〇二〇年,正好記錄了幾年間香港社會、文化、媒體——以及更重要的香港人,由無力變康復,由失聲變開聲的過程。顯然,「雨過天晴」、「守得雲開」這些字詞,從不適用於現實中的香港,但即使沒人知道今後路況如何,至少我們可記住前面那些失聲的時刻、開聲的興奮。
 
  然後如前幾個月我出院時醫生的囑咐:要找回力氣,重新上路,還得靠自己勤練聲線,減省懶肉,不忘初衷。

 

愛香港
 
早些日子,母校學長草擬反對《逃犯條例》聯署聲明,我奉命編輯文字。聲明首句句式早已想好:「我們是一群􃜧􃜧香港的校友……」但底線上應填什麼動詞?我費煞思量。「捍衞香港」似乎過於偉大;「立足香港」太袖手旁觀;「愛護香港」?抱歉,只聯想到傅振中等人的嘴臉。
 
然後到這星期,讀到旺角某服裝店的六月九日罷市聲明,其中一句寫着:「今次罷市的決定,只是用自己認為合適的方法,去表達對香港的愛」,我的淚腺有微妙反應。週五深夜,再聽見903 DJ Colin 由《下落不明》、《挾持》播到《假使世界原來不像你預期》,並借用大氣電波,溫柔呼籲:「最終結果係點,可能不是最重要,但起碼在被人強暴之前,都要站出來表明立場。」我的眼眶徹底濕潤。
 
此時此刻,在「香港」前面,我和許多人只想填一個字:愛。
 
平日藏心底,危難見真情
 
愛,在香港是一種長期被遏抑的感覺。主流社會一直教我們,示愛最好含蓄,切忌大鳴大放。很多人認定,與其將這份感覺宣之於口,學外國人對摯愛說聲「我愛你」,倒不如將愛意深藏心底,再以身體力行回應――每天汗流浹背為家人煮豐富大餐,關鍵時刻如母親節、情人節、清明節,就送按摩椅、朱古力、百合花。處理人際關係如是,香港人對自己身處地方的感覺,亦少開口言明。多年來我們愛香港,從不依賴「港歌」、「港旗」、國民教育等見於其他地區的「示愛媒介」,反之靠平民自發盤點港式生活點滴(例如大啖菠蘿油),翻閱大眾媒介、流行文化炮製的「愛港」文本(《獅子山下》、《同舟共濟》),携手把無形的感覺,化成看得見的光影、唱得出的歌詞。
 
香港人平日將這份愛深藏抽屜,往往到了危難關頭,才翻箱倒篋,掏心掏肺。例如六四後、九七前,許冠傑在紅館揮淚細訴別離心事,萬人一同疾呼「我愛香港」;例如二〇〇三年七一,五十萬人抵住高溫,擠入維園,誓要將禍港殃民的掃把頭、老懵董推倒下台;又如二〇一四年雨傘運動,我在金鐘、旺角佔領區不知聽過多少平民在肉麻吶喊:「我真係好鍾意香港!」

當然,唱反調是我的一生嗜好,每次聽見別人說「愛」,總不忘(在心裏)發問:其實你真正愛的是什麼?同樣地,對於香港人愛香港的內容,我也時常感到好奇。眾所周知,這份積累多年的愛,一直成分複雜。香港人有時將它與「愛國」混為一談,認定愛屋及烏是不變真理,因此愛香港,一定要愛中國(例子見一九八九年的百萬人大遊行、頭廿幾年的六四晚會);有些時候,「愛香港」和殖民主義糾纏不清,於是今天我們仍在恥笑陳偉霆的爛英語,於是最近看見肥彭支持反送中,有人如見至親(並在報導下面留言「佢好似老咗好多」)。
 
這份愛的真正指向是自由
 
當我們說「愛香港」時,我們其實在說什麼?盤點過去幾次香港人在危難關頭「示愛」的經歷,我想這份愛真正指向的,其實不是菠蘿油、舊公屋、信和中心這類集體回憶、港式icon,而是一件更寶貴的東西――自由。
 
坊間一直有種說法:云云核心價值之中,香港人重視自由,遠多於民主。回想過去幾十年的「港式示愛」時刻,確實如此――九七前我們怕解放軍入城,怕「一國兩制」和「馬照跑舞照跳」只是大話,更怕以後再不能罵大陸、悼六四;〇三七一,我們怕《二十三條》將如利刃架頸,更怕鬧惡人、講閒話、寫文章這類平民自由,將在「國家安全」這「大義」下被踐踏粉碎;二〇一二年反國教,我們怕下一代被國民教育洗腦,思想和淚腺從此不能自由生長;雨傘運動期間,我們結集佔領,表面上是爭取民主普選、公民提名,但亦出於對「一國兩制白皮書」限制香港自由的恐懼。毫無疑問,香港人最用力疾呼「我愛香港」的時候,往往就是我們怕香港自由毀於一旦的時刻。
 
為何珍惜自由?我認識的香港人,都不是什麼珍禽異獸。我們讀書,我們工作,我們在烈日下流汗,不過源於一個平實而卑微的希望――可以在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何謂「好好」?當然最好有大屋住,有美酒佳餚,有生活享受。不過就算沒有,也可以――底線是我們(和下一代)都能保持思想自由、說話自由、活動自由。

正因如此,修訂《逃犯條例》令我徹徹底底心寒。這個星期,我認真讀過大律師公會就修例編寫的「簡易指南」(即「懶人包」),也仔細翻聽林鄭、李家超、鄭若驊之前無數次就議題解畫。兩者併合,疑慮沒消除半分,甚至令我愈來愈懷疑修例動機。坦白說,我只是一個很平常的香港人,但我切實相信,今次修例的條文危害我讀書、寫字、說話、好好生活的自由;它近月的推銷方式,更違反了我一直相信真理愈辯愈明的做人原則。
 
怕再愛不下去
 
今天我和廣大市民一樣「行得正企得正」,擺明不是逃犯;但修例一旦通過,龍門一旦飄移,誰會「被逃犯」都說不定;今天我仍肯定我愛香港,但未來那個失去自由的變質香港,我真的害怕愛不下去。
 
所以我只想上街,「用自己認為合適的方法,去表達對香港的愛」。誠如李立峯教授所分析,烈日當空上街遊行或許浪費腳力,損害聲帶,灼傷肌膚,而且政府九成九置若罔聞,從工具理性來看,擺明不划算。但從價值理性的角度,「起碼在被人強暴之前,都要站出來表明立場」,為了自由,為了表態,我們應該在所不惜。
 
危害自由的底線已至。說到底,我們只是一群愛香港的人。